棠溪剑是上古名剑,最初铸成它的人在千年历程中已不可考,但它每一任有过记载的主人都是仙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若真是这把名剑,难怪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妄图肖想。
狸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这次的几个人也是,不知他们从哪里听说棠溪剑还在阿蝶手中的消息,这才找上门来。”
眼看着狸猫情绪低沉,叶无竟于心不忍,轻声安慰它:“放心,我们会把那几个人送回宗门交给长老审判的。”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枚纹路繁复的灵符,交予狸猫:“这是传音符,若是还有人来为难你们,便撕碎此符传讯于我,我来应对。”
话落,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答应过白仞,此后听她命令行事,于是传音问道:“这个可以吗?”
白仞一反常态地沉默着,过了很久,叶无竟才听到她轻声回了句:“随你。”
说完,她看向那狸猫,像是不带什么感情地说道:“人间化形多有不便,若不介意,可随我去魔域小住一段时间,在那里,没人会不长眼找你们麻烦。”
狸猫低下头,收好灵符,抬起爪子抹了抹眼角,才继续吭哧吭哧写道:“谢谢你们,等阿蝶醒来,我会转告她一切的。”
末了,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们。
白仞掸了掸灰,席地而坐,忽而对着黑狸轻声道:“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狸奴,和你很像,也是黑白花色,唤作乌云盖月。只不过她没你聪明,一辈子也没开灵智。好在无病无灾,十八岁生辰的第二天,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醒过来。”
狸猫敏锐察觉到她心情的低落,跳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还温柔舔舐着她的手指。
白仞顺势轻挠她的下巴,换了个话题:“伤好之后,你们想留在魔域就此定居也行,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我也不强留。待她醒来,你们自行商量就好。”
她犹豫许久,还是问出那句话:“你呢,唤作什么名字?”
狸猫歪头冲她轻轻眨了眨眼,才在一旁的地上写道:
“月奴。”
一旁,叶无竟已收拾好那几个晕过去的宗门弟子,将他们用缚仙索捆在一起。
白仞便起身抱起狸猫,随手塞了一个小芥子给她,轻声道:“月奴,这次出来身上没带什么好东西,就姑且算作见面礼吧,唔回去再拆。”
随后又施法把月奴和阿蝶也暂且放入那枚小芥子中,临了还道:“嘘,这里安全,等我去替你们讨公道。”。
白仞语气轻松道:“走吧,叶无竟,带上那几个废物,去你们宗门算账。”
叶无竟并不意外,他偏头,唇角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好,我们走。”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此刻万籁俱寂,悄无人声。云天宗的长老堂里却灯火通明,一青年模样的女子走进堂内。
怀仁长老瞧见,“哎呦”了一声,小老头白发都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他笑道:“灵素真人,无竟这小子怎么连您也惊动了。”
灵素冲他微一颔首,说道:“无竟传信于我,言明此事影响恶劣,掌门闭关不在,特请我前来决断。”
一旁的明礼长老是个浓眉圆脸的中年男子,他风雅地抽出折扇,接话道:“听无竟说,此事还连累了一位及笄不久的小姑娘?”
灵素摇了摇头,简短应道:“我不太清来龙去脉,等无竟回来便知道了。”
语罢,她轻身落座到对面一青年女子身旁,同她寒暄道:“尚心,最近可好?”
名唤作尚心的女子为她二人斟了两杯茶,眉眼是洗不去的疲惫:“还好,我这次忙了两天一宿,炉子里的材料都是顶顶好的,想必十有八九能炼成极品丹药,等开炉之后我给你送去。”
正说话着,便见到叶无竟同一红衣女子落到了长老堂前。
尚心正觉得那人眼熟,便听到身旁灵素诧异出声:“白仞?”
