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其人,性格执拗。
说好听点是锲而不舍、矢志不渝,说难听点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可在她死后漫长的鬼生中,却少见地后悔过两件事。
前者时隔百年,故人已逝。正所谓往事不可追,不提也罢。
至于后者,就发生在方才。
她为了那颗罕见的夜杯珠,同仙门那惯会假正经的叶无竟在玉山约了一架,两人打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以至于……
山、崩、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要知道白仞身为魔君,纵横魔域这么多年,被她打落的山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真正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再睁眼时,自己和那千刀万剐的叶无竟互换了身体!
白仞:“……”
早知如此,昨日出门定要先翻翻黄历。
崖底野风簌簌,雀鸟鸣啭翻飞。碧水潺潺,绕过蜿蜒曲折的石板与奄奄一息的两个人径自向东流去。
水桥边,一尾小小的游鱼在溪流中摆动穿梭,躲过沉底的礁石,于春秋代序的长河里逆流而上,最终停在一处自顾自地打转。
原是一日前的玉山。
人常道:“玉山之巅,青峰万尺,耸入云霄,令人神悸。危乎,危乎。”
且看崖边风吹猎猎作响,一株枯松倚在绝壁,对面水瀑飞珠溅玉,直下千仞。云雾缭绕,唯有一栈石桥连接两地。
桥上,白仞缓步徐行,神态悠闲,速度反倒奇异地快,转眼便至桥尾。
她穿过层层水帘,进入瀑布后一隅藏着的石洞。
石壁深处,有一抔莹润洁白的微光。凑近了瞧,才能看到光心处一抹淡淡的蓝,形似荷叶纹杯,如鲛人眼泪般剔透。
正是白仞寻了有些时日的夜杯珠。
可惜等会还有位不速之客。
白仞蹙眉,虚虚掐指算了算时辰。果然一刻钟后,一名青年模样的男子从洞口处走进来。
他乌发青衣,仅系一根白色发带,身姿挺立如松。单看样貌,当真是个霁月清风般的皎皎君子。
白仞轻笑一声,把玩着饮虹剑上的剑穗:“没想到你还挺准时,我还以为你会临阵脱逃呢。”
青衣男子没什么表情,只是拱了拱手:“我既与魔君约定今日一战,以输赢决定夜杯珠去留,自然当来。”
“不自量力。”
白仞一向没有先礼后兵的好习惯。
她神情冷淡下来,饮虹剑顷刻出鞘。刹那间,寒光剑影漫天纷飞,剑心处凝成细细的一线,如流星赶月,几乎绚丽到能切开半壁天空。
叶无竟屏住呼吸,专心应战。
他同样拔剑出鞘,毫不犹豫,一口气连挥二十六剑,每一剑的时机把握得一分不差,才堪堪化解对方这凛冽至极、令人震颤的剑意。
传闻魔君白仞天生剑骨,一剑可平四海、夷山川。如今亲眼得见,方才知晓外界并非虚言,她是真的有这个实力的。
纵然如此,叶无竟依旧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他想,师父还等着夜杯珠救命,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输,无论…如何。
于是,两人这一战僵持许久,足足打了有一天一夜。一个性子倔不想输,一个宁死也要夜杯珠。
洞内更是碎石飞溅,尘土四起,坑坑洼洼不成样子。至于玉山附近居住的灵兽,早就被这动静吓得逃之夭夭了。
“锵——”
又是一剑,叶无竟躲闪不及只得生生挨下,唇角溢血。
他衣襟处早已血迹斑驳,发带也在混战中被剑气割断,如墨的乌发混着血散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
尽管如此,他仍稳稳地将剑握在手中。
他沉下心想,一定有办法的,白仞再强也不会没有弱点,只是自己还没找出来。
临行前拜访灵素真人的话此时回荡在耳畔:“白仞此人,我与她打过两三次交道。外界对她评价性格恶劣,杀伐果断,我倒觉得她只是冷淡了点,没那么爱搭理人。
只是她生前无名,死后成魔,定有过人之处。无竟,你与她约战,想必是讨不到太多好处。”
叶无竟微弱的意识反复停留在这句话上,混沌的思绪终于挣扎着找到一丝出路。
他蓦然记起当时与灵素真人的对话:
“生前无名,死后成魔?”
“没错,连我也是因缘巧合才得知,白仞早已不是阳间中人。”
灵素真人谈及此处时叹了口气:“凡人或修仙,或修魔,一旦身死,必定魂散道消。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只有白仞是这个例外。”
死后成魔、非是阳间中人……
叶无竟心中喃喃自语,也就是说,白仞眼下是鬼魂之躯。
鬼怕什么?
