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拿到备用钥匙以后,真正自己开门的次数反而不多。
大部分时候还是按门铃。
不归有一次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门铃响,隔着门问:“你不是有钥匙?”
周砚在外面说:“你人在家。”
“所以?”
“所以按门铃。”
不归把门打开:“那我给你钥匙有什么用?”
“防你再穿着拖鞋被锁外面。”
她面无表情地看他。
周砚立刻换鞋:“今天不提。”
“已经提了。”
“那我道歉。”
“不接受。”
嘴上说不接受,水果还是分了他一半。
这天周砚刚坐下没多久,不归手机响了。
十二号发来的。
【你明天去R-17吗?】
不归回:
【下午去。怎么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
【我想改名字。】
不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周砚注意到:“谁?”
“十二号。”
“出事了?”
“没有。”
她把手机递过去。
周砚看完,也停了一下。
“想好了?”
“不知道。”
不归重新拿回手机,打字。
【需要我陪?】
十二号:
【可以。】
不归:
【乔榆呢?】
这次回复得很快。
【我没问她。】
不归看见这句,没再替她问。
第二天下午,她去R-17的时候周砚也在。
不是专程陪她。
恒界那边有一批旧玩家侧数据权限要最后核对,他在同一栋楼办事。两个人电梯里碰见,不归第一句就是:“你跟踪我?”
周砚按了楼层:“我比你先到。”
“那也是你有嫌疑。”
“证据呢?”
“不需要。”
“你最近越来越不讲理。”
“恋爱特权。”
“这条谁批的?”
“我。”
周砚点头:“那我申请复议。”
电梯门开了。
不归先出去:“驳回。”
十二号已经坐在服务台旁边。
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浅色外套,头发比刚离开白房间时长了一些。最开始她总坐得很直,像随时在等下一条指令,现在倒会靠着椅背看手机了。
屏幕上是一页姓名修改申请。
当前公开姓名栏还是空。
内部索引:
【候选主体12/历史索引】
下面写着:
【该索引仅作技术追溯,不作为当前姓名。】
不归坐到她旁边:“怎么突然想改?”
十二号把手机递给她。
是一张展览报名表。
她和乔榆周末又去看展,回来以后自己报了一个社区摄影课。报名可以不填真实姓名,却要填一个课堂显示名。
她上次写的是【12】。
老师以为她年龄十二岁。
给她发了儿童班课程介绍。
不归没忍住笑。
十二号也没生气:“我解释了。”
“然后呢?”
“老师让我自己填一个。”
“你可以还叫十二。”
“可以。”
“那为什么想改?”
十二号想了很久。
“我现在觉得十二很像别人叫我的编号。”
这句话说得很平。
不是控诉。
她刚出来那阵,不归他们都小心避开“十二号”这个称呼,怕把人重新塞回实验记录里。可本人一直没有明确反对,大家后来才慢慢发现,替她避讳也没必要。
她今天自己说不想用了。
那就不用。
工作人员把申请调出来:“您已经准备好新姓名了吗?”
十二号点头。
“许宁。”
不归有一点意外。
很普通的名字。
她原本以为十二号会选一个跟过去有关的,或者至少挑个很有纪念意义的。
“哪个许?”
“允许的许。”
“宁呢?”
“安宁的宁。”
周砚刚好办完事过来,听见最后一句,顺口问:“有什么意思?”
十二号看他。
“没什么意思。”
周砚:“哦。”
“就是这两个字写在一起,我觉得顺眼。”
不归笑了。
“挺好。”
十二号问:“你不问为什么姓许?”
“你刚才不是说没什么意思?”
“嗯。”
“那不问。”
工作人员倒必须按流程确认:“新姓名是否来自历史记忆、已有关系对象建议或恢复记录?”
“不是。”
“是否有其他主体对该姓名拥有指定、要求或条件?”
“没有。”
“是否需要查询该姓名与历史身份的相似度?”
十二号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查?”
“可以避免您之后发现它恰好跟某段历史高度重合。”
她想了几秒。
“不要查。”
工作人员抬头:“确定?”
“嗯。”
“即使以后发现有重合,也不会影响您现在的选择,只会作为历史信息另行处理。”
“那就以后发现再说。”
“好。”
申请继续往下。
【是否将旧索引“12”保留为公开曾用名?】
十二号选:
【否。】
【是否保留为本人可查历史记录?】
她选:
【是。】
【是否通知当前自主联系人?】
不归看到这一栏,知道所谓当前自主联系人里有乔榆。
十二号没选自动通知。
工作人员问:“要自己告诉吗?”
