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第二天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床变窄了。
她睁着眼躺了几秒,才想起来为什么。
周砚还没醒。
昨晚明明一开始睡得很规矩,两个人中间恨不得还能再放一个枕头,结果不知道半夜谁先动的。现在周砚侧着身,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不归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半张脸几乎埋在他肩窝里,膝盖还抵着他腿。
她没动。
先看了看天花板。
又低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然后很轻地往后挪。
没挪开。
周砚胳膊跟着收了一点。
不归停住。
“你醒了?”
没人回答。
她又等两秒。
“周砚。”
还是没反应。
不归伸手捏住他鼻子。
三秒不到,周砚皱着眉睁眼。
“你干什么?”
“你装睡。”
“我刚醒。”
“那你手为什么动?”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沉默。
不归也低头。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姿势。
周砚先把手收回来。
“抱歉。”
不归莫名其妙有点不爽:“你收这么快干什么?”
“……”
“我说不让抱了吗?”
“没有。”
“那你抱歉什么?”
周砚明显还没完全清醒,坐起来以后头发乱得很,整个人罕见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归。”
“嗯?”
“现在几点?”
她拿手机。
“九点十二。”
“我还没睡醒。”
“看出来了。”
周砚重新躺下。
这次没抱她。
不归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自己伸手,把他刚收回去的胳膊拽过来,放回腰上。
“睡。”
周砚睁眼。
“你不是醒了?”
“现在又困了。”
“哦。”
“不许哦。”
“好。”
不归闭眼。
过了大概一分钟。
周砚忽然问:“这样算你重新同意?”
她眼睛都没睁,一脚踢过去。
“你再说一句就出去。”
周砚终于安静。
这次两个人真又睡了半小时。
十点不到,不归彻底醒了。
周砚也起了。
第一件事不是发生任何电视剧里那种暧昧场面,是抢卫生间。
不归已经走到门口,周砚在后面问:“我先?”
“凭什么?”
“我快。”
“我家。”
“有道理。”
他退了。
不归洗漱完出来,看见周砚正站在鞋柜边翻昨天那个一次性洗漱包。
“你牙刷还真一直带着?”
“这次用了就扔。”
“为什么扔?”
“用了的一次性牙刷我还随身带?”
“可以放这。”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砚看她。
不归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好像比“床可以睡”还具体。
床睡一晚,第二天还能走。
牙刷放下来,听起来就像准备下次再来。
她倚着门框,没改口。
“你经常过来,放一个省事。”
周砚问:“放哪?”
“不知道,你自己找地方。”
卫生间的镜柜不大。
不归搬进来以后东西越来越多,护肤品、洗面奶、备用纸巾塞得乱七八糟。周砚打开看了半天,最后发现最下面右边有一块空。
“这里?”
“不行。”
“为什么?”
“我要放东西。”
“你现在没放。”
“以后可能放。”
周砚关上镜柜。
“那算了。”
“你再找。”
“一个牙刷还有什么地方?”
不归自己走过去,把镜柜里几样东西往左挪了挪。
硬腾出来一个很窄的位置。
“这里。”
周砚看了一眼。
“够吗?”
“牙刷需要多大地盘?”
“那牙膏呢?”
不归:“……”
“毛巾?”
“……”
“洗面奶?”
“不归抬手把镜柜关上:“你回自己家洗。”
周砚笑得靠在洗手台边。
“我就问问。”
“牙刷只能放牙刷。”
“好。”
“最多再放一条毛巾。”
“谢谢。”
“别得寸进尺。”
“知道。”
不归看着那格位置。
明明只腾出来巴掌大的一块。
却比昨晚他睡在旁边更让她有种奇怪的实感。
这里以后会有他的东西。
不是他忘下的。
是她允许留下的。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点了外卖。
周砚穿着昨天的衣服,明显不太舒服,一直扯衬衫领口。
不归看了几次。
“你等会儿回去?”
“嗯。”
“不能穿成这样上班?”
“今天周六。”
“那你扯什么?”
“皱了。”
“谁让你昨天不带衣服。”
周砚看她:“我也没提前知道会睡床。”
不归立刻低头吃东西。
过了几秒。
“你可以放一件。”
“什么?”
“衣服。”
周砚放下筷子。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
“一会儿牙刷,一会儿衣服。”
“不愿意算了。”
“愿意。”
“那你问什么?”
周砚明显在忍笑。
“就是确认一下额度。”
“额度?”
“一把钥匙,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件衣服。”
不归越听越不对。
“你记账呢?”
