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下,棠溪镇。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街坊上的夜市逐渐热闹起来,时下风气开放,不少年轻的小娘子或小郎君结伴闲逛。
白仞带着叶无竟,懒洋洋地坐在沿路小店里的木凳上,听着街边传来熙熙攘攘的嘈杂人声。
一旁的小二端着碟子将焦香脆嫩的吃食呈了上来:“客官,这是您二位方才要的五味烧肉。”
肉块用茴香、莳萝等食材祛除过腥味,表面还均匀裹着一层酥油,闻起来喷香扑鼻。
叶无竟犹犹豫豫夹了一块,味道竟十分的美味。
他又看向桌上摆着的馄饨,白仞那碗是鳜鱼红皮馄饨,眼下已被她吃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碗飘着葱花的汤。
而他自己的这碗是笋蕨馄饨,叶无竟试探着咬开馄饨皮,蔬菜的清香与汤汁的鲜香顿时弥漫在口间。
身旁,白仞拿起竹箸不紧不慢尝了一口,还算满意,她搁下一锭银子,偏头吩咐小二:“你且去西街替我打一壶洞庭春色来,再买点香糖果子,余下的赏你吃酒。”
小二双手捧着银子,笑弯了眼:“得嘞,客官你稍等,小的马上就来。”
趁此机会,叶无竟打了半天腹稿,还是鼓起勇气低声同白仞问道:“前辈,我有一事好奇。”
白仞睨他一眼:“这会就知道改口叫前辈了?”
叶无竟被她一噎,耳垂泛红,连带着两颊都起了粉云般的薄红。
逗人好玩,但白仞看着他拿自己那张脸做出这种扭捏情态,又觉糟心,干脆偏过头,单刀直入问道:“想问夜杯珠的事?”
叶无竟低声“嗯”了一下,他视力好看得清楚,山崩之际是白仞先捧走了那颗珠子。
白仞仰头看向夜空,目光似化在这溶溶月色中,她漫不经心道:“想要夜杯珠可以呀,拿去便是。”
“不过,我有个条件。”她尾音轻轻勾起,像一把小钩子轻轻敲在叶无竟心里。
叶无竟从没想过自己的声音还有如此丰富的语气,一时不知所措,他定了定神才组织好措辞:“前辈请讲。”
店里的小二腿脚十分利落,已替白仞打了酒回来。她接过酒壶,不紧不慢地自斟了一杯:“互换身体这事,对你我二人都有影响。我要你在换回身体之前,必须听我命令行事,不准私自离开。”
叶无竟垂下眼睫,轻声重复:“换回身体?”
白仞用指尖敲了敲酒杯,低头抿了一口:“嗯,不然你还想以后就这样不成?”
黄柑酒出色如琥珀,甫一入口,清雅甜润,唇齿留香,当真无愧“瓶开香浮座”的美名。
白仞又掂了一枚糖果子送入口中,外皮酥脆松软,糖香浓郁,两相搭配,很适合做饭后甜点。
她声音散漫,似飘在空中:“就算你想一辈子当人人喊打的魔君,我也不想做这劳什子的仙人,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换回身体的办法。”
叶无竟静默片刻,低声应道:“好。”
两人商定好后,白仞顺手取回了自己随身装东西的芥子,从里面拿出夜杯珠抛给对方,把芥子收在这副身躯怀里。
天边月色皎洁,朦胧的云浮在半空,她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正享受扑面而来的人间红尘时,忽而一阵急促的“喵”声,打破此刻宁静的氛围。
低头去瞧,一只通体玄黑,唯腹间有白痕如月的狸猫顺着桌角敏捷爬上桌,手脚忙乱,冲着她“喵喵”直叫。
白仞扫了一眼,便知这狸猫已开了灵智,只是修为不够,还未化作人形。她轻轻摇晃了一下酒杯:“我瞧瞧,你这品种的狸猫,是沉江月?”
狸猫不会说话,只用前爪推了推白仞,似有事相求,整只猫急得只差原地转圈圈咬尾巴。
叶无竟见它如此,凑近问它:“你是希望我们帮你救人吗?”
这狸猫一听,立刻连连点头。它急着相救同伴,感受到附近属他二人的灵力气息最强,这才找上门来。
白仞伸了伸懒腰,散漫道:“可巧碰上我近日倒霉,决定做些善事,带路。”
叶无竟被她这句“倒霉”弄得哭笑不得,他细心卷起狸猫,施法替它擦干净毛发,又倒了些酒液在桌上,示意它写下来。
狸猫用爪子蘸了蘸,飞快在桌上写下“东吴庙”这三个潦草歪扭的大字。
白仞单手撑着下巴,见状挑起一边眉毛,竟然还是只识字的猫。她对着叶无竟那个方向微一仰头,发号施令道:“上去。”
狸猫立即识趣地跳到对方怀里,白仞打了个响指,下一刻二人一猫消失在原地。
比起西边夜市的热闹非凡,东郊不说是人迹罕至,也是十分荒凉。
凉风卷过枯叶,踩着凌乱的脚步印,白仞推开灰扑扑的庙门。
里面除了一尊佛像,空空如也,地上的蒲草倒是乱七八糟堆成一片,一看便知有人在这里厮缠扭打过。
狸猫一见立刻急了,正欲跳下去嗅闻地上的气息,叶无竟却收紧了手臂圈住了它,低头嘱咐:“别动。”
与此同时,白仞咬破指尖,在空中绘出繁复的咒印,印上弹出一道灵光。
原本空无一人的蒲草上登时飞出去好几个人影,齐齐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这几个人无一例外,都穿着云青色外袍,衣角绣着琉璃云纹,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
其中为首一人唇角溢血,不可思议道看向他们:“大师兄?”