怕朱砂、怕桃木、怕柳条也怕八卦镜,但这些肯定都对付不了白仞。
她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断不会被这些小打小闹的物件伤到。
可没等叶无竟理清思绪,下一剑便迎风而至。白仞似乎不想同他再耗时间了,饮虹剑一剑比一剑快,而剑意与最初相比竟还要锋锐无匹。
合着她一开始就没使出全力!
叶无竟被剑风打得左支右绌,再顾不上慎重考虑。他轻车熟路地解开体内的禁制,任由那本如萤火大小的真火沸腾,一点点漫过经脉。
强忍着灵枢处灼灼的痛楚,他吐息纳气,用出睡梦中无数次练习又被封藏的那一剑招。
“君火以明,相火以位。”
剑风掀起小小的漩涡,涌在他身旁,层层交织,逐渐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无形茧蛹。
“……剑随心动,心与剑合。”
叶无竟咬着牙说完,口中再度溢出鲜血,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成功了,白仞明显被这蕴含着真火的剑风打得措不及防,一时不慎中了两剑。
鬼怕什么?
鬼还怕极阳和真火。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心道还好想到了应对之策。这下形势倒转,应付不及的人成了白仞。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有些不安。
因为白仞只是诧异地挑了挑眉,眼神仍是初见时那种不可一世的冷傲:“小瞧你了。”
“小仙君,你该不会以为,今日是你赢了吧。”她淡漠的声音蓦然炸开在耳边。
闻言,叶无竟面色一变。手中长剑似乎感觉到主人的心神不宁,剑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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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颤动,在空中径自长鸣。
只见白仞摸向腰间,不知握住了什东西,挥手便听见一记破空声。
叶无竟吃痛,伤处挨了一下,手中剑势顿时减缓下来。
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条赭色长鞭,只因白仞今日同样身着绛红裙衫,是故缠绕在腰间并不打眼。
一时分神又挨了一鞭,真火登时黯淡了不少。
见状,叶无竟心急了。他不甘示弱,再次挥出带着真火的长剑。
剑尖与鞭子缠绕在一起,爆发出一阵耀眼白光,夺人心炫。
只听“轰”的一声——
山、崩了。
崖底,躺在石板桥上奄奄一息的两个人各自回想完这糟心的一天,一转头发现了一件更糟心的事情。
他们竟然、互换了身体!
白仞不信邪,施法支起一面水镜置于空中,她抱着迟疑态度动了动手指,却见镜中分明青衣男子的手动了一下。
很好,心如死灰。
白仞:“……”
白仞:“怎么回事?”
她磨了磨牙,看向身旁的另一个“她”:“解释一下?”
眼前顶着她那张五官浓烈的容貌,用着她清泠泠声音的人,蹙眉思索片刻后吐出两个字:“不知。”
这语气,这神态,除了叶无竟,谁还会憋半天才说这点字。
白仞无力地躺回石板上,没好气地怼道:“一问三不知,要你有何用。”
灵枢被真火灼烧的痛楚越来越烈,宛如置身火海,她惯来不是能忍痛的人,于是心情愈发不妙,冷嘲热讽道:
“素日里还真看不出你争强之心这么重,拼成这样也要赢我。怎么,你们仙门真就那么稀罕那颗破珠子?”
不出意外,叶无竟仍旧一声不吭,安静得仿佛死了一般。
白仞单方面拿他发泄了半天,忽而就气散了。
算了,眼下这地步谁也没料到。就是之后麻烦些,只是难道她还得顶着叶无竟这皮囊替他回仙门授课修炼吗?
她很闲吗?
正盘算着,却听见身边那个人轻声道:“我师父身受重伤,时日无多,我翻遍了所有古籍,只有夜杯珠还能救他一命。”
她平日里也没有听自己声音的爱好,蓦然听到这低落的陌生女音,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仞转过头看他,从这角度望去,远处落日恰好与地平线持平,光晕在眼前影影绰绰模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就因为这,你不要命了一样和我打。”
身旁又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了。
白仞拿他没办法,坐起来勉强活动了几下身体热身:“走吧,天要暗了,带你去附近镇子上吃点暮食,余下的等吃饱有力气了再说。”
叶无竟眼神略微迷茫了一瞬:“为什么要吃东西,难道我们还要再约一架吗?”
白仞诧异看他:“你年纪轻轻,这么早就辟五谷了?”
叶无竟犹豫了半天,不知为何一惯如此的事情突然不太能说出口:“我从记事起,未曾食过五谷杂粮,一直都是服辟谷丹。”
“?”
“那你每日活着图什么呢?”
白仞认真诚恳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