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五福在旁边给自家郎君撑着伞。仔细一看,伞面上有一块格外鲜亮显得格格不入,暴露在阳光下就更加明显了。
五福心中好奇这把伞何时坏了?怎么也不换把新的呢?再说这修伞师傅技术也太烂了吧。
曹向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嘴巴没个停歇,总的意思呢就是想与谢濯成合作。
三人迈入茶楼后,五福收起伞。谢愈抬眸看见宜歌站着不远处,曹向循着视线望去眉一挑,这不是杨二娘子么?
谢濯走过去问:“你来找我?”
“不是。”杨昭莞尔笑道,“是来喝茶的。”
仅仅是两句对话,加上她又梳的妇人发髻,曹向便知道了俩人的关系。
曹向心里笃定她就是杨二娘,因为表面装得再好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若不是杨二娘,用那种惊恐同时怀着恨意的目光掠他一眼干什么。
谢濯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落寂:“你现在要回去么?还是逛一会?要回去的话我现在与你一道。”
宜歌扫了曹向一眼:“我去别处走走,你来这应该有生意谈,别耽误了快上楼吧。”
“那你路上小心,”谢濯对五福道,“你去跟着,夫人回府了再来。”
“是。”五福拱手道。
宜歌边走边想,曹向这个畜生去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来了吴江,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真是麻烦。
她心里有些烦躁,但帷帽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旁人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的情绪,“五福。”
五福回应:“少夫人有何事?”
“今日跟在后面的那位男子是个什么来头?”宜歌淡声道。
五福回应道:“他啊,好像是从平望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郎君的消息,跑来要找郎君合作。”
宜歌咬牙道:“这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多注意点别让他坑了郎君。”
五福也很认同她说话话,那人一脸谄媚小人相,“郎君平日忙,有些事可能会疏忽,但是少夫人放心这种人入不了郎君的眼。”
宜歌回了潇园后,忙不跌又去煮了壶皋芦茶,这回煮得要醇厚许多。
她尝了一口,温茶入喉,苦得她直皱眉,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黄莲都不见得比这苦。
“少夫人,您在这啊。”身后传来邓嬷嬷的声音。
宜歌转过身来:“怎么了邓嬷嬷?”
邓嬷嬷:“要喝药了,上回大夫来过给您开了补气健脾的药方,您忘记了?”
宜歌这才想起来,笑道:“是、是,瞧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药总归是苦的,鸢儿知道姐姐喜欢吃酸,便准备好了酸枣糕。
等宜歌喝完药,吃一块酸枣糕苦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邓嬷嬷开玩笑道:“别人都喜欢吃甜的,少夫人不一样喜欢吃酸的。”
宜歌笑了笑,想起谢濯喜欢喝苦到极致的茶,她没见过口味如此古怪的人,某种程度上两人也算是志趣相投了。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零碎的星光点缀着黑沉的天空。今夜是眉月不如圆月明亮,但还好长明灯将庭院照得犹如白昼。
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放置在石桌上,宜歌道:“这是皋芦茶,试一试。”
谢濯并没想到她会特意给他煮茶,略有惊讶,不过面上不显。他执起茶杯抿了一口,宜歌语气里带着期待:“如何?”
他点了点头:“和茶楼里煮的一样。”
谢濯想问她一些事,这时霜华进来哽咽道:“郎君,少夫人。二小姐,几日未曾进食了,大夫也束手无策,奴婢、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小姐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俩人立即起身一道去了谢沁雪的院里。
这才几日,谢沁雪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在旁照顾她的云姨娘泪水纵横。
云姨娘深居简出,又是个喜静的性子,宜歌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谢沁雪的生母。
宜歌轻声道:“云娘子。”
云姨娘听见有人喊,转首看见来人,是个生人面孔,但她知道这是谁。
她揩了揩泪道:“是周娘子吧,坐吧别站着。”
宜歌担忧地往床榻看了一眼:“沁雪这是…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姨娘叹了口气,“雪儿自小身子就羸弱,靠着药吊着命。前几天她突然说吃饭没有胃口,每次敷衍地吃两口就了事。我让厨子换了好几种菜式都没用,长期不进食,身子自然受不住晕倒了。”
“方才喂了些流食,应该会醒过来。”
宜歌心想,没有胃口,那换一个人做菜会不会好点呢。那位厨子也在府中干了好些年了,突然就把人家换了也不好,自己会抄菜那不如就试试。
想到这里,宜歌记起一些事,她七八岁的时候就要给全家人做饭,爹娘别的事总能挑刺但是在这方面显少时候不会说教她。
小的时候很多事都不明白,想着如何听话如何讨爹娘喜欢,为此还跑去镇上给人当厨娘,主人家大概是看她年纪小照顾她,于是工钱多给了些。
宜歌拿着赚的工钱给爹娘买礼物,结果被劈头盖脸地骂,甚至还觉得钱是她偷他们的,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只因为那时他们正好丢了钱。
后来,尽管爹娘知道钱是兄长拿的,也没说兄长半句,对她更是没句道歉的话。
宜歌抛去以前那些糟心又委屈的事,说道:“云娘子,我出去一下。”
出来后,宜歌问霜华:“院里有小厨房么?有的话在哪?”
