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被赶出周府后无处可归,好不容易在戏楼找到了份活干。
可她不甘心,来戏楼有许多达官显贵,她本想借此往上爬的,可是…没能成功。
于是她又想尽办法想再见周佚一面,可他外出经商了,一时半会回不到吴江来。
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都当牛做马么?如今过的日子还不如在二小姐身边的时候,现在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工钱还几乎被克扣完。
正当碧桃深感绝望,走投无路时,她看到了二小姐。
是啊…还有二小姐在,可以求求她将自己收留带去谢府。
宜歌秀眉微挑,纳罕道:“碧桃?你怎么在这?”复扫了一眼她的腹部,“你这是…”
碧桃连带着托盘扑通跪下,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小姐…”
宜歌退坐回圈椅内,淡然看着她。
碧桃抬起雾蒙蒙的双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小姐,奴婢、奴婢小产被赶了出来…如今只有您可以救奴婢了。”
墨色幕空中蹦出一簇烟花,光彩透过窗牖映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烛火摇曳,将两个纤纤身影拓印在墙上,如青绿芭蕉,又如鬼魅叫嚣。
碧桃见坐上人不言语,她膝行几步,抓住她流云般的罗裙,苦苦哀求:“小姐,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奴婢跟了您这么些年,求您发发善心让奴婢回到您身边吧。”
宜歌微微弯腰,嘴角扬起一抹笑,俯视碧桃,兴许是眉间那颗红痣的缘故令她产生是菩萨悲天悯人的错觉,强硬地抽离了握在她手中的罗裙,好整以暇道:“好不容易脱去了奴籍,这是喜事啊,我怎么能又让你入贱籍呢。”
宜歌拿了衣裳打算另找一间房换下洇湿了的下裙。
唯一的希望湮灭,碧桃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干脆鱼死网破,咬牙道:“你根本就不是周兰!”
烛灯内灯芯爆破一声。
宜歌身形微顿,凝视视前方宝相花纹墙壁上的人影,她转过身来乜碧桃一眼,莞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碧桃怔愣,想不到她如此的冷静,不过想想也合理。敢假冒周兰,没点心态早就露馅了。
想必她也不舍得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碧桃道,“虽然你与她长相无差,但是我近身服侍她这么多年,你的性格气质和她是不一样的。”
“纵容你演技再好,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宜歌似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她这是明知故问!碧桃手紧了紧又松开,“把我带进谢府,不然…”
“不然你就揭发我。”宜歌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话,“碧桃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聪明,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很天真。”
碧桃眉渐蹙起,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
宜歌走到她面前而后蹲下,眼神带着困惑,“你难道忘了你之前做过什么?你觉得现在谁还会相信你,你认为周老夫人还会相信你说的话么。”
碧桃想起来了,就是之前与三小姐联手那回的事。
也就是那件事让老夫人对自己彻底厌恶起来。
宜歌继续道,这回语气变得冷硬无情,“还是说…去谢家闹一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假的。”
反正谢濯知道了,她要闹也不必担心。
碧桃此刻竟然生出了一丝悔恨之意,不是愧对周兰,是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那些自掘坟墓的事,导致时至今日无有半点退路。
宜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碧桃,周兰失踪与你有关系吧,不然我回来的那天你一见到我这么紧张干什么。还有一点很奇怪,你是周兰的贴身婢女,她外出你没有跟着去,怎么就这么巧你刚好生病了?”
“或者说,你知道周兰这一出行必定遇祸。”
碧桃直起来的腰耷拉下来,如同没有劲骨的竹子,浑身起寒颤。
宜歌继续道:“背信弃主,你最好祈祷她只是失踪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抬腿要走,身后响起似同归于尽的声音,“是,我确实不磊落光明。那你呢,鸠占鹊巢,你做的事就见得了光了吗?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也是,我们没什么分别。”
窗外灯火璀璨,又有人放了烟花。叫卖声、嬉戏声和唱戏声混合在一起飘进来,可宜歌仍然有种与世隔绝之感。
她的心口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伤口不细不粗,不长不短,也不深不浅,刚刚好足以令她难忘。
宜歌没再转身,给碧桃半分目光,自顾自地走。
身后的碧桃突然大笑,“你等着吧,占了别人的身份有了不该有的东西,你会被反噬的!你以为你瞒得了一辈子么!”