“嗯。”
改名申请没有等待七十二小时,也没有弹出“请慎重决定,姓名伴随终生”。
现在姓名可以改。
当然也不能随便替另一个人改,所以需要本人认证。
十二号——现在还得暂时这么叫她——确认完以后,页面刷新。
【当前姓名:许宁。】
【历史技术索引:12,仅本人及授权审计可查。】
工作人员说:“好了。”
许宁看着自己的名字。
不归问:“有什么感觉?”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
“有一点不习惯。”
“后悔了?”
“没有。”
“那就慢慢习惯。”
许宁点头。
过程比所有人以前想过的都简单。
没有恢复出一段尘封记忆。
也没人拿着一张旧纸告诉她,其实她出生时就叫这个。
她只是因为报摄影课被当成十二岁小孩,终于觉得编号用起来麻烦,于是给自己挑了个名字。
改完不到十分钟,她又去办另一件事。
办图书馆的长期借阅资格。
工作人员问:“姓名?”
许宁停了一秒。
“许宁。”
第一遍说得有点慢。
对方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低头录入:“手机号?”
她继续报。
不归坐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改名真正落下来的时刻根本不是刚才那个确认页面。
是现在。
有人很普通地问她叫什么。
她回答了。
对方写下来。
没有追问她以前是谁。
办完借阅资格,许宁才拿出手机。
她给乔榆发消息。
【我改名字了。】
乔榆五分钟以后回:
【叫什么?】
【许宁。】
过了一会儿。
【挺好听。】
许宁盯着这三个字。
又问:
【像阿苒吗?】
不归坐得近,看见了,却没出声。
乔榆这次回得慢一点。
【不像。】
许宁:
【好。】
再过十几秒,乔榆又发来一句。
【像你现在。】
许宁看了很久。
没回复。
不归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哪句?”
“像我现在。”
不归看她:“那你问她。”
许宁真问了。
【为什么?】
乔榆: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已经用这个名字想了一遍你。】
许宁把手机放下。
“这个回答可以吗?”不归问。
“可以。”
“那就行。”
周砚在旁边听了半天:“你们现在连一句话都要审核?”
不归转头:“你有意见?”
“没有。”
许宁却认真回答:“以前别人说我像谁,我会先想是不是我应该变成那个人。”
周砚没再开玩笑。
她继续说:“现在不用。”
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没有人提样本087。
她还活着。
还在自己决定去哪里。
如果未来某一天回来,那是她的事。
许宁也不用为她保留一个空位,更不用等一个失踪的人回来验证自己到底是不是谁。
出R-17以后,许宁请不归喝了杯东西。
原因是她刚拿到这个月的生活补贴,又接了一份摄影课的助教兼职。虽然只负责整理器材和签到,一周两次,钱不多,但她很想请。
周砚也跟着坐下。
许宁看他:“我没说请你。”
周砚:“我自己付。”
“那可以。”
不归笑得差点把吸管咬扁。
三个人坐在小店里,许宁第一次用新名字点单。
店员问会员吗。
她说不是。
问姓名留单。
她说:“许宁。”
店员打出来的小票上果然写:
【许宁女士】
许宁拿着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还有女士?”
不归:“系统礼貌称呼。”
“能不要吗?”
店员听见了:“可以改成昵称。”
许宁想了想:“那就许宁。”
下一张小票真只剩两个字。
她满意了。
不归问:“你以后会再改吗?”
“不知道。”
“摄影课要是又叫腻了?”
“那再说。”
周砚喝了口咖啡:“你们现在很喜欢这个答案。”
不归:“哪个?”
“不知道。”
“挺好用的。”
许宁点头:“是。”
回去路上,不归忽然想起自己的续页。
她已经好几天没写。
以前空白页刚上线时,新鲜,什么都想记一点。后来渐渐就忘了。
她坐副驾驶打开,前一条还是:
【把备用钥匙给周砚了。】
再往前是见朋友、谈恋爱、搬家、学车。
全是她觉得当时想写的东西。
今天她本来想加一句:
【十二号有名字了。】
打完以后删了。
重新写:
【许宁今天改了名字。】
还是不对。
她又删。
周砚开车,余光看见:“写什么?”
“许宁。”
“那你写。”
“不想了。”
“为什么?”
“不归看着窗外:“她的名字为什么要写在我的续页里?”
