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的婚姻大事一直梗在周老夫人心里,让儿子去物色好人家,但愿意结亲的多数是和周家一样的商户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官宦人家愿意却是要兰儿去做妾。
这怎么行呢,兰儿绝对不能给人当小。
于是婚事就一直推延没个着落。
赵姨娘身子比起先好了些许,只是身子还是虚,说话也是虚浮的,如同浮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轻烟。
现下坐着浔园也要靠着圈椅,见老夫人忧愁,宽慰道:“兰儿模样生得好,性情温柔。老夫人不要愁她嫁不到好人家,兴许是时候未到呢。”
周老夫人颔首,想想也是,这事急不得。
梁嬷嬷掀帘进来,面露喜色:“老夫人,冰人上门说是有人家来向二姑娘提亲。”
事情发生得突然,老夫人怔了会,反应过后让梁嬷嬷请冰人进来。
冰人一身穿得喜庆,鬓边还簪着朵大红花,她欢喜道:“周老夫人安好。”
周老夫人应声,旋即问道:“敢问冰人,来向我家提亲的是哪家?”
冰人如实道:“是终古巷的谢家,如今是子辈当家,你们家二姑娘一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秦夫人是个随和的人,您啊不用怕姑娘受磋磨。还有还有,那谢郎君模样长得可俊了,身材高大,你家姑娘吃不了亏。”
媒人都挑好的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小心就要被忽悠过去,周老夫人留了个心眼,“那谢公子可有通房妾室?”
“没有,哎呀莫说通房妾室,他院里连个婢女都没有。”冰人语气铿锵有底气。
周老夫人打趣笑道:“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冰人甩了甩绣花帕子,“那可不,姑娘家心里的事我都明白,谁想一嫁过去就面对一堆通房妾室的。”
周老夫人详细问了问其他情况,冰人如实告知她,在得知谢家同样也是商户时,一下就变了脸色。
冰人不知其中缘由,愣住一息,语气都轻了:“老夫人…这是有何处不满呢,您不妨说出来。”
“也…没什么不瞒。”周老夫人迟疑会儿,“我只是觉得我家姑娘与谢公子不甚合适。”
这见都还没见呢,怎的就不合适了呢,冰人道:“实不相瞒,老夫人,谢公子与我说,他见过你家二姑娘,你家二姑娘也见过他,俩个人是认识的,不然也不会唐突来提亲。”
这话说得不清楚,也不够准确,周老夫人眉心一跳心下就多想了。
冰人观她神色知晓她多思了,解释了一番,旋即道:“老夫人不如叫姑娘过来问问她的想法?毕竟日子是俩个人过的。”
说的也在理,周老夫人让梁嬷嬷去趟溪园喊孙女过来。
溪园到浔园不算近,等了好一会才见帘外有一道倩影。
一双纤纤素手探进来掀开云卷纹帘,先引人注目的是女郎那清灵的眸子,眉间的红痣放在这张俏丽的脸庞上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衬得她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上着月白色短衫,下穿蜜合色百迭裙,犹如夏日耀阳下盛开的茉莉花,似有若隐若现、沁人心脾的芬香。
冰人心下赞叹,这小娘子生得当真是标致。
宜歌朝上首福身,“见过祖母。”又见屋内有个陌生人,满眼不解,“这位是…”
不及周老夫人开口,冰人主动道:“二娘子,你可还记得谢家大公子?”
宜歌眉梢微不可察上挑,是他么?谨慎道:“敢问是那个谢家大公子。”
冰人只说了“钟古巷”三个字,宜歌立即确定下来。
宜歌见周老夫人似乎不大同意这门亲事,语气轻松愉快:“原来是他,有些事他没和你说实话,五月的时候我去城隍庙的路上不幸碰上了山贼,是他在危机时刻救了我。”
这话看似是说给冰人听的,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冰人大手一拍:“没想到娘子与谢公子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呢,这便再好不过了。”
周老夫人记起来了,原来是他,只是也不必以身相许吧,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
内室一时静谧,有些僵持,赵姨娘出声:“兰儿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谢公子为人如何?”
她话问的委婉,宜歌明白其中的意思,顺着道:“先前他救了我,我几次提过要报恩,他只是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见他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现在来提亲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是真心的…”
说着有些羞赧低下头,她心里也有股不自在感。
周老夫人花白的眉毛微折,嫁作商人妇以后能有什么前途,生下的孩儿也始终低人一等。
外面穿来聒噪的蝉鸣声,屋内最为年长的始终不言语,气氛也愈加焦灼。
冰人想开口问问到底同意不同意这门亲事,却又不好问。她也不明白,两家明明门当户对,多好的一门亲事,周老夫人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周老夫人见兰儿满心欢喜,那水灵灵的眸子盛满碎星,也不忍心叫孙女失落,只好稍微松口:“婚姻并非儿戏,还请你告知谢家容我考虑考虑。”
冰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福身告辞。
从浔园出来,走在坚硬的鹅卵石上,宜歌黛眉微颦,神情若有所思。
这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他怎么会突然来提亲?他看着也不像是动情至深的样子。
思及深处,双眉锁得愈紧。
“二姐姐?”