她笑得惊悚,如果不是有外面的声音掩盖,戏楼的人一定会以为闹鬼了。
宜歌关好门,整理心情,另找一个雅间换了下裙。
前堂戏台上,这场戏刚好唱完了精彩的部分。
台下一位夫人见她终于出来,遗憾道:“你可算换好了,这戏唱得可精彩了,可惜你错过了。”
俞青红侧身,笑道:“无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场戏就要开始了。”
宜歌莞尔一笑,坐回原位。
听完几场戏后,众人离开戏楼去别处游玩。
宜歌在人群中看见谢沁雪,身边还有一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男子,衣裳干净整洁。
两人相处甚欢,有道不尽的话要讲。
说来也是巧,谢沁雪原本是要去戏楼看戏,本就是看着这家戏楼没什么人才进去的,但是戏楼又被一位夫人包场了,她不想就这么回去只能去别处玩。
在江边游船时,恰好撞见严郎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谢沁雪发现他这个人很会聊天,而且同他也有许多话题可聊,因此慢慢就熟络了。
谢沁雪看到大嫂,两人隔的不远,走几步就过来了,严郎君也跟着身后。
她同宜歌打声招呼,宜歌笑着回应了她,瞥见旁边的男子,疑惑问:“这位是…”
严郎君主动道:“某姓严。”
谢沁雪补充道:“大嫂,这位郎君是我新交的朋友。”
诸位娘子听到这个小姑娘喊宜歌大嫂,便让她先去和小姑子说话。
“云娘子肯让你出来了?”宜歌道。
“一开始也不肯的,我嘴皮子磨破了才答应。”谢沁雪应道。
宜歌垂眸思忖,沁雪久居闺阁,她性子单纯涉世未深,心里有些担心,那姓严的男子真的没打什么主意么。
“这么晚了,要是玩够了就早些回去,云娘子肯定担心着你。”
谢沁雪颔首,“嗯,我知道啦。”
宜歌视线转向别处,见严郎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翩翩有礼。
临走前,她嘱咐霜华:“照顾好沁雪。”
霜华没多想,只当少夫人是担心自家小姐身体,心里想着少夫人心地善良,不仅庶务打理得好,人也亲和好相处。
“是,奴婢晓得。”
*
宜歌同诸位娘子来到江河畔,画舫上挂满华灯,远远望去如银河碎星,它们停靠在江边,密密麻麻连成了一条会发光的线。
河畔鳞次栉比,小吃摊、茶肆、酒楼无所不有。
今日乞巧节,江边屋舍楼宇檐下都挂了花灯和彩绸。
宜歌抬头一看,正是一家酒肆二楼的厢房。
窗边坐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昭令比谁都清楚这是谁,她视线没有多停留很快就垂眸继而望向前方的茫茫江面。
天水一色,通体明亮的花船,如游走的碎星。
临窗的男子侧目往下看,无意间见到那抹单薄的身影。他对坐的郎君不知他在看什么,唤道:“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谢兄来喝酒!”