“怕超标。”
“你可以多放一点。”
“多少?”
“……”
她看了眼卧室方向。
卧室衣柜挺大。
她一个人住,确实有一部分空着。
“一个抽屉。”
周砚这次真没说话。
不归抬眼:“嫌少?”
“不是。”
“那你什么表情?”
“我在想放什么。”
“随便。”
“不归。”
“嗯?”
“你确定?”
她瞬间烦了。
“周砚,你现在问确定的频率已经超过正常人了。”
“重要的事。”
“一个抽屉重要什么?”
“你刚搬过来的时候连备用钥匙都锁自己抽屉里。”
“那是以前。”
“所以现在不一样?”
不归停了停。
“嗯。”
就一个字。
周砚看着她。
她又补:“你是我男朋友。”
“嗯。”
“你经常过来。”
“嗯。”
“偶尔也可能睡这。”
“嗯。”
“留点东西很正常。”
“嗯。”
“不许再嗯了。”
周砚笑。
“好。”
不归继续吃早饭。
吃了两口,又忍不住说:“但只是放东西。”
“知道。”
“不是同居。”
“知道。”
“你自己的房子继续住。”
“嗯。”
“周砚。”
“这次是真知道。”
她满意了。
下午,周砚回自己家拿东西。
不归本来没准备跟。
结果吃完饭没事,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这是她谈恋爱以后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进周砚家。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那个歪杯子也还在。
不归一进门先看书架。
没看到。
“杯子呢?”
周砚指厨房。
“你怎么又放进去?”
“喝水。”
“你又用了?”
“你不是已经收过租金?”
“五毛只够一次。”
“那我补。”
“不行。”
不归走进厨房,把杯子拿出来。
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周砚站门口:“你到底拿不拿?”
“不拿。”
“那放哪?”
“你这里。”
“还能用吗?”
不归想了一会儿。
“可以。”
周砚挑眉。
“免费?”
“嗯。”
“女朋友福利?”
“不归立刻改口:“一天五十。”
“……”
她笑得特别开心。
周砚去卧室收东西。
不归跟进去。
他衣柜比她想象中还简单,衣服颜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黑白灰蓝。
“你生活好无聊。”
“衣服为什么要有趣?”
“至少可以买点别的颜色。”
“你喜欢?”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嫌无聊?”
不归不说了。
周砚拿了两件T恤,一件薄外套,又拿了一套居家服。
不归看着。
“你是不是拿多了?”
“刚才不是说一个抽屉?”
“一个抽屉放得下这些?”
“放得下。”
“还有什么?”
“内裤。”
不归:“……”
周砚非常自然:“总不能过夜以后第二天还穿昨天的。”
“你不能说得含蓄一点?”
“内衣?”
“更奇怪。”
周砚笑了。
他又从卫生间拿了一支新的牙刷、一条毛巾、一小瓶洗面奶。
不归看见最后那个,立刻说:“洗面奶没批准。”
“那我不用你的?”
“你可以用我的。”
“你那个适合我?”
“……”
不归想想又觉得不对。
“算了,拿。”
周砚把东西装进一个不大的袋子。
没有搬家箱。
也没有行李箱。
就一袋。
回到不归家,那个抽屉刚好装下。
最下面几件衣服。
旁边一小格洗漱用品。
放完以后,甚至还有空。
不归拉开看了一遍。
“就这些?”
“你还想要多少?”
“没想。”
周砚把抽屉推回去。
“够了。”
不归却没走。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接受度比想象中高。
一开始她以为看到周砚的东西跟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会有那种“房子正在变成两个人”的不适。
结果没有。
她的衣柜还是她的。
只是其中一个抽屉现在放了周砚的几件东西。
她随时能关上。
他也没开始占第二格。
“以后不够呢?”她问。
周砚:“再说。”
“你不会自己扩张?”
“我哪敢。”
“别装。”
“真不敢。”
不归笑。
当天晚上周砚没留下。
他自己回家了。
不归洗漱的时候,看见镜柜里那支新牙刷。
白色。
跟她那支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两支牙刷往旁边挪了点。
隔开。
觉得太刻意。
又挪回来一点。
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病,直接关柜门。
第二天周砚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他工作上有个临时项目,连续两天忙到很晚。
不归自己照常过。
开会。
去山外灯。
回家。
晚上看电影。
第三天十点半,她洗完澡,打开镜柜拿东西,又看见那支牙刷。
没用过。
还是新的。
她突然给周砚发消息:
【你牙刷快落灰了。】
过了五分钟才回。
【今天十一点才能走。】
【我说牙刷。】
【我知道。】
【那你解释时间干什么?】
那边停了很久。
【你是在叫我过去?】
不归盯着屏幕。
她自己都没发现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
【没有。】
周砚:
【哦。】
她立刻不爽。
【你可以来。】
【今天太晚。】
【那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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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
不归在床边坐下。
【明天再说。】
周砚:
【好。】
第二天晚上六点,不归还没下班。
周砚先发:
【今天牙刷能用吗?】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半天。
【看你表现。】
【带饭。】
【可以加分。】
七点十分,门铃响。
不归开门。
周砚手里拎着两份饭。
“为什么按门铃?”