白仞听他称谓,不动声色瞥了叶无竟一眼,一道清冷的女声便传入他耳中:“你们宗门的人?”
魂音入耳,用的是她自己原本的声音。
叶无竟敛下眼睫,用同样的方法传音道:“是,眼下身份倒置,可能得麻烦前辈你帮我处置此事了。”
白仞失笑:“还挺会给我找事的,你们宗门的人我才懒得管,你自己处理。”
“身份而已,不必顾忌。”
她最后叮嘱了一句叶无竟,随后拎起狸猫,走向那掉漆的佛像后。
那为首之人死死地盯着他们,他原本便有内伤,眼下伤势更是再添一层。且不知为何,他心底本能有些发怵。
大师兄虽然性情冷淡,不苟言笑,但他做事向来张弛有度,从不会像方才面都未见的情况下,一言不合下重手。
而刚刚那人,虽然还是大师兄那张面孔,可配上那陌生的眼神,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望而却步,心生敬畏。
他径自向佛像走去,反倒是他身旁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眉眼秾丽,目似点漆,石榴般鲜艳明烈的红裙都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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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风华。
这女子面无表情,声音如同淬冰的寒水一般冷:“你们徘徊在此处所为何事?”
这几个弟子全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那为首的心一横交代了出去:“再过不久就是仙门大比,弟子一心想寻把好剑,多方打听,这才前来棠溪镇。”
那女子却显然不认可这个答案,追问道:“若要寻剑,大大方方地寻即可,为何遮掩于人前?”
旁边有个弟子受不了这语气,快言快语说道:“这位仙子姐姐,我们大师兄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宗门外人不知追问这么多是做什么?”
闻言,叶无竟面色愈发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同这几人说个明白,却听到白仞喊他:“过来瞧瞧,人果然就藏在佛像后。”
原来那佛像偷工减料,内里是中空的,挪开之后便能看到里面晕过去个姑娘,看上去不过十来岁,口鼻中满是带着雨后腥味的泥土。
眼看罪证瞒不住,这几个弟子互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蓄足灵力打向那红衣女子,准备夺路而逃。
叶无竟本能运起灵力自卫,他下意识挥出符咒,将对方的灵力反弹了过去。
只是……白仞身体的灵力如汹涌波涛,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没控制住力道,反弹的伤害登时将这几人打得昏死过去。
半晌,他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手心,吃惊地感受着,这足以令山峦倾覆,江河倒悬的力量。
他咽了咽口水,破天荒地主动问道:“前辈,你有这个实力怎么会同我打一天一夜呢?”
白仞正施法替那女孩子洗清口中污泥,听此一问,睨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切磋奔着拼命来?”
叶无竟被她一噎,自知理亏,立刻过去帮白仞扶起这少女,向她另一只手心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
狸猫摇着尾巴,守在少女身侧,担心地叫了一声又一声,时不时用腹部蹭蹭她的鬓角。
叶无竟垂下头,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前辈。”
白仞头也不回:“何事?”
“以后……就算我们换回身体,我也,也不会违背你的命令。”
白仞失笑:“怎么,良心发现,打算把身契卖给我了?”
叶无竟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心中滋味。末了,只能堵着一口气继续救地上人。
好在发现及时,又有白仞和叶无竟这两个深不见底的灵力罐子在,这姑娘神魂算是保住了。
白仞捞起狸猫掂了掂,嘱托它道:“我估计按她这个情况,一到三个月内就会醒了,在此期间,你找人照顾好她吧。”
狸猫从她怀里跳下去,在她的身前握了根蒲草一字一句写道:“她没有亲人了,我们都无处可去。”
白仞偏过头,沉默了一刻问:“她家里人是怎么没的?”
狸猫继续吃力地写道:“差不多十年前的时候,阿蝶那时候贪玩,有一天偷偷带我溜出家门,谁知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院子里满地都是血和尸体。我们还听到那几个黑衣人走的时候抱怨道‘哪里有剑’,事后阿蝶哭着和我推测,他们要的应当是家中祖传的一把名剑。”
这和先前那几个弟子来这里寻剑的说法对上了,叶无竟思及此处地名,轻声问道:“莫非是传闻中的棠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