谢濯是不太喜欢酒味的,但有时候谈生意也无法避免。他收回视线,执起酒杯蹙眉与他对碰后痛饮了下去。
窗下,宜歌同俞青红等人们上了画舫。
船夫起锚,撑船,手握船桨,画舫缓缓前驶。
大概游玩赏月了半个时辰,画舫靠岸,宜歌提裙下船走到岸上。
不打算在这里久待,诸位夫人都准备走了,此时却听见江上传来呼救声。
“哎呀,那艘船好像是进水了一直在往下沉。”
那艘画舫孤零零的在江面,逐渐被吞噬。
这种时候总不能见死不救,俞夫人她们并没有离开,连忙在周围找人,看看能否来得及救船上的人到岸上来。
停靠在岸边的船又起了锚,往那画舫的方向去,奈何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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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远,搜救船还未到,画舫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人也在江面扑通挣扎着。
船中坐了几个年轻人,都会会凫水,他们脱了鞋袜和外衫潜入江中。
酒肆二楼厢房内,谢濯听见外面的喧闹上,便往外看了一眼。
他处在高处,江边的情景一览无余。
只见人群中,地面上躺着位梳同心髻,上身穿天水碧色外衫的女子,脸侧向江边。
他心口遽然一紧。
他记得她今日梳的也是同心髻,穿的也是天碧水色外衫,又联想到她半个时辰前上了画舫,自然而然就以为那溺水的女子是她。
衣袂飘飞,对坐男子视线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残影。
“哎——”
“谢兄,你这是去哪里?什么事这样着急啊。”
谢沁雪来来回回地逛,又回到了原地。江边有人溺水时,她就在距事发点十丈外。
她第一眼看见地上浑身湿漉的女子也以为是大嫂,等凑近了才发现不是。
“沁雪?”
谢沁雪循着声音找到人,“大嫂。”她抚了抚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落水的是你。”
层层人群外,霓虹光影中,谢濯瞧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脚比脑子快就这么跑了出来,复若无其事地折返。
谢沁雪好像看到他身影,低声:“兄长?”
宜歌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再次抬眼看向头顶的酒肆二楼,窗边玄色背影已经不见,他早就走了。
这天晚上谢沁雪是和宜歌一起回谢府的,一直跟着沁雪的严郎君提出相送,宜歌本想委婉拒绝,但是沁雪默认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快到到谢府门口之际,严郎君提袖行礼道:“严某就送到这里了。”
谢沁雪莞尔:“多谢严郎君。”
宜歌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
这人姣好的皮囊下不知是人是鬼。
谢沁雪回了浮园,宜歌则是往潇园走。
穿过抄手游廊,拐个弯,方从假山石走出就撞见一个婢女——青梅。
宜歌见她这么晚了不在西院,却出现在这,觉得有些奇怪,语气轻柔喊住她:“青梅?”
青梅浑身冰冷,她此刻恨不得蒙面痛哭,转过身来,讪讪道:“少夫人。”
宜歌关怀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呢?”
青梅咽了咽口水,心里酝酿一番,“表小姐上街玩回来有些饿了,让奴婢拿些吃食。”
宜歌看了一眼她双手交叠的手,平淡问:“吃食呢?”
青梅心口一窒,人在紧张、心虚和害怕的时候,脑子果然不好使,急中生智道:“厨房现在没有吃食了。”
“这么晚了厨房肯定是没吃食了的。”宜歌道,“总不能叫表妹饿着肚子,我院里还有一叠桂花云片糕,你跟我来。”
可能是心虚,青梅还真有些不敢跟着她去潇园,但是不跟着去就显得可疑了呀,没办法只能再次返回“作案现场”。
宜歌让她在院里等会,自己去小厨房拿桂花云片糕。
“这是我昨天才做的,你和表妹说,让她放心吃。”
少夫人语气亲切温和,青梅听着也没那么害怕,居然还产生了一丝愧疚负罪之感。
青梅这就回到西院,和尤淑真说事情都办妥了。
尤淑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退下吧,我要睡觉了。”
青梅畏畏缩缩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她知道表小姐一直单方面与少夫人不和,小声道:“小姐,这是少夫人做的桂花云片糕,您要试一试吗?”
尤淑真蹙眉,“你好端端拿她做的糕点做什么?”
青梅立即解释:“小姐别误会,奴婢回来时撞见少夫人了,情急之下编出了个您要吃东西充饥的理由,少夫人听了才给奴婢的。”
“我不吃。”尤淑真道,“拿出去扔了。”
青梅将食盒带出去,她打开食盒,青缠枝小碟上躺着五六块桂花云片糕,散发着桂花的清香,月光照着糕片上,透出些莹光。
她还真有些饿了,没忍住尝了一块,反正表小姐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扔了。
片糕入口即化,香甜软绵。
少夫人手艺真好!
青梅一下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