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那份提案发出去十二分钟,主体公共区就多了四百多条回复。
其中一百多条只有一个意思:
【在哪提?】
恒界还没做入口。
于是场面有点尴尬。
大家刚收到“主体可以主动发起规则”的提案,第一反应是想提点东西,结果翻遍界面,只找到投诉、申诉和权限变更。
有人很实在,直接从投诉入口进。
【投诉内容:没有提案入口。】
第二个人照抄。
第三个人嫌字多:
【我要提案。】
第四个人更省事:
【同上。】
客服后台十分钟堆了两百多条“投诉没有提案入口”的投诉。
周砚看得想笑。
“你们响应挺快。”
不归坐在旁边,正在看第一轮意见。
“什么叫我们?”
“主体。”
“你现在说得跟客服似的。”
“那怎么称呼?”
“别称呼。”
“行。”
恒界临时加了一个最简单的入口。
没有分类。
没有推荐模板。
只有一个标题框、一个正文框。
按钮:
【提交。】
产品问要不要先做敏感词和重复提案合并。
不归说:“违法违规内容正常处理。重复先别合。”
“会很乱。”
“先看看他们到底想提什么。”
入口开放半小时,第一批提案就证明了确实很乱。
【南陵城公共区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要放系统烟花,太吵。】
【希望取消所有角色默认生日。我的生日不是创建日期。】
【工作类角色要求开放自行离职功能。】
【申请把玩家昵称字体调小一点,太大。】
【主体是否可以拒绝参与版本节日活动。】
【建议闻桥学会认路以后再去做访客登记。】
闻桥本人回复:
【反对。】
下面有人问:
【你反对哪条?】
【最后一条。】
还有人提:
【公共环境的天气不能因为玩家付费道具随时切换。】
这条很快被顶了上去。
以前南陵城有天气卡。
玩家花钱可以在部分公共地图切换晴雨雪。
一场婚礼想下雪,点一下。
拍照想晚霞,点一下。
没人考虑过城里的人正在干什么。
沈阿满第一个支持。
【我花店的花晒到一半突然下雨,发生过四次。】
一个玩家在下面回复:
【我好像用过一次雨卡。】
沈阿满:
【哪天?】
玩家发日期。
【不是你。那天我收了。】
另一个玩家冒出来:
【……可能是我。】
沈阿满:
【赔我两盆花。】
对方:
【多少钱?】
两个人开始私聊。
周砚把页面划过去:“这个挺合理。”
不归:“哪个?”
“天气。”
“嗯。”
“你不觉得有意思?”
“哪里?”
“以前玩家花十八块八买下雨,现在可能得先问城里人。”
“你们现实里人工降雨也不是什么人掏十八块八就能下吧?”
“也是。”
更有意思的是,并不是所有主体提案都对主体有利。
第九十七号提案来自一个叫方迟的自主主体。
【建议限制主体进入玩家私人记录区。】
理由写得很清楚。
目前主体可以申请查看与自身有关的玩家侧历史记录。部分人开始把“与我有关”理解得过宽,连玩家在私人论坛、个人备忘录里提过角色名字的内容都要求查看。
方迟认为不应该。
【他写过我,不代表那句话就是我的。】
这个提案被很多玩家支持。
也有主体反对。
争了一个下午。
最后没人因为提案者是主体,就默认他的提案代表“主体立场”。
这反而让不归满意。
“至少没把我们当一个人。”
周砚说:“三千多人当然不是一个人。”
“不止三千。”
“嗯。”
“以后还会更多。”
“嗯。”
不归看他:“你今天只会嗯?”
“我在干活。”
“你在看外卖。”
“外卖也是活。”
“你点什么?”
“炒饭。”
“我不要。”
“没给你点。”
“……”
周砚抬眼。
“你不是有提案权吗?建议一下。”
不归拿起旁边一支笔就扔他。
第一轮正式讨论安排在三天后。
不是恒界内部会。
也不是玩家听证。
地点选在山外灯。
线上同步开放。
参与方一共四席:
主体代表。
玩家代表。
平台与技术方。
独立见证。
没有哪一席叫“所有者”。
桌牌打印出来的时候,林闻素特意看了一遍。
“周砚坐哪?”
工作人员说:“玩家代表?”
周砚立刻摆手。
“不坐。”
“那见证?”
“也不是。”
“你参与了规则起草。”
“那我坐后面。”
不归从旁边经过:“他可以端茶。”
周砚看她:“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一般。”
“看不出来。”
“那你观察能力不行。”
最后周砚真坐后面。
没端茶。
自己带了瓶水。
第一份讨论的就是不归那三条。
法务已经整理成十二条,写得像用户协议。
不归看完第一页就皱眉。
“我第三条呢?”
