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浮园内,谢沁雪收到了一封信。
她平日几乎不外出,但她的贴身婢女霜华是会出府的。
乞巧节那日,霜华就一直跟着她,严郎君是知道的。
今日上午,他看见霜华,便托她将信送到沁雪手上。
既然送给自家小姐的东西,那看还是不看自然要小姐自己决定。
信笺上有淡淡清香,谢沁雪拆开信笺,展开信纸。
其上大概讲了外头近来的一些趣事,还有严郎君搜集的灯谜。
谢沁雪仔细看信上的内容,嘴角不知觉往上扬。
霜华其实很好奇信上的内容,竟能叫小姐笑得如此开心。
云姨娘心思细腻发现了女儿的情态,知道女儿羞涩现在问不一定会告诉自己,就拉着霜华询问一番。
霜华了解云姨娘的性情,如实道:“近段时间有位郎君信给小姐,是小姐在乞巧节那日结识的。”
云姨娘问:“你可看清了,那小郎君如何?”
霜华:“瞧着是个性情温和的,像是读书人。”
云姨娘并不介意,她觉得女儿若能嫁得如意郎君倒是件好事,就没有多问也没多管。
……
潇园内,宜歌坐在抱厦下小憩。
庭院里本就没多少绿植,到了秋季显得更加凄凉,一阵秋风袭来将外头的枯叶卷入。枯叶在空中打旋,它好似很迷茫又似乎无处可归,久久飘荡在冷空中,过了好一会才悄然落在青泥板上。
这日潇园来了位不速之客,婢子通报时宜歌顿了顿,没想到尤淑真会来。
“表嫂。”
宜歌从竹椅上起来,浅笑道:“表妹怎么来了,坐。”
尤淑真敛衽在旁边坐下,顺手那了一块糕点吃,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表嫂前几日送我的桂花云片糕可还有?我吃了觉得不错。”
宜歌眼眸深沉看了她一眼,莞尔:“有啊,当然还有。”她让婢女去小厨房端了一小牒来。
站在旁边尤淑真旁边的青梅低垂着头,心里总觉得少夫人看着温和,实际上可能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在陪着表小姐演戏罢了。
尤淑真吃了两口,突然愧疚似的道:“表嫂…”
宜歌表情愕然,眼神却淡然看着她,“怎么了?”
尤淑真抬袖掩唇,神情饱含内疚,“之前是我糊涂,做了些伤害表嫂的事。不求表嫂原谅,只求表嫂勿要厌恶我。”
宜歌清楚地明白,素来看你不贯又针对你的人,突然道歉,并不一定是真的意识到错误了,可能是有求于你,只能低声下气的道歉,或者憋了个大招。
所以,她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等好戏上场。
“无妨。”宜歌温声道,乌黑的眸子柔和无限,“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这个大度的样子看着真像是从未计较过以前的事。
尤淑真表面释然浅笑,心里计较着时间。
两人方和解说开,谢沁雪来了潇园。她身子不好,这才刚刚入秋就披上了带绒的披风。
谢沁雪见到眼前的场面倍感惊异,尤淑真一向跋扈娇纵,何曾露出过温婉的表情。
这不可能,按照尤淑真的性子她绝对不会这样。
谢沁雪不太喜欢尤淑真有些别扭地走了过去,离她也有些距离。
须臾后,花房的仆役过来,“见过少夫人,二小姐,表小姐。”
宜歌看见仆役手中皆捧着木芙蓉,问:“我并没有让花房送木芙蓉过来啊。”
长云微躬身答道:“这秋天到了,夫人让花房送些花到各院去添点生气。”
宜歌颔首。
长云:“少夫人这盆木芙蓉您想放哪里好?”