此刻身在白仞身体里的叶无竟模仿着她的风格生疏地点了点头,将她不爱理人的坏毛病贯彻到底。
随即在座的长老便看到“白仞”从芥子里一气儿掏出好几个云天宗弟子。
同时耳边收来叶无竟的传音:“各位师叔,这几人仗着自己修炼仙法在人间作乱,妄图活埋一凡人姑娘,以此获取棠溪名剑。”
一听这话,尚心顾不上疑惑叶无竟为何非要传音而不直接讲话,她声音冷冷,盯着这几人道:“证据确凿?”
叶无竟继续道:“确凿无疑。”
灵素也皱着眉头走过来,她抬手按在这几人眉心处,刹那间,这些人的师承如书卷般一一展开在她眼前。
她轻声念出,声音是不容反驳的沉稳:
“徐玉谙,年二十四,念和山内门弟子。”
“莫离,年二十,思安山外门弟子。”
“何十六,年十八,外门弟子。”
“……”
随着灵素将这些人姓名来历说了个干净,怀仁和明礼两位长老一个扭头看向别处,一个用折扇遮面。
原因无他,念和山与思安山正是他们徒弟门下所在的山头。
尚心目光如刀,扭头瞥向他们:“两位长老不打算给个说法?”
怀仁长老讪讪道:“小老头我闭关十来年不管他们了,怎能料到会出这种事。依我看,除了这几人,念和那逆徒也得罚!”
明礼忙接上:“对对,子不教,师之过。这几人如此猖獗,不知悔改,我那不孝徒也理应受罚!”
尚心不肯轻易松口,仍旧追问:“那依两位长老之间,该如何罚?”
怀仁抬头瞄了一眼灵素,十分识趣道:“掌门不在,自然是由灵素真人做主。”
尚心这才满意,回身问道:“灵素师姐?”
灵素点点头,一字一句犹如判书:“徐玉谙等人为私杀害凡女,废去修为,杖一百,逐出宗门。念和、思安二山之主看管门下弟子不力,鞭六十,禁闭三十年。”
白仞兴致勃勃在一旁看着那几人顷刻间面如土色,跪地求饶,犹嫌不够,正划算怎么再添把火。
许是她看热闹的眼神实在藏不住了,叶无竟悄悄与她传音道:“前辈,你别急,这只是明面上的。”
他说话时,声音好似覆了雪的玉一样清凉,还算好听。白仞挑眉,决定给他个机会:“哦?”
“徐玉谙几人活不到明天的,尚心长老嫉恶如仇,恐怕等不到他们出山门便会出手。”
他说这话时,趁旁人不注意,难得俏皮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白仞哑然失笑:“那我静候。”
事已尘埃落定,怀仁、明礼两位自觉丢脸,先行告退。尚心忙着回去看她那炉丹药,打了个招呼也急匆匆走了。
只余下灵素真人,她客气地向“白仞”一颔首,对“叶无竟”道:“你师父今夜约莫丑时出关,可前去看望。”
一个字的功夫,白仞没等叶无竟传音便替他应道:“是。”
随后灵素真人便也走了,叶无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对白仞轻声请求:“前辈,我想再多留一刻,把夜杯珠交予我师尊。”
白仞歪头看他,眼里是狡黠的笑意:“方才那几位解决那门下败类的事情,顾不上问你为什么非要用传音,若是见了你师尊可躲不过,你打算怎么办?”
叶无竟敛下眸子,低声道:“我想留一封信。”
或许,趁着夜深的徐徐凉风,师父出关就能看到,亭桥边上,梨花树下,他那张常年摆着残局的石桌,除了满地落花,还有一纸书信置于桌上,一旁还有枚装着夜杯珠的芥子。
“师父: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弟子翻遍古籍,终于寻得夜杯珠,书上记载它可镇心疗毒、愈魂驱邪,想来亦对师父的伤势大有益处。
徒儿不孝,近日繁忙,未能常伴您身侧,唯有尽绵薄之力助您。
望您珍重。
徒儿无竟
庚寅年七月廿二留”
夜风簌簌,吹过书信上的落花,一路向北,卷起枯叶,一同飞向更远的土壤,直至吹响白仞屋门前挂着的那枚小铃铛。
叶无竟正给阿蝶盖好被子,一旁月奴盘踞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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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腕,盖不住眉眼里的担忧。
他宽慰道:“放心,至多三个月,她必能醒来,不必如此紧张。”
月奴哀哀地叫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跳下床,又跃上书桌,就着未干的墨汁写道:“你们想要棠溪剑吗?”