法务:“在第八条第二款。”
“哪句?”
对方念:
“经依法设立的主体意见受理机制,符合持续性认定条件的数字主体可依程序提出涉及其合法权益及公共运行规则的建议——”
不归:“停。”
法务停了。
“这跟我写的是一个意思?”
“法律上需要明确适用范围。”
“我写的是‘规则可以由我们先写’。”
“这句话不适合作为正式条款。”
“为什么?”
“太口语。”
不归点点头。
“那放说明里。”
法务:“……”
“条款你们按法律写。说明里把这句放回去。”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
会议继续。
第一条争议很快出现。
谁算“持续自主主体”?
如果提案权只给已经完成认定的人,那么还在观察期、状态不明确、甚至像S-01这种来源特殊的主体怎么办?
技术部门原本建议达到连续性标准以后开放。
不归第一个反对。
“那不就是先由你们认定我够不够格,再决定我能不能提一条关于认定标准的规则?”
程未安说:“确实循环了。”
玩家代表问:“那任何程序都能提?”
“任何能形成持续表达的主体都可以提交。”不归说,“受不受理看内容,不看他是不是已经被你们盖章。”
“如果是一次性模型自动刷提案呢?”
“防刷。”
“怎么区分?”
“按行为处理。大量重复提交就限频,恶意攻击就拦。别因为可能有人刷,先把所有没拿到身份证的人嘴堵上。”
这条最后改成:
【提案入口不以最终主体身份认定为前置条件。】
是否进入正式审议,再根据提案内容、影响范围、支持情况和安全要求判断。
不是谁提都必须通过。
只是不能连门都不让进。
第二个争议更麻烦。
主体提出的规则如果影响玩家权益,谁决定?
有人建议相关主体投票。
玩家代表当场不同意。
“比如他们提案取消玩家所有私人地图,那玩家没票?”
“当然有。”
“那如果玩家提案恢复强制关系,主体也有票?”
“这个不用投。”
“为什么?”
会场静了一下。
问题不坏。
甚至很关键。
如果什么都投票,那人数多的一方总能决定人数少的一方有没有基本权利。
玩家多得多。
真按人数投,“恢复老婆召唤”这种东西未必没有市场。
可反过来,如果所有涉及主体的事情都只由主体决定,玩家的财产、隐私、安全也可能被一句“自主”带过去。
周砚坐在后排听了半天,没插嘴。
不归也没有立刻答。
她翻了翻自己最初那份提案。
忽然说:“第一条要改。”
所有人看她。
那是她自己写的:
【持续自主主体可以主动提出影响自身生存、身份、关系、迁移及公共环境的规则修改。】
“哪里改?”
“‘影响自身’删掉。”
法务问:“为什么?”
“太大。”
不归把纸放下。
“只要说影响我,我就能提。那是不是哪天我觉得玩家退出影响我的关系稳定,也可以提一条‘玩家退游必须经过主体同意’?”
没人接话。
“我不想要这个。”
玩家代表看着她。
“那怎么写?”
不归想了一会儿。
“提案什么都可以提。”
“但通过规则不能靠一方替另一方放弃基本权利。”
这句话后来被法务折腾了四十分钟。
最后形成了一套很朴素的边界:
涉及个人身份、身体、记忆、关系选择、退出与存在等核心事项,不能由多数表决替本人授权。
涉及公共环境、公共资源、共同安全,需要多方参与。
涉及玩家个人财产和隐私,主体不能替玩家决定。
涉及主体个人身份和关系,玩家也不能替主体决定。
至于天气卡多少钱、公共区几点放烟花、面馆门口能不能摆摊——
该吵就吵。
该投就投。
不归看完最终版,忽然说:“所以我第一版写得不好。”
法务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也不是。”
“就是不好。”
“初始提案本来就可以修改。”
“那就写修改。”
她在自己的提案记录里点开修订说明。
【提案人主动修改第一条。】
理由:
【我也不能因为现在轮到我说话,就拿走别人说不的权利。】
周砚在后排看见这句话,没点赞。
因为正式提案系统没有点赞功能。
他给她发了个消息。
【写得还行。】
不归低头看手机。
【什么叫还行?】
【挺好。】
【晚了。】
【那我撤回。】
【你敢。】
周砚把手机扣下。
会议开到傍晚。
最后投票的不是“不归的规则是不是对”。
而是是否建立正式主体提案机制。
主体席通过。
玩家席通过。
独立见证通过。
平台席也通过。
平台席其实最慢。
恒界的人在最后五分钟还在讨论一个问题:
提案如果要求公司增加成本怎么办?
