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砚的现实长期通行申请,批得比周砚想象中安静。
没有庆祝页面,也没有“迁移成功”这种听起来像搬服务器的提示。启衡给出的正式状态是:
【现实持续居留资格:通过。】
【当前姓名:裴行砚。】
【历史关联姓名:沈叙白。】
【身份来源:独立持续主体。】
【现实承载:独立。】
【玩家关系:无强制绑定。】
最后一行周砚看了两遍。
不是因为稀奇。
是因为这几个月折腾到现在,一个人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借,直接出来。
不借玩家身份,不借婚姻,不借亲属,不借某个现实失踪者留下来的位置,也不用先证明自己是哪一个已经存在过的人。
林闻素提前收拾了山外灯二楼的小房间。
不归上去看了一眼。
“床单为什么是粉的?”
“库存只剩这个。”
“他会介意吗?”
“问过,说无所谓。”
周砚站在门口:“那你还问?”
不归回头:“我不能评价?”
“能。”
“那粉得挺难看。”
林闻素把门关上。
“你俩出去。”
最后裴行砚也没住那间。
他自己在现实短租了一套房。
山外灯可以作为初期接收点,但不是宿舍,更不是每个从游戏出来的人都得先被集中养起来。启衡提供了三个月基础适应补助、临时医疗与技术支持,剩下的由本人决定。
裴行砚选的房子离地铁不远,一室一厅,租金不算便宜。
周砚看到账单:“你有钱?”
“补助。”
“补助够你这么租?”
“够两个月。”
“第三个月呢?”
“找工作。”
“找什么?”
“不知道。”
周砚点头。
“挺好。”
裴行砚看他:“哪里好?”
“最近大家都会说不知道了。”
“……”
“说明系统进步。”
裴行砚懒得理他。
真正进入现实那天上午十点二十,R-17开门。
这次没有倒计时。
上一次裴行砚来现实,右上角一直挂着剩余时间,像停车场计费。还剩一小时、四十分钟、十五分钟,连去便利店买瓶水都得算来不来得及。
现在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
裴行砚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上次那张脸。
他没改。
短发,眉眼很干净,穿了件现实里刚买的灰色外套,手里拎一个不大的包。
周砚看了眼。
“行李这么少?”
“里面的东西带不过来。”
“那包里是什么?”
“笔记本。”
沈叙白那本。
还有那张旧门卡。
他最后还是把它们带来了。
不是当身份证明。
只是东西。
不归站在旁边,先看他的鞋。
裴行砚:“你看什么?”
“这次没比里面矮。”
“上次也没矮。”
“上次视觉上有。”
“你第一次见我就说这个。”
“我记得。”
“我也记得。”
两个人说完,同时停了一下。
以前他们在游戏里见面时,总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悬着。
裴行砚曾经是她剧情里的丈夫角色。
或者说,他被塞进去过。
不归也被塞进去过。
后来周砚又被系统当成玩家丈夫。
关系乱得像后台忘了删的测试数据。
现在三个人站在现实的山外灯门口,居然谁都没有对应关系。
裴行砚看向周砚。
“你来接我?”
“顺路。”
“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
“那不叫顺路。”
周砚:“你话还是这么多。”
“现实通行不会改性格。”
“可惜。”
不归已经往外走。
“你们慢慢吵,我饿了。”
裴行砚跟上。
周砚在后面:“你刚出来就吃?”
“她饿。”
“你呢?”
“我也可以吃。”
“你现在知道饿?”
“有基础生理反馈。”
“那挺好。”
“哪里好?”
“省得跟S-01一样解释面是什么。”
三个人最后去吃了碗面。
闻桥不在。
那家面馆只是现实里一家普通店。
老板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这桌三个人里有两个严格来说都不是按传统方式出生的。
点单时裴行砚看了半天。
最后选牛肉面。
周砚问:“为什么?”
