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年年有鱼 > 35. 冬时
    冰墙隔绝了打斗的两人,黑衣少年仍阴沉着脸紧盯对面的沉木。

    有了空档,沉木说:“戾气太重,伤人伤己。”

    说完,星光一闪,他又重新坐在了画布前。

    黑衣少年不屑的眼神转移到了旁观这一切的年小鱼身上。

    她看他的眼神与看沉木的眼神,别无二致。

    就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

    他立在冰墙边,四溢突起的冰晶穿插在他身前身后,却压不住他眼里的尖锐气势。

    风隐想起了妖界入口处,被爷爷捆住的他,看向站在白树面前的年小鱼,亦是这般,复杂。

    看来,寒岁的计策真的会奏效。

    一个小时前,寒岁来到了风隐面前,将她带到了这里。

    “神族,很少来妖界,会到上城区强闯民宅的也更是罕见。”

    风隐对妖族民众的私宅不感兴趣,反问他道:“难道我没有这个权利吗?你能监视这整片区域,为何我不能?”

    寒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棋盘,摆在了圆桌的正中间,细致地调整着位置。

    “神族大驾光临,妖界自然蓬荜生辉,只是……如果你要与那两只来历不明的妖族为伍,我将深表遗憾。”

    来历不明的妖族,是说年小鱼与黑衣男子?

    风隐的迟疑落在了寒岁眼里。

    昨日的桃花树下,风隐对黑衣少年的敌意便被寒岁看穿,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想,花费下午茶的时间去帮花时整理树枝,也不算浪费了。

    “既然你有探究之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寒岁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粉色瓶子,“这是吐真剂,一个小时后,它会出现在你的目标对象面前。”

    风隐看着那个瓶子,她从来不屑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更何况寒岁以为自己想对付的是那个黑衣男子。

    他是个低劣又毫无原则的人,会伪装成黑影池混淆她的判断,会折花欺骗年小鱼的善意,但她不是,她不会用这种手段获得战斗的胜利。

    但若能将吐真剂用在年小鱼身上……她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取姐姐的信息了。

    ……

    寒岁看了黑衣少年一眼,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粉色的玉瓶,放在桌上,“这里有一瓶吐真剂,专为来访者准备,待瓶中琼浆被饮尽,来访者才能成为客人。”

    喝下吐真剂,被提问的人必定会吐出真言,狐狸姐姐对年小鱼说过,这是测试真心的利器。

    只是,利的一端,朝向的是提问之人。

    从来没有人能够从中得到称心如意的答案。

    寒岁说得很明白,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喝下,才能得到更为平等的对话机会,而不是被排斥的来访者。

    那么,谁喝呢?

    寒岁继续下着冰晶棋子,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三位来访者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年小鱼拿起了瓶子,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看向另外两人。

    风隐的眼神很炽热,是年小鱼见过最有情绪色彩的一次,“弟弟”站得远,朦胧之中,如同一团黑雾纠缠在冰晶之中。

    其实,谁喝都一样,只要没有人向他提问,那便相安无事。

    只要……三个人友好、友爱、互帮互助……

    好吧,怎么可能呢?

    年小鱼自嘲一笑,都是彼此算计、互有保留的关系,何必进行这种设想。

    “如果我喝了,只是成为客人还不够,我想要获得一个与你们合作的机会。”年小鱼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无视他们的冬时妖官。

    如果收益不能大过她即将要面对的风险,她完全不想为了叶一如此拼命。

    最起码,眼前的两个妖官看上去都要比叶一更好交流。

    要是叶一把他们用完就扔,她也好多一条出路。

    “太贪心的鱼,会把肚子撑破。”棋局终了,似乎是寒岁输了,冰晶尽数融化,花瓣浸泡入水,成为了棋盘上的主宰。

    她不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合作者,也会因此被看轻,年小鱼不觉得这会成为阻碍。

    “太早拒绝,只会错失良机,是不是大鱼,放出来游一游也就一目了然了。”

    “我同意。”沉木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年小鱼转过头看去,那张空白的画布中已被墨水填满,一条白鱼在乌墨中畅快地游动。

    那模样,与她的真身有八分相似。

    浑浊的墨汁围绕着白鱼缓慢搅动着,隐约显出了一个形状,流动中始终不变。

    好像是……一只黑猫?

    年小鱼看愣了神,黑衣少年却猛地闪到了画前,一团黑焰从手中飘出,将那画卷瞬间燃烧殆尽。

    “你是真的不怕死。”他恶狠狠的声音尾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木站了起来,拂了拂身上粘着的灰烬,“同样的画,我能画成百上千幅,你但烧无妨。”

    黑衣少年与沉木对峙着,就在年小鱼以为又要打起来的时候,他看向了她。

    他浓郁的情绪聚集在墨黑的瞳孔中,年小鱼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无所知,更无从回应。

    她好像欠了很多债,这笔债,越欠越多,他越是紧逼,她就越是被亏欠标识着五脏六腑,被这单方面追逐的讨债人谴责申讨。

    “你是不是打算站在他那边,阻止我?”他问。

    年小鱼想,他说得很正确,她的确打算制止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多事了,诸多事端都由他一人挑起,这样放任下去,三天时间哪里够用?