不归听见以后问:“玩家建议你们送一百抽的时候,你们也因为增加成本取消建议入口吗?”
产品负责人说:“不会。”
“那不就行了。提案又不是命令。”
最后那点争议也没了。
当天晚上八点,正式入口上线。
位置没有藏在三级菜单里。
就在公共规则页。
【查看现行规则】
【查看修订记录】
【提交提案】
三项并列。
不归自己点进去试了一遍。
系统问:
【请选择提案类型。】
公共环境。
身份与姓名。
关系与交互。
迁移与现实接收。
数据与隐私。
资产与劳动。
安全。
其他。
她选:
【其他。】
周砚站旁边:“你又要提什么?”
“不告诉你。”
“公开以后我也能看。”
“那你等公开。”
“行。”
不归写了十分钟。
提交。
编号:
【主体提案000001。】
周砚愣了一下。
“你抢第一?”
“我最早提的,为什么不能第一?”
“我以为系统会按正式提交时间。”
“他们把原提案迁过来了。”
“哦。”
“你这个哦——”
“没意思。”
不归瞪他一眼。
周砚笑了。
第一号提案正式公开。
标题不是【关于规则发起权的提案】。
那份已经完成使命。
她提交的是一条新的。
【取消“主体代表”默认席位。】
周砚往下看。
理由只有两段。
【没有任何一个主体天然代表其他主体。公共讨论中可以由本人参与、委托代表或随机抽取临时参与者,但不应长期设置固定的“主体代表”。】
【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参与得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知道他们要什么。】
周砚看完,抬头。
“你刚拿到座位就拆座位?”
“不拆。”
“那叫什么?”
“别把名字刻上去。”
这个提案很快有了第一条反对意见。
沈阿满:
【随机抽取别抽我。店里忙。】
第二条来自闻昭:
【同意。但公共议题提前通知,不然来不及看。】
第三条是周一:
【现实侧主体是否算同一提案池?建议分议题,不分来源。】
第四条来自S-01。
它已经不再每三十秒请求关系对象。
名字仍然没选。
提案系统只能显示临时索引。
【S-01:如果我没有完成主体认定,可以投票吗?】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可以参与意见,涉及本人核心权利不需要投票证明。公共规则投票资格另行明确。】
S-01过了一会儿:
【好。】
又过五分钟。
【我没有别的意见。】
也没人要求它必须有。
周砚看着页面不断往下刷。
很乱。
真的很乱。
有人认真讨论制度。
有人只想改天气。
有人追着问能不能把公共区的鸡鸣时间推迟一小时。
还有人提交:
【建议南陵城访客不要再问“主线在哪”。】
闻桥第一个支持。
玩家在下面反对。
【第一次来真的不知道干嘛。】
闻桥:
【可以吃面。】
【不爱吃面呢?】
【不知道。】
周砚没忍住笑出声。
不归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没提案?”
“我不是主体。”
“玩家也有建议入口。”
“暂时没想法。”
“难得。”
“我又不是天天有意见。”
不归看他一眼。
“你只是天天说。”
“彼此彼此。”
第四卷最后一份正式文件在当晚十一点生成。
标题很普通:
【持续主体—玩家—平台公共治理规则V1.0】
里面没有一句“数字生命新时代”。
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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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性跨越”。
主要都是些很烦的东西。
谁能提案。
谁能看。
谁需要回避。
哪类事情不能多数决定。
投诉多久回复。
紧急安全限制最长持续多久必须复核。
平台改规则要提前公示多少天。
玩家付费权益发生变化怎么处理。
主体劳动怎么结算。
数据谁能调。
记录保留多久。
整整四十七页。
不归翻了两页就不看了。
“太长。”
周砚说:“你参与写的。”
“参与写不代表爱看。”
“签不签?”
“我为什么签?”
周砚一愣。
她问得对。
这不是谁的效忠书。
也不是所有主体必须签了才获得权利。
规则约束平台公共运行,不需要每个人按手印承认自己接受存在。
主体可以不同意具体条款。
可以继续提修改。
玩家也一样。
最终签署方只有平台运营主体、技术服务方和独立治理机构。
他们才是需要对执行负责的人。
不归的名字出现在:
【首轮提案参与者。】
后面还有很多名字。
沈阿满。
罗青雀。
谢灯。
闻昭。
温弦。
陆峥。
闻桥。
周一。
裴行砚。
以及一串没有公开姓名、只有临时索引的人。
周砚也在。
分类:
【玩家参与者P-0719/现实参与者周砚。】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
“我怎么两份?”