“就…”宜歌顿了顿,手往前指,“就放那里吧。”
正当长云要迈腿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拌住了往前栽,同伴想拉住他没来得及,就这么摔倒在地上。
花瓶被甩飞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瓶身瞬间裂开缝隙,随之四分五裂。木芙蓉可怜地仰卧着,滋润它的沃土也撒出去大半,与瓷片混合在一起。
长云摔在了锋锐的瓷片中,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能感觉到有股热流蜿蜒淌下。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起来,身上的灰尘来不及拍落,“奴笨手笨脚,请少夫人责罚。”
宜歌欲开口,尤淑真出声:“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黑土青瓷中似乎有一抹白。
宜歌静静看着她走过去,蹲下,手指拨开碎渣,拂去黑土,拾起一张白色信纸。
上面写着:奴倾慕您已久,愿少夫人垂爱。
谢沁雪凑上去看了一眼,瞪大了眼,与此同时,觉得不可理喻又荒唐地紧皱眉。
尤淑真将信上内容毫不保留地裸露在众人面前,谢沁雪想拦她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只有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明明只要她一声不吭地将信纸交给大嫂处理,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她偏要如此行事。
其中缘由不得不令人疑心。
众人皆大惊,尤其是邓嬷嬷和杨鸢。
尤淑真诘问:“你这个贱奴,谁给你的胆子如此逾矩冒犯的?”
长云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一脸懵。他不明白表小姐责问自己是为何,意识到是怀疑信上如此大胆不加掩饰的告白,是他写给少夫人的后,膝盖扑通着地,“少夫人明察,这信不是奴写的啊。”
他心里真是比吃了黄连还苦,那次在花园碰见少夫人一面,的确是对少夫人印象不错,可完全没有男女爱慕之情啊,他喜欢的只有桃妆姑娘。
很诡异的是,信件上的字迹居然和他一样,这下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可怎么办,桃妆要是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肯定一辈子也不会理他了。
关于字迹的事,这儿除了尤淑真,最清楚其中缘由的只有青梅。
表小姐与她说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心中万分为难,可她在尤淑真身边服侍不得不服从。
长云虽说是个奴仆,但是写得一手好字。
桃妆与青梅有些交情,两人的事青梅是知道一些的,前段时间青梅找到桃妆,谎称自己有了心上人,想借情诗剖白心意,奈何自己字不好看,就想拜托长云写几句。
桃妆听她说有心上人了为她高兴,追问她是何人,但是追问无果。桃妆就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没多在意。
“不是你写的?那为何会出现你手中的花瓶里,就这么巧?”尤淑真道,“要弄清楚是不是你写的很简单,你自己字迹你总认得吧。”
长云又看了一遍,干涩道:“的确是奴的字迹……”
就算他现在不承认,问别人也能锤死他。
因为他曾经给别人写过不少信。
这是他头一次后悔自己那么热心肠。
尤淑真:“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奴真的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啊。”长云没有放弃为自己证明清白,虽然听着苍白无力。
尤淑真铁下心要把事情闹大,“既然你觉得自己冤枉,那就去夫人哪,想必夫人能为你证清白。”转头对宜歌道,“表嫂,这事你连累你在其中,还是让伯母查个清楚得好。”
“行啊。”宜歌道,“现在就去宜春堂。”
宜春堂那边,许霞在和秦大娘子聊天。
这么久过去了,许霞以前干的那些事在秦夫人心中已渐渐消散。秦夫人觉得她其实人不坏,就是为人吝啬贪婪了些。如今自己在吴江没什么人可以说说话,有许霞陪着也好打发漫漫时光。
婢子来通报说是少夫人和表小姐来了,有要事。
秦夫人不知晓她们有什么事情,让她们进来说。
谁知道,两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仆。
这就令秦夫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尤淑真将信纸递给婢子,婢子呈送到秦夫人面前。
秦夫人看了,面色大惊。
“这个贱奴一直说信不是他写的,可却是他的字迹。”尤淑真道,“此事无论如何对表嫂没有好处,也不利与府中风气,今日我与表嫂来就是请舅母查个清楚。”
尤淑真忖了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之前瞧见这贱奴送了个簪子给表嫂,表嫂似乎收下了。”