    年小鱼说:“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在敷衍他,转移话题,另辟蹊径安抚他的愤怒。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一点。

    “我以为,这个时候,最适合服用吐真剂。”寒岁不知从哪端起了一个茶杯,慢悠悠地用盖子刮着茶沫。

    风隐偷偷运力震碎了冰晶内部的桎梏,将手挪在了雷鞭附近,这个黑衣服的实在是个麻烦,偏偏爷爷还默许他的胡作非为,她为了大局一忍再忍。

    他凭什么如此不顾场合、无视其他所有人,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明明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嫌疑犯。

    “我画的可好?”

    沉木转过身,平静地询问年小鱼,与他身旁的低气压黑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糟糕,糟糕透顶,年小鱼的脑子处理不了如此巨大的温度差,她的直觉告诉她,无论她接下来说什么话都不会让这场面变好。

    既然如此,她要赌一赌,能否掌控这个场面。

    寒岁让他们喝吐真剂他们就得喝,沉木随心所欲地游离在边界搅混水,黑衣少年毫不顾忌地向她索取她根本给不了的东西,风隐站在一旁漠视一切静静等待着年小鱼的坦白。

    她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呢?

    这吐真剂……她能喝进去,自然也能够吐出来。

    年小鱼低头拔掉了玉瓶上的软木塞,又快又稳地喝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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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捋了捋耳旁的侧发,遮住了下颚上突然显现的鱼鳃。

    沉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变了,他金蓝色的瞳孔也随之变为竖状。

    年小鱼将空瓶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聊天了吧。”

    她看了一眼饮茶的寒岁,又重新直视站在面前的“弟弟”。

    他的怒火烧成了滚烫的炭,等待年小鱼吞进腹中,烧在心上。

    风隐震碎了冰晶,向年小鱼走去。

    “戏剧要开始咯。”甜美的声音在广阔的星空中响起。

    棋局之上,粉色花瓣沾着水滴飘了起来,一圈一圈卷向年小鱼,花瓣越卷越多,春意生成了蔓延的花雨,浇灌着等待发芽的一颗颗种子。

    年小鱼被花裹挟着,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与吐真剂相似的,更为清新的桃花香气。

    她没有挣扎,顺应着风向的流动,升空之际,黑衣少年拉住了她的手,风隐快速飞去,勉强够上了即将消失的脚腕。

    瞬间,三人与花同时消失,只余下些许吐真剂的香甜气味。

    沉木看了看原本应该放着画卷的空旷位置,说:“我需要时间去分析,你不该让给花时。”

    寒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先来后到,下次记得提前申请。”

    *

    二十分钟前,白树喝了一口蜜花茶,尝不出其中香气的种类,在这被百花环绕的冰晶花房中,被混杂的香气包围,鼻和嘴都失了灵。

    “前辈,我们已经作了非常完整的自我介绍了,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您的信任。”黑影池面前堆了很多缀着花的蛋糕甜品。

    花时打着不信任的名头屡次探查他们的来历,追问之深已经达到了小时候喜欢吃什么的程度。

    作为提问之人,她却三心二意地用花瓣下着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苦心孤诣,在她思考时说过的话,等她下完一子又被要求复述一次。

    一来二去,拖延良久。

    葫芦里卖的药总有乌云散去的时候,白树拒绝回答她的问题,只慢悠悠品着无味的花茶,看着手里的花草图册。

    花园展览会的图册,理应以写实为要,就像人间的照相机拍出来的图景,将花草原样拓印进图册,方便观光者对照浏览。

    这本图册,却是水墨画制成,每一枝花都无写实之意,但却画出了最本质的特质,或风骨,或孤傲,达成了气韵之上的栩栩如生。

    白树看完了整本图册,尾页末端,签着端正的“沉木”二字。

    “等我下完这盘棋,两位才能成为真正的戏中人,参与我亲手制作的信任测试,若是你们演得好,我自然相信你们。”

    白树想,这与叶一相似的性格,应是由年小鱼来应付的,黑影池来未免太难为他了。

    转头一看,果然一张苦瓜脸无声地向他释放着求助气息。

    白树推开图册,撑起了脸,“既是戏中人,合该有个剧本吧?你也不怕演砸了,被观众扔菜叶?”

    花时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沉吟片刻,又慢慢喜笑颜开,“小树,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戏,戏中人只管自己演得开心,演得畅快,也好过虚意逢迎,狼狈收场。”

    红艳的唇咧开成弯弯的一条线,软言柔语从中吐出,好听得就像是唱戏,一字一句,既动听,又致命。

    他笑问:“那么敢问……沉木,是否是戏中人呢?”

    她答:“天地洪炉,有谁是走在路径之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