她跟着阿蝶流浪了十年,见惯了凡间人情冷暖,知晓棠溪剑于她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幸事。
眼前这二人,实力非比常人,或许将棠溪剑交到他们手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叶无竟摇摇头,握住她的爪子抹去墨痕,正欲同她说没必要时,看见白仞披着一身寒意进屋。
夜深露重,她为自己倒了杯热水暖身,又摸了一把月奴背部柔顺的长毛:“不必,旁人用不了你们那棠溪剑。”
月奴不解,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胆子也大了些,一跃而起,跳到白仞怀中,先是亲昵地蹭了蹭她,后又懵懂地抬头。
白仞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月奴,视线却并不聚焦,只虚虚落在屋里的灯烛上:“我若没猜错,那小姑娘全名唤作司蝶,对不对?”
叶无竟错愕了一瞬,惊奇地去看月奴,果然她浑身都炸起了毛,惊奇又担忧地“瞄”了一声。
白仞又捏了捏她的爪子,好似安慰:“不怕,你年岁尚小,故不清楚她们这一脉唤作司寤氏。”
月奴半信半疑地听了下去。
“‘掌夜时,以星分夜,以诏夜士夜禁’说的便是司寤氏的职责,后来凡间朝代更迭,此官职罢废,衍生为复姓司寤,传了几代之后,当时的族长又简化为司姓。”
白仞不疾不徐地将司寤氏来历娓娓道来,她此刻用的叶无竟这副身躯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意外地与她适配。
“棠溪剑乃是由一位铁匠铸成,其名未曾留下,因救命之恩将此剑赠予当时的司寤族长,故千百年来只认司寤氏人为主。凡是你们仙门历史上有过记载的棠溪剑主,想必都流着司寤一脉的血。”
最后这句白仞是对着叶无竟说的,仿佛早就知道他好奇什么。
叶无竟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所以月奴,便是你有心赠我二人,我们也用不了那棠溪剑。阿蝶恐是年纪过小,家中人尚未告她便已离世,这才不知晓个中缘由。”
白仞松开月奴,将她放到书桌上,又走至床榻前,替阿蝶掖好被子:
“我看她这样子,怕夜里不慎染了风寒,你在一旁看着她吧,若有发热,去屋子外唤我即可。”
月奴连连点头,继续乖乖守在榻前。
二人这才相继离去,走在最末的叶无竟还贴心地为她们关好了门窗。
叶无竟看白仞径直坐到院中秋千上,并没有回屋的意思,便也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前辈……”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来。
白仞眼都不抬,只一味晃悠着秋千:“想问我如何得知棠溪剑只认司寤氏为主的?”
叶无竟半晌才摇头,他道:“不是,我虽也好奇此事,但我更痛心,既然棠溪剑只认司寤氏,那这么多年为这徒劳之事犯下无必要杀孽的人岂不可笑?”
十年前,有手段狠绝,血洗司寤氏满门的人。
十年后,同样有凶残蛮横的徐玉谙、莫离等人。
为着他们的私欲之心,枉死之人何其无辜?
白仞语气平平地说道:“你以为人人同你一般格外有良心,只是发现我切磋时让着你就愧疚难耐?那仙门魔域这么多年还互相斗什么,早就握手言和太平团圆了。”
她不欲在这个话题多言,撂下一句话就打算走:
“行了,回去睡觉吧,睡不着打坐也行。”
叶无竟这才收回自己乱麻般的思绪,想起自己还有一事未讲:“对了,前辈。”
白仞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她懒懒靠在花树下:“又怎么了?”
“不知为何,之前你在寺庙咬破手指绘咒时,我的指尖也会跟着一起疼,而且痛感也是皮肉破损。”
白仞瞬间抬头:“!”
“这么严重的事情你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