长云耳畔如雷贯耳,那本就是少夫人的东西啊,怎么成了自己送的呢。
但是从某个角度某个时间段,又的确想是他送的,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记得当时正好周围又没什么人,这样就更像与少夫人关系不清白了。
他脑仁疼。
想要辩解可是这个时候只会越描越黑。
杨鸢是在场的,亲眼看见长云将蝴蝶银簪归还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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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物归原主啊,怎么会被曲解得如此不堪。
她欲上前一步解释,宜歌挪步挡在她面前,她便明白姐姐是让她不要有任何动作,于是也就没有说了。
宜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神情淡然。
“这事其实好处理,若如真儿所说,这贱奴送了信物给周娘子,如今又写这么一封直白的信,想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许霞道,“搜一搜就能知晓,若什么也没有,说明此时有蹊跷,或许是有人刻意坑害他。”
“真搜出了什么东西,那说明…周娘子与这贱奴的确不清白。”
秦夫人有些为难地看着昭令,宜歌平静道:“搜就是了。”
这事已经在府中传开了,桃妆桃杏知道后惊愕不已,两人在羊肠小道上看见一位嬷嬷带着数名婢子去潇园。
桃妆眉深蹙:“桃杏,少夫人和长云……?这不可能啊。”
桃杏:“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且看最后结果如何吧。”
潇园被搜了一番,她们一无所获。
听到表小姐提到簪子便把簪子都拿去了宜春堂。
“少夫人得罪了。”嬷嬷道,“夫人,没有搜到信纸。表小姐提到过一支发簪,老奴并不知晓是怎么样的发簪,就将少夫人的发簪都拿过来了。”
一无所获?这怎么可能呢!尤淑真心想。
秦夫人无奈道:“淑真,你可还记得那簪子是什么样式的?”
尤淑真压下心中疑惑,略作回忆道:“是蝴蝶样式,银的。”
嬷嬷向昭令福身,宜歌颔首后她便打开了妆匣,在妆匣低层最里面找到了表娘子口中的发簪。
秦夫人对昭令道:“这簪子可是你的?”
“是。但…”
“周娘子如此珍重这知簪子,想来是很喜欢了。”许霞道,“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簪子是我送的。”堂外来一男声。
宜歌循声望去,谢濯一身玄袍,披着冷冷秋风而来。
谢濯:“这支蝴蝶银簪是当初提亲时我送的。”
秦夫人白茫茫的脑海中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自己真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记性也愈发差。
谢濯嗓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长云心中长舒口气,瞬间身上清爽不少。
“五福,帮少夫人把妆匣抬回去。”
五福:“是。”
三层妆匣一个人拿就够了,五福话音一落就搬起妆匣出了宜春堂。
秦夫人揉了揉额角:“既然是误会,就都散了吧。”
宜歌和谢濯出了宜春堂回到潇园,她随口一说:“多谢。”
“名义上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我应该做的。”谢濯道,“就算今日这个人不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宜歌心里翻白眼,嗤笑:“没有你,你以为我就不能脱身了么?倒是你自以为是。”
两人不欢而散。
宜歌回到潇园的时候,妆台上几张宣纸懒懒地躺在上面。她上前定睛一看,这好像是范文安给她写的诗词注解。
镂空窗牖揉碎了阳光,散落在宣纸上,泛着岁月的旧黄。
她十分珍惜学习的机会,故而把注解一直留着,带到了这里。最后她将注解小心翼翼地拿起要收进箱笼中。
“大嫂。”正欲打开箱笼,宜歌听见沁雪喊她,就随手先将宣纸搁在箱笼上。
尤淑真回到西院怎么也想不通,让青梅放在潇园的情书怎么就不见踪迹,想了想觉得定是青梅没办好差事。她又在气头上就罚青梅举着铜鼎在院中跪着。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你今天就跪在这!”
青梅就这么举着铜鼎跪到黄昏时分。
天边翻起烧火般的霞云,嫣红、橙黄、烟紫融合交汇形成瑰丽的景象。
谢濯回来的时候,宜歌并不在潇园中。
他巡睃室内,在黄梨木箱货上看到几张宣纸整齐叠放在一起,其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他能肯定这不是他的。
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字迹苍劲有力,秀巧雍容。
这不是她的字迹。
纸面有些泛黄了,可纸张是完好无损的,一看便知主人对其极为爱护。
那么这是谁写给她的?
谢濯不打算多想,面色澹然,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