霜华怔了一会,不知道少夫人去厨房作甚,“有的,少夫人随奴婢来。”
过了一炷香时间,宜歌抄了两个小菜过来,而庭院中的人早就闻到飘来的香气。
谢濯也才知晓原来她还会做饭,总觉得自己很了解她,现在看来其实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房内谢沁雪已经醒了,云姨娘询问要不要把粥喝了,谢沁雪摇摇头表示不想喝。
她明明肚子饿却吃不下任何东西,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了。
云姨娘坐着干着急,想让女儿多少吃点东西,可女儿不愿吃总不能掰开嘴巴硬灌下去,这种粗暴的手段不可取,还得她自己愿意吃才行。
宜歌推门进来,云小娘看见她手里的菜肴,连忙把小几搬到床前。
杨昭放下碗后,对沁雪道:“试试?不是府中厨子做的,味道兴许会不一样。”
谢沁雪诧异她亲自下厨为自己烧菜,不想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执起筷子小尝一口。
口腔中味蕾瞬间炸开,也不知道大嫂用了什么魔力,一道看着平平无奇的菜竟然能这般好吃。
谢沁雪就这菜吃了一碗饭,消食后便睡下了。
蝉鸣声彼此起伏,夹杂着风声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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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歌没办法餐餐都给谢沁雪烧菜,于是将自己烧菜步骤详细写下来,交给鸢儿明日送到厨子哪里去。
*
翌日。
邬府有场宴席,俩人乘马车同去。
这邬府主君和主母是患难夫妻,俩人是草根出身,靠着香料生意起家。后来走上了行商这条路,身家壮大近来搬到了吴江。
车帘随着车身而晃动,金灿灿的日光趁着空隙飘进来。
谢濯知道曹向是从平望县来的,从宜歌昨日的反应能看出,曹向就是马顺一案中的曹少爷。
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他的?
他望向宜歌,正欲开口说话,这时车猿上的五福道:“郎君,少夫人,邬府到了。”
邬府占地不算大,但是显得开阔,装潢得也清雅别致。
邬府夫人俞青红,喜爱花草,故而邬府内由里至外都栽了各色花草。火红的凌霄花顺着粉墙黛瓦攀爬延伸至墙外,在曜日下焕发光彩。
婢子领着客人到后花园,现在时候还不算晚,因此还有些客人没有到。
在席间的商客们生意上多少有些往来,互相都是熟识的,也不讲究虚礼,落了座便喝酒谈笑。
府内植物众多,又是夏天极易招惹蚊虫,因此婢子们在客人桌上摆放了特质的熏香,闻起来清新沁脾。
晚霞给世间蒙上了一层的轻纱,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无限。
此刻人已经到全了。
男女并不分席,正宴差不多到亥时结束。
俞青红初来乍到,在吴江没什么认识的人,她本意就是想借着宴席多结交些朋友,于是带着众女眷到后院去了。男客们则去了前院。
俞青红对宜歌一见如故,见到这位年轻女子打心里喜欢。
她拉着宜歌说了大堆的话,都是一些家常闲事或者以前还未发达起来经历的一些磨难。
众人行至水榭处,围着青石圆桌坐下。
俞青红是个开明活泼的人,与不同年龄段的女子都聊得来。
众人聊得兴起,宜歌不知何时手里被人塞进了一个纸条。
宜歌转头向周围巡睃,只见一个半边身子都隐匿在怪石的小厮。
她把纸条放在桌下,打开接着灯光看清了上面所写内容。
宜歌冷冷注视着纸面,眼底划过一抹阴寒。
晚风拂过,檐角青灯上的红穗飞旋乱舞。
俞青红见她垂着头发愣,关切道:“周娘子,你怎么了?”
宜歌抬眸,一众人都望着自己,她掩去眼中情绪,语气轻和:“没事,府中小姑子身子不好,我有些担心。”
“哎哟。”俞青红道,“我这有上好的人参、当归,周娘子你拿些回去吧。”
宜歌莞尔:“不用了,多谢俞夫人好意。她是打小就这样,得慢慢调理。”
俞青红听了颔首,也就没有强迫她收下这些东西了。
众人都说了些关心客套之类的话,便将话题转移至别处。
过了会,宜歌:“各位娘子,我先失陪。”
宜歌提裙下阶不经意扫了一眼怪石后面的小厮,小厮见状跟上去。
等远离水榭后,她停下脚步,侧身冷声道:“是曹向让你来的?他有什么事。”
小厮恭敬道:“曹公子说要你见他一面,面对面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