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灾情得到缓解,吴江街巷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天气逐渐寒冷,来往的船只相较于暖季变少些,水面愈发清明,临岸檐下已经有几户人家挂上了腊肠,街道的行人也穿上薄袄御寒。
孟冬十月初九是周家与卫家的大喜事。
两家从早忙到傍晚,卫沅君上花轿时,她的母亲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不禁流泪,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要嫁去别家终归有些不舍,还好闺女嫁得并不远。
朱夫人说几句体己话便松了手让女儿上花轿去。
拜堂洞房回门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姨娘竟然全权把府中事物交给了过门不久的新妇处理。
雁芳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母亲的一些行为了,从前赵姨娘管家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如今得到了怎么就着急卸任?
不过,她不想管这些了,现在最在意的就是与何绩的婚事,下个月就要如愿了。
雁芳看了眼红木架上朱红色嫁衣,指腹轻轻抚过上面鸳鸯纹,这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褪下身上的提花长袄,套上大衫和霞帔从屏风后走出。
明春惊叹道:“小姐穿着这身嫁衣真好看。”
雁芳眉眼盈盈带着柔情,“明春,你可愿意随我去何家。”
明春纳罕,原来小姐今日叫自己来是为了说这事?原来小姐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离开后厨,不必当一个粗使丫鬟,她心肺如同泡在蜜饯里同时又酸又涨。
明春点头,含泪道:“愿意,奴婢愿意。奴婢一辈子都跟着您。”
新婚不久,卫沅君身上的喜庆还没褪去,鬓边簪着朵小巧的红色绒花。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荷园送来的几叠账本,一时也不明白王姨娘所为何意?这就彻底放权了?
侧身问陪嫁过来的乳娘,“嬷嬷,这…”
乳娘宽心道:“老奴知晓少夫人在想什么,但是您进了门这府中中馈自然是要归您管的,也不必怕王小娘要做什么,左右还有老夫人在呢。”
谁能轻易就会舍得下一府的管家之权,所以卫沅君担忧王小娘是不是有坑害自己的意思,经乳娘这么一说心里也安定了。
卫沅君也明白自己现在年轻青涩,许多事不太能处理好,府中各度事物一下由自己处理,以后需谨慎小心些。
荷园这边,王姨娘正泡着脚,婢子在给她捶背揉肩。
其实事情没有外界想得复杂,很简单,这几个月来管家让她明白了其中的难处与不易,这和她以前管铺子是不一样的。
府里人早就习惯赵姨娘的处事风格,突然换了一个人,难免有人面服心不服,想要推进一件事难上加难。
还不如将这累人的差事甩出去,反正赵姨娘不可能再接手了,转到新妇手里又是迟早的事,早点卸下担子早点享清福啊,何必折腾呢。
*
十一月初五,是周家的第二个喜事。
大喜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可周老夫人怎么都笑不起来,原本是要与何家退婚,兰儿再寻一个好人家的,谁能料想到婚没退成,最后属于姐姐的婚事成了妹妹的,其原因还是如此的不光彩。
在何府的吕夫人与周老夫人同样的心境,看着喜气洋洋的红缎绸,来道贺的宾客,心中千头万绪。
她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心里叹息。
自己就是像让儿子娶一个得力的妻子,自己那表侄女就很不错,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她父亲就要去钱塘江上任,以后对儿子的仕途可是大有助力啊,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也只能全盘接受,况且周三娘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
黄昏时分,雁芳穿好嫁衣手里拿着却扇去正堂拜别家人。
堂中气氛肃然,众人的脸色算不得多喜悦。
卫沅君进门一个月这事的细枝末节她也清楚,起初惊讶,后来渐渐归于平静,她不像周夫人那样难看,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淡然。
只有王姨娘是欣喜的,一直盼着女儿能得个好姻缘,如今这个更是好的不得了,芳儿嫁去何家以后就是官夫人了,但是此刻也不太敢喜形于色。
一家人都聚集,只有周兰未来。周老夫人也能理解孙女此时的心境,在前几日兰儿提出不出现在芳儿的婚仪时,她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再怎么样芳儿也是周家人,也是自己的孙女,周老夫人取下手上的和田玉手镯给雁芳,说了几句体己话。
雁芳微微福身恭听,待祖母说完,她开口道:“祖母,孙女有一愿望还请您成全。”
“说吧。”