“你在家。”
“昨天不是说牙刷?”
“牙刷又不会开门。”
“不归。”
“嗯?”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用钥匙?”
她想了几秒。
“想用就用。”
“那以后你在家我也可以自己开?”
“先敲一下。”
“敲完?”
“等三秒。”
“为什么三秒?”
“给我反应时间。”
“如果你在换衣服?”
“那我会说别进。”
“如果没说?”
“可以。”
周砚点头。
“明白。”
“你又把它弄成规则。”
“清楚一点不好?”
“不浪漫。”
“钥匙本来就是五金。”
不归被他气笑。
吃完饭以后,周砚去洗漱。
不归在客厅听见镜柜开关的声音,忽然有一种非常具体的感觉。
那支牙刷终于用了。
五分钟后,周砚出来。
“你站卫生间门口干什么?”
不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看看。”
“看什么?”
“牙刷。”
“用了。”
“哦。”
周砚笑:“你专门叫我来开牙刷?”
“谁专门叫你?”
“那我现在可以走?”
“不行。”
“为什么?”
不归看他一眼。
“今天留下。”
这次周砚没问确定不确定。
只说:“好。”
不归反而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问了?”
“你说得很清楚。”
“哦。”
“你也哦。”
“跟你学的。”
两个人回客厅。
电视打开。
电影没看十分钟,不归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房租还有多久?”
周砚看她。
“半年。”
“哦。”
“怎么?”
“没怎么。”
周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不归。”
“嗯?”
“你不会准备让我退租吧?”
她立刻坐直。
“谁让你退?”
“你刚问房租。”
“我就是问。”
“行。”
“我没说同居。”
“我知道。”
“就算以后同居,也不一定住我这里。”
“知道。”
“也可能换一个。”
“知道。”
不归说着说着自己停了。
周砚看她。
“你已经想到以后同居了?”
“……”
“我只是举例。”
“哦。”
“周砚。”
他笑得肩膀都在动。
不归拿靠垫砸过去。
“你今天还是睡沙发。”
“床不是开放了吗?”
“关闭。”
“申请复议。”
“驳回。”
最后还是睡的床。
不归嘴上骂归骂,真到睡觉的时候甚至主动给他掀了被子。
两个人躺下以后,周砚关灯。
不归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有想过。”
“什么?”
“以后。”
黑暗里,周砚没有马上追问。
等她自己说。
“我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住一起。”
“嗯。”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结婚。”
“嗯。”
“但我现在觉得,想这些好像没以前那么烦了。”
周砚沉默一会儿。
“为什么?”
不归想了想。
“因为现在想,也没人逼我马上选。”
这次周砚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
“你呢?”
“我也想过。”
“想什么?”
“跟你住。”
“还有?”
“结婚。”
不归愣了一下。
“你想得还挺远。”
“正常想过。”
“什么时候?”
“最近。”
“想出结果了吗?”
“没有。”
不归笑了。
“还行。”
“什么还行?”
“跟我差不多。”
她伸手,摸到周砚手指。
握住。
“那就先别想结果。”
“好。”
“先睡。”
“晚安。”
“晚安。”
那天晚上,不归没写续页。
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她也没写。
直到下午,她整理衣柜,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看见周砚那几件衣服,才突然想起来。
她打开自己的空白页。
输入:
【衣柜里给周砚留了一格。】
停了一下。
没再补任何解释。
没有写“暂时”。
也没有写“未来共同生活试运行”。
就是一格。
装得下几件衣服。
多了再说。
少了也不用补。
她保存以后,手机正好收到周砚的消息。
【我那件灰T是不是在你那?】
不归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件就是。
【是。】
【今晚过去拿。】
不归:
【只拿衣服?】
那边过了十几秒。
【顺便吃饭。】
【还有呢?】
【顺便看你。】
不归满意了。
【七点。】
周砚:
【收到。】
她把抽屉推回去。
一格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