忽而有人喊,她抬眸神色恢复平静,见雁芳到跟前来,关切道:“二姐姐在想什么呢?我都喊了你几次了。”
还不及宜歌回应,她道:“听说有冰人上门给二姐姐说亲了,还听说是谢公子请的冰人。祖母怎么说,她同意了么?”
她似乎比二姐姐还要关心二姐姐的婚事,宜歌神色略微失意道:“祖母没有拒绝也没答应,说是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雁芳垂睫眼珠若有所思的婉转了一瞬,轻拍她的手道:“二姐姐,谢公子既有心求娶那他肯定会想法子让祖母痛快答应的。祖母呢…一向疼爱你,她最后会答应的。”
宜歌嘴角浅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
周老夫人闷在屋里思虑,梁嬷嬷知晓她在想什么,开怀她道:“奴婢觉得只要二姑娘生活美满幸福就好,功名利禄倒也没那么重要。”
功名利禄,总有人为了追求它最后变得疯魔,周老夫人忽觉自己好似也逐渐疯癫了,官宦之家并不乐意与商贾结亲,就算是真的有人家愿意,兰儿今后的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
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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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欺负了,娘家怕是没有足够的底气维护,于是只能一忍再忍在后宅里煎熬,磋磨渡过漫长一生。
一想到这些,周老夫人心口便揪得慌。
突然又庆幸兰儿与何家的婚事没成,不然何绩今后官场失意恐怕会怨怪妻子没有助力,年少的悸动深情也会慢慢消磨殆尽,最后相看两生厌,成为一对怨偶。
周老夫人松了口气,想着终身大事还是要谨慎,再问问孙女的意愿,于是差人去溪园也把儿子喊回来。
须臾后,周老夫人见儿子孙女都过来,先是正色询问:“兰儿,祖母再问你一遍,如要嫁去谢家,你可是愿意的?心里真的对谢公子欢喜?”
年纪小总是对感情朦胧不清,周老夫人怕孙女是把感激当作喜欢了。
室内静默一瞬,良久老夫人听见孙女郑重且认真,带着几分羞赧的嗓音:“孙女愿意,且对谢公子心生欢喜。”
周老夫人颔首转头问儿子:“儿啊,你意下如何?”
回来途中梁嬷嬷就将事情与他说了,周佯坐在圈倚内,心中暗想,老母亲一路走过来见过不少人和事,女儿的婚事她定是尽心尽力的,于是拱手道:“梁嬷嬷与我说了谢家的情况,听着是门良缘,既然兰儿愿意那就应了这门亲事。”
次日一早冰人再次登门,冰人道:“周老夫人如何?可考虑好了?”
周老夫人道:“劳烦你去与谢家说这门亲事我们家答应了,交换好庚贴便挑个日子商议婚期吧。”
“好,好,先恭喜老夫人喜事临门了。”冰人行福礼后就去了谢府。
谢府得了此消息,许霞和秦夫人皆吃惊。
许霞早就听到丈夫说大公子属意周家二娘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请冰人去提亲了,有些猝不及防。
秦夫人心下纳罕,却也知晓自己非他亲生母亲,他当然也不会把自己当做母亲,娶亲不会来请示征得允许。
许霞语气抱怨道:“你好歹也照顾了他这么些年,终生大事也不提前与你说一声。”
这时五福进来,微微躬着身道:“夫人,大郎君遣小的过来传话,大公子说他心悦周二娘子已久,昨日让冰人去提亲没能告诉您一声,是他做得不妥当,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五福心中也很是懵,郎君向周二小姐提亲发生得太突然了,他都搞不明白大公子是何时喜欢上周二小姐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秦夫人颔首温柔道:“我知晓了。”
许霞陪着她聊会天兀自回到院里,听见女儿房中一阵瓷瓶摔碎的声音。
屋内,尤淑真正从黄梨木多宝格中取出青釉瓷瓶要往地上砸,青梅连忙拦住她:“小姐,不可啊,这个可名贵了。”
尤淑真转眼看被高高扬起的瓷瓶,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这青釉瓷瓶可值几百两银子呢,便轻手轻脚放了回去。
可是心中淤堵,于是朝桌子发泄,大掌一拍,桌上茶杯都铃铛作响,青梅被这动静吓一跳。
尤淑真愤愤不平道:“这才几个月啊,她可真是好手段!”
青梅安慰道:“小姐何必生气,您生的如花似玉,要什么样的好郎君没有。”
这话说得好听,尤淑真却有些不乐意,瞪她一眼,青梅连忙悻悻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