“图片最好看。”
“你上次吃苹果不是挺有主见?”
“这跟苹果有什么关系?”
“沈叙白觉得酸,你觉得还行。”
裴行砚筷子停了一下。
“你现在还拿这个判断?”
“随口一说。”
“那少说。”
“行。”
周砚真不说了。
裴行砚反而抬头看他。
“怎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继续问?”
“有点。”
“那你想多了。”
裴行砚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自己说:“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那本笔记。”
周砚没接。
不归也没催。
“还是没想起来。”
“嗯。”
“有几页看着熟。”
周砚问:“哪种熟?”
“不知道。”
“……”
裴行砚抬眼。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词挺好?”
“挺好,你继续。”
“看到地铁那页的时候,我知道下一句写什么。”
沈叙白的笔记里有一页记录第一次坐现实地铁。
【太吵。】
【门关得快。】
【有人在里面吃东西。】
最后一句当时他们都看过:
【如果以后还来,想试一次不看导航。】
裴行砚说:“我翻到‘有人在里面吃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先出来了后一句。”
周砚问:“所以你想起来了?”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可能是记忆,也可能是我以前看过以后记住了。”
这个区别现在很难验证。
裴行砚也没打算验证。
“我今天准备去坐地铁。”
不归问:“不看导航?”
“嗯。”
“迷路呢?”
“再看。”
周砚点头:“合理。”
裴行砚吃完最后一口面。
“沈叙白想做但没做完的事,我可以去试。试了以后喜不喜欢,是我的。”
这已经是他对沈叙白最接近承认的一句话。
也只到这里。
没说“我就是他”。
更没说“我不是”。
下午一点,沈叙白的原玩家到了。
名字叫贺临。
现实四十一岁。
已婚,有个上小学的女儿。
恒界联系到他时,他最开始以为是诈骗。
因为那个游戏账号已经注销四年多。
客服问他是否愿意就早期测试主体06的历史记录接受一次情况说明。
他回:
【06是谁?】
工作人员解释了很久。
最后发过去一张旧测试截图。
他才认出来。
【沈叙白?】
半小时后,他问:
【他还在?】
裴行砚看到这句话时,没有回复。
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见。
他考虑了一夜。
“见。”
地点没放在山外灯。
裴行砚选了一家普通茶馆。
贺临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周砚和不归没进去。
这是裴行砚自己的见面。
他们只坐在隔壁公共区。
玻璃不隔音,但离得够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贺临看起来比资料照片老了很多。
他一直在喝水。
裴行砚进去时,他站了起来。
第一反应明显是想叫名字。
嘴都张了。
最后没叫。
“你好。”
裴行砚说:“你好。”
两个人坐下。
贺临第一句话是:
“你现在叫裴行砚?”
“对。”
“工作人员跟我说了。”
“嗯。”
“那我就这么叫。”
“好。”
这比预想中顺利。
可后面就没那么容易。
贺临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裴行砚没有绕。
“不确定。”
贺临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有沈叙白时期的部分记录,也有一些不确定是不是记忆的反应。但我不能确认自己对你有连续记忆。”
贺临点了点头。
“我知道。”
嘴上说知道。
手却一直在摸杯沿。
“当时他们告诉我,测试停了以后,角色数据会回收。”
“嗯。”
“我以为你没了。”
裴行砚没纠正那个“你”。
也没接受。
只是问:“你为什么退出测试?”
贺临沉默。
这才是今天真正要问的事。
旧记录里写得很简单:
【玩家主动退出。】
【主体06迁移暂停。】
【后续人格框架回收。】
可为什么退出,没有。
“因为我害怕。”贺临说。
裴行砚看着他。
“怕什么?”
“你问我能不能不回游戏。”
贺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那时候他们告诉我,测试只是角色连续性实验。你在现实待了几次以后,开始问房子、工作、身份证。后来有一天,你问我,如果不再做沈叙白,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裴行砚没有说话。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答。我问项目组,他们说你出现了过度现实化倾向,让我减少引导。”
“所以你退出?”