“你今天陪她去了。”
“也对。”
她又想了一会儿。
最后写:
【今天陪朋友去改了名字。】
没有替她记录叫什么。
许宁自己有自己的身份页。
也有她以后想不想开的空白续页。
名字是她自己的。
不需要被别人的人生顺手收进去。
当天晚上,许宁第一次打开了属于自己的个人续页。
系统问:
【是否填写第一条?】
她点:
【是。】
输入框里,她想了很久。
不是:
【今天我终于有名字了。】
也不是:
【从今天开始我叫许宁。】
她写的是:
【摄影课周四晚上七点,别迟到。】
保存。
然后定了个闹钟。
这才是她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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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担心的事。
第二天,不归知道以后笑了很久。
“她就写这个?”
“嗯。”
“挺好。”
周砚正在她家厨房洗杯子。
听见以后问:“你第一条是什么?”
“不告诉你。”
“熄火?”
不归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当时问我熄了几次。”
她沉默两秒。
“忘掉。”
“记性正常。”
“周砚。”
“嗯?”
“你今天可以走了。”
周砚把洗好的玻璃杯放回架子。
“饭还没吃。”
“吃完走。”
“那行。”
不归本来还板着脸,最后还是笑了。
吃饭的时候,她收到裴行砚的消息。
他发来一张合同照片。
【签了。】
不归点开。
是一份现实侧正式劳动合同。
公司不是什么项目方,也跟恒界没关系。
一家做地图数据维护的普通公司。
职位写得很普通:
【数据质检。】
姓名:
【裴行砚。】
历史关联身份那一栏根本没出现在劳动合同里。
不归问:
【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你不是说不想坐办公室?】
【给得多。】
不归笑出声。
周砚问:“谁?”
“裴行砚。”
她把手机给他看。
周砚看完:“挺现实。”
裴行砚紧接着又发:
【试用期三个月。干不下去就走。】
不归回:
【挺好。】
他问:
【哪好?】
不归想了想。
【能走。】
裴行砚过了一会儿回:
【确实。】
那天晚上,不归洗完澡出来,发现周砚还没走。
他坐沙发上看一部已经看了一半的电影。
“你不是说吃完走?”
“你没赶。”
“现在赶。”
周砚抬头:“真的?”
不归站着看他两秒。
“假的。”
“哦。”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哦?”
“因为安全。”
“为什么?”
“说什么都容易被你挑。”
不归坐到他旁边。
“那别说了。”
周砚还真不说了。
电影继续。
看到后半段,不归困得靠在他肩上。
周砚动了一下。
“去睡?”
“再看会儿。”
十分钟以后她已经闭眼了。
周砚没叫。
电影结束,片尾字幕滚完,不归才醒了一点。
发现自己还靠着他。
“几点?”
“十一点四十。”
“你回去?”
“可以。”
不归没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周六。”
“嗯。”
“你没有换洗衣服。”
“我知道。”
“牙刷有。”
“嗯。”
“你睡沙发还是很挤。”
周砚侧头看她。
不归也抬眼。
这次没人拿下雨当理由。
也没人先说“只是今晚”。
她看了他几秒。
“床可以睡。”
周砚没马上接。
“确定?”
不归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不是每次都得问?”
“重要的事问一下。”
“确定。”
他还是看着她。
“不归。”
“干什么?”
“我今天只是睡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一脚踢他小腿。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怕你明天说我理解错。”
“我说的是床可以睡!”
“我知道。”
“那你还解释?”
周砚已经笑了。
不归站起来:“睡沙发去。”
“刚才不是——”
“撤回。”
“关系选择可以撤回,理解。”
“闭嘴。”
最后周砚还是睡了床。
因为不归刷完牙出来,发现他真的在铺沙发。
她站旁边看了半分钟。
“进去。”
周砚抬头:“哪?”
“卧室。”
“不是撤回?”
“现在重新同意。”
“有效期?”
不归抓起枕头就砸。
周砚接住,终于没再问。
两个人躺到一张床上以后,反而比在客厅时安静。
灯关了。
床也确实够大。
中间一开始还留了挺宽的距离。
不归躺了几分钟,忽然说:“你是不是快掉下去了?”
“还早。”
“你往里一点。”
周砚挪了一点。
又过一会儿。
“再过来。”
“还要?”
“不然你睡沙发。”
他又挪。
这次两个人肩膀碰到。
不归没有躲。
周砚也没伸手把她抱过去。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最后是不归自己翻身,额头碰到他肩膀。
“周砚。”
“嗯?”
“晚安。”
“晚安。”
她闭上眼。
半分钟后,又补一句。
“钥匙不用还。”
黑暗里,周砚笑了一下。
“知道。”
“也别得意。”
“没得意。”
“睡觉。”
“好。”
这一次,没有谁需要再确认这算不算同居。
明天早上起来,周砚可能回自己家。
下周也未必天天过来。
一把钥匙,一张床,都不用急着变成下一个固定身份。
至少今晚,他留下。
是她自己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