“孙女想让明春跟着我陪嫁到何家。”
一提起明春,周老夫人就想起她对兰儿做的那档子事,买通个妇人冒充兰儿的“亲生母亲”,谎称兰儿是别人假冒的,亏她想得出来。
但是这种大喜的日子,也不好闹不愉快,外头这么多宾客呢。
再说这个要求也算不过分。
周老夫人平复心绪,“罢了,就让明春随你去吧,毕竟跟了你这么些年。”
雁芳浅笑道:“多谢祖母。”
吉时已到,雁芳迈出厅堂后,复执起却扇遮住面庞,等着新郎官来迎亲。
暖霞洒落下来,女郎乌发上的发冠熠熠生辉,金线绣花流光溢彩,仿若世间美好的事物都笼络在了她的嫁衣头面上。
尽管手段不那么光明,可自己如愿嫁了心上人,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
此时此刻,即便是在寒冬,仍觉身处暖春中。
几只飞鸟扑翅回翔,夕阳中零星飘落数片拇指般大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停歇在雁芳的发冠上。
何绩一身红袍骑着白马来到周府前,而此刻雁芳也出了周府正门,身后有家人相送。
他目光朝里巡睃渴望找寻到一个人的身影。
她会出现吗?
可惜,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也是,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没有人会愿意看着妹妹嫁曾经的未来夫婿。
何绩恍惚了,还是旁的仆从提醒才回神。
雁芳刚往前迈出一步,王姨娘突然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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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哽咽道:“芳儿…要好好照顾自己。”
雁芳颦眉抿了抿唇,最后回道:“知道了,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音一落,雁芳便上了花轿,随着鞭炮声响起,花轿也起轿往何家方向去…
今日是何绩的大喜之日,他作为新郎官免不了与同窗好友应酬,但是都识趣没有闹他太久就放了人。
喜房内,红烛摇曳,雁芳端坐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都是完美无瑕的。
等了许久不见人,她朝外喊明春进来。
明春:“小姐…少夫人怎么了?”
雁芳:“现在什么时辰?”
明春回道:“亥时过半了。”
亥时过半…应酬也不该这么晚啊。
明春见她手抬着有些久了,应该是手指酸痛的缘故稍微动了一下,便道:“少夫人,手放下来歇一会吧。”
雁芳仿若未闻,只说:“快去看看姑爷是不是还在前院。”
明春刚出院子就撞见回来的何绩。
何绩没有进入卧房中,反而屏退院中所有的下人,明春正要退下时却听他道:“让她出来吧,我有话说。”
明春愕然,他是姑娘夫婿啊,有什么事不应该他自己进去和姑娘说么,让自己喊姑娘出来是怎么回事?
但她还是进去道:“少夫人…姑爷让您出来,他有话说…”
雁芳听了蹙眉,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非得出去?
她放下团扇,提裙走出喜房。
何绩站在月下,喜袍贴合他的身姿,衬得愈加玉树临风。
“夫君,有什么要说啊。”
夫君,何绩觉得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怪怪的,他转过身道:“坐下说。”
待她坐好,何绩道:“那日的事并非我意,可我又不能不负责,所以才被迫与你成婚。成婚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何家少夫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
“你应该知道的,我喜欢的是你姐姐,我无法与她人有夫妻之实…所以以后还是分房睡…”
“可…”雁芳颦眉,有些失去神,“母亲哪里如何交代?在同一屋檐下,她总会知道的。”
何绩道:“这个院里的仆从都是我买来的,你放心好了,我母亲不会知道的。”
雁芳只觉心里闷得慌,连呼吸也加重几分。
俩人对坐,周遭静悄悄的,霏微的风声如雷贯耳,缄默了一会,何绩道:“主卧归你,我睡次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撂下这么两句话就走了,他的语气是轻柔的,可雁芳却觉得有寒风从胸膛灌入,心口似冰锥刺入,冷得发痛。
庭院内因布置喜庆,整个院里的光都是暖红的,与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明春看出她情绪不对,可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只能道:“少夫人,天冷进去吧。奴婢伺候您洗漱就寝。”
雁芳袖笼中手指蜷了蜷,没关系时间长着呢,慢慢地他会忘记,会喜欢上自己的。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嗯,进去吧,我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