“不是。”
贺临停了很久。
“后来你问了我一句。”
“什么?”
“你说,如果你真的留下,我是不是要负责你以后的人生。”
隔壁桌,不归正在喝茶。
周砚没听见他们具体说什么,只看见贺临突然低下头。
“我那时候二十六。”
“刚工作。”
“我觉得我承担不了。”
“而且我开始分不清……我以前跟你说那些话,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已经变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项目组说,只要我退出测试,后面的事由他们处理。”
“所以我退了。”
裴行砚问:“你知道我说过不同意停止迁移吗?”
贺临脸色变了。
“不知道。”
“记录里有。”
“他们没告诉我。”
“你退出以后,项目组以玩家撤回为由停止了迁移。我明确说过不同意。”
贺临很久没说话。
“对不起。”
裴行砚问:“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走了。”
“你有权退出。”
贺临抬头。
“可你——”
“你有权退出和我的迁移不应该被你决定,是两件事。”
这句话说完,贺临明显愣了。
大概四年里,他想过很多次这件事。
可能一直以为答案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当年是个逃跑的人。
要么沈叙白本来就只是游戏数据,他根本不用愧疚。
现在裴行砚给了第三个答案。
你可以不负责我的人生。
但他们不能因为你不负责,就把我的人生停掉。
贺临眼睛有点红。
他低头喝了口水。
“我以前以为,如果你真的成了人,我就得对你负责。”
裴行砚说:“不用。”
“那时候没人告诉我。”
“现在知道了。”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贺临忽然笑了。
“你以前没这么会说话。”
裴行砚看他。
“以前什么样?”
“挺烦的。”
“……”
“真的。什么都问。第一次去超市,问我为什么同样的水价格不一样。坐地铁问为什么有人明明下一站下车还要抢座。吃苹果嫌酸,还问是不是现实的水果都这样。”
裴行砚手指停住。
苹果。
又是苹果。
“我不记得这些。”
“没事。”
贺临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
然后笑得有点难看。
“以前我要是知道你会不记得,可能会觉得很难受。”
“现在呢?”
“现在也难受。”
挺诚实。
裴行砚没安慰他。
贺临缓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把很普通的黑色折叠伞。
“这个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
裴行砚看着伞。
“是什么?”
“你第一次现实测试下雨。我借你的。”
“笔记里没写。”
“嗯。”
“为什么还在你这?”
“后来你还我了。”
裴行砚:“……”
“那你现在给我干什么?”
贺临也被问住。
“我以为你可能——”
“我都还你了。”
“也是。”
贺临把伞收回去。
隔壁不归虽然听不清,却看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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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
“他怎么又把伞装回去了?”
周砚:“不知道。”
“你不好奇?”
“好奇也不是进去偷听的权限。”
不归看他一眼。
“进步挺快。”
“谢谢。”
茶馆里的见面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贺临问:“以后还能联系你吗?”
裴行砚没有立刻答应。
“什么事?”
“没事不能联系?”
“可以申请。”
这句话一出来,贺临愣了两秒。
然后笑。
“行。”
“我不保证回。”
“知道。”
“也别给我发以前的记录让我恢复记忆。”
“不会。”
“如果我以后自己想看,我会申请。”
“好。”
“还有。”
“什么?”
“别叫沈叙白。”
贺临点头。
“裴行砚。”
“嗯。”
两个人没有拥抱。
贺临走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把伞。
走出茶馆几步,他忽然又回来。
隔着门问:
“最后一个问题。”
裴行砚看他。
“你现在还觉得苹果酸吗?”
裴行砚想了想。
“上次吃的还行。”
“哦。”
“怎么?”
“没事。”
贺临这次真走了。
裴行砚坐在原位,过了很久才出来。
周砚问:“怎么样?”