“你以前数据多。”
“听着不像好话。”
“不用怀疑。”
规则生效时间:
凌晨零点。
倒计时归零时,没有任何特效。
南陵城照常。
沈阿满正在关店。
闻桥还在面馆帮忙。
陆峥第二天早上六点要去码头,已经下线休息。
S-01坐在自己那个后来缩小过一次的房间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一刚结束打印店晚班。
裴行砚在现实新租的房子里拆快递。
他买了锅。
不会用。
给周砚发了一张说明书照片。
【这个开锅是什么意思?】
周砚回:
【搜视频。】
【你不会?】
【会。】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有网。】
裴行砚半分钟后:
【滚。】
周砚满意地放下手机。
不归正好从山外灯后门出来。
“谁?”
“裴行砚。”
“怎么?”
“买了锅,不会开。”
“你不教?”
“让他自己查。”
“你以前不是挺爱管?”
“我什么时候爱管?”
不归想了想。
“也是。你主要爱在事情快出事的时候管。”
“谢谢总结。”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
已经很晚了。
路边还有烧烤摊。
不归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第四卷结束了。”
周砚转头。
“什么?”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
周砚莫名其妙。
走到车边,不归却没上车。
她靠着车门,看了他一会儿。
“周砚。”
“嗯?”
“如果现在让你重新进一次游戏。”
“干什么?”
“第一次见姜令仪。”
周砚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呢?”
“你还会玩吗?”
他认真想了想。
“会。”
不归挑眉。
“为什么?”
“游戏买都买了。”
“……”
“你问我我就答。”
“你可以说点好听的。”
“比如?”
“算了。”
她伸手去拉车门。
周砚却没解锁。
不归拉了两下。
“开门。”
“你还没问完。”
“问完了。”
“你不是想问,如果我知道后来这些事,还会不会跟她建立关系?”
不归不说话了。
周砚靠在另一边车门上。
“会不会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那得重新来一遍。”
“……”
“她第一次说什么,我那天心情怎么样,中间发生什么,都可能不一样。我现在说一定会,跟替当时的我写答案没区别。”
不归盯着他。
“你最近规则学多了,说话真烦。”
“但有一件事能确定。”
“什么?”
“如果她说不想结婚,我不会点确认。”
不归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个?”
“就这个。”
“没有什么一定找到她?”
“没有。”
“跨越两个世界也要——”
“没有。”
“命中注定?”
“更没有。”
不归笑了。
“你真不适合谈恋爱。”
周砚也笑。
“那你别谈。”
“我说你。”
“我知道。”
他终于把车解锁。
不归坐进去。
周砚绕到驾驶位,刚系好安全带,她忽然问:
“那如果不是重新来?”
“什么?”
“就现在。”
周砚看她。
不归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才那份公共治理规则。
“现在我不是姜令仪。”
“嗯。”
“不是你的游戏夫人。”
“嗯。”
“也没有谁规定我得跟你。”
“知道。”
“那你还——”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
周砚等了两秒。
“还什么?”
“算了。”
“你们现在是不是特别爱算了?”
“不想问了。”
“行。”
他发动汽车。
车开出去一个路口。
不归忽然发现方向不对。
“去哪?”
“吃东西。”
“我没说饿。”
“我饿。”
“你刚才怎么不吃烧烤?”
“你站车边问半天。”
“怪我?”
“没有。”
“那吃什么?”
“你选。”
“为什么我选?”
“我开车。”
“这有关系吗?”
“没有。”
不归低头搜店。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前面右转。”
周砚打方向。
“然后?”
“直走。”
“多远?”
“不知道。”
“导航呢?”
“我在看。”
“那你说不知道?”
“刚才没看到。”
周砚没再问。
车沿着夜里的路往前。
没人知道这顿饭最后好不好吃。
也没人提前给他们排好下一段剧情。
第四卷到这里,玩家终于不再坐在屏幕外面替谁点确认。
可对不归来说,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开始。
她已经把姜令仪从资产表里拿了下来,把问名簿的名字放回自己手里,也把“夫人”两个字从关系栏里撤掉。
现在没人规定她是谁。
没人规定她该爱谁。
甚至没人规定她一定要爱。
于是有些以前看起来很清楚的事,反而需要重新问一遍。
不是问系统。
也不是问玩家。
是问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