“挺累。”
“正常。”
“你怎么什么都正常?”
“因为不正常的见多了。”
不归问:“伞怎么回事?”
裴行砚看她:“你一直盯着?”
“太明显了。”
“以前沈叙白借过他的伞,后来已经还了。”
“所以?”
“他今天又想给我。”
“你没要?”
“我为什么要?”
不归想了想。
“也是。”
三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门口,外面真下雨了。
很小。
周砚看天。
“谁带伞了?”
没人。
裴行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买。”
便利店就在马路对面。
他自己跑过去。
十分钟后回来,手里一把深蓝色长柄伞。
四十九块九。
周砚问:“这么贵?”
“旁边那把二十九的太丑。”
“你补助就够两个月。”
“我知道。”
“还买贵的?”
“我喜欢。”
周砚闭嘴。
裴行砚把伞撑开。
三个人当然挤不下。
不归站进去。
周砚看她。
“为什么我在外面?”
“伞是他的。”
裴行砚说:“我没邀请她。”
不归抬头。
“那我申请。”
“同意。”
周砚:“……”
“我呢?”
裴行砚看他。
“你可以申请。”
周砚转身就走。
“我打车。”
不归在后面笑得不行。
当晚,裴行砚提交了现实身份补充确认。
不是改名。
也不是认领沈叙白。
他只增加了一条历史关联说明:
【沈叙白:本人现有历史来源之一。】
【是否构成完整连续身份:暂不确认。】
【相关历史记录不得由他人替本人补全。】
当前姓名仍然是:
【裴行砚。】
现实长期通行正式生效。
没有玩家担保人。
没有现实关系担保。
紧急联系人一栏,他空着。
系统没有拦。
第二天再填也行。
一年后填也行。
不填也行。
这条线到这里,终于没有谁需要把他“领”进现实。
他自己来了。
下午,周砚收到恒界第四卷规则收束表。
还剩最后两项没有完成。
第一项:
【玩家最终处置权:已永久移除。】
第二项:
【角色/主体对未来规则的发起权:未建立。】
周砚看了半天。
以前所有规则,不管最后改得多好,流程都还是一样。
公司先写。
玩家提意见。
主体被咨询。
独立见证审核。
可最早被规则管住的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我来提一条规则”的入口。
不归看完文件,问:“什么意思?”
周砚说:“意思是你们现在可以拒绝规则。”
“嗯。”
“但还不能正式发起规则。”
“那就开。”
“公司说要先设计流程。”
“为什么?”
“防止乱提。”
不归把文件拿过去。
“玩家论坛一天能提几万条建议,怎么没怕乱?”
周砚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主体意见入口目前只有:
【投诉】
【申诉】
【拒绝】
【权限变更申请】
没有:
【提案。】
不归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
“怎么?”
“他们终于允许我们说不。”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还是没想到我们会说‘我想这么办’。”
当天晚上,恒界收到第一份不是从任何既有入口提交的主体文件。
不归直接发到了独立见证组、恒界、启衡和主体公共区。
标题只有八个字:
【关于规则发起权的提案。】
第一条:
【持续自主主体可以主动提出影响自身生存、身份、关系、迁移及公共环境的规则修改。】
第二条:
【主体提案不得因“非玩家”“非员工”“非资产所有者”身份被拒绝受理。】
第三条更短:
【规则可以由我们先写。】
周砚看到最后一句,给她发消息。
【你是不是故意写得不像法务?】
不归回:
【对。】
【他们肯定要改。】
【让他们改格式。】
【内容呢?】
那边过了一会儿。
【内容别乱动。】
周砚笑了。
第四卷《玩家请入局》写到这里,终于只剩最后一章。
因为玩家已经进来了。
公司也坐到了桌边。
而这张桌子上,最后缺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允许发言的位置。
是不归第一次自己把纸放上去,然后说——
这条规矩,我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