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铺的掌柜家中老母生病便告假回家好照顾母亲,王姨娘本来是想招个临时的掌柜来,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正好老夫人有意锻炼兰儿,索性和老夫人说了声就让兰儿先做这临时工。
这王姨娘是难得明白一回,周老夫人也应准了。
到了夏天几乎天天都出大太阳不怎么见雨,宜歌更喜欢阴雨天,一切都是那么的溟濛,下雨时的清新空气令人舒坦,不像夏日那般燥热。
马车碾过发热的青石板路,宜歌踩着杌子下车,踏入铺子。
比以前更加冷清了,冷清的遍地生寒,在对面的衬托下,这儿有了几分凄楚之意。
生意没以前好,掌柜又不在,铺里的小厮坐在一角仰着头打瞌睡。
也没必要弄醒,睡就睡吧,宜歌兀自坐在柜台前翻看账簿,旁边置有算盘。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算术好了。
良久,角落的小二猛然头往下栽,这一栽瞌睡就醒了,抬眼看见二小姐又腾地站起来。
他懊恼不已,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就睡着了呢。
看她神色平常没有怒意,赶忙去泡了一壶茶送到她面前权当是赔罪,“二小姐…渴了吧,喝口茶。”
宜歌平淡扫他一眼,又垂下眼睫继续专注算术。
小二心口发毛,觉得她这莫不是生气了,这要是把他开了可怎么好,“二小姐,我、我不应该偷懒睡觉,下次不会了。”
宜歌疑惑拧眉:“我没怪你啊,反正生意都到对面去了,睡就睡会又少不了什么。”
小二松口气,但也不太敢打瞌睡了,拱手道:“是、那小的先走了,您忙。”
两息后,视野里出现空青色锦袍,阳光在袍摆上流连,宜歌停下手中动作以为是有客人来,抬眼却见一张隽美的脸。
她因讶然而柳眉微挑:“谢公子?”
他怎么会来这呢?该不会是来买布匹的吧。
思忖间,不经意瞥了眼他腰带,什么也没有。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心中竟有些失落,那个香囊他是珍藏起来了还是随意丢弃在了某个地方呢?
应该是后者吧,毕竟他是个冷漠似冰山的人。
谢濯也觉得古怪,这家铺子本来没什么,可在见到她的身影时,双脚便不受控制般踏了进来。
宜歌见他不回话,正欲问时听见他道:“我来买布匹。”
还真是来买布匹的。
宜歌含笑道:“公子要什么样式的?”
彼时小二已经泡好茶,端送过来。
谢濯道:“有多少要多少。”
小二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听错吧?这是要把库存清了?真是难得遇到这么些天了终于有单大生意了。
宜歌道:“公子府上在何处?我好让伙计送过去。”
*
五福看着送来的几大车布匹发愣,揣着手道:“郎君,这、您怎么买了这么多布匹,怕是好几年都用不完了。”
而且自家铺子有供给啊,何必去买呢。
谢濯自己也默了两息,道:“索性给阖府上下都做件秋衣好了。”
五福领命这就去了裁衣铺,裁衣铺的掌柜受宠若惊般瞪圆了眼,整整几十套衣裳呢,这单生意就得做几个月,有得忙了。
没过几天,宜歌便亲自登门。
五福听到门房来报一惊:“郎君…周娘子来了,要请她进来么?”
谢濯似乎为她的到来也有些惊讶,眉头皱了一下,人都来了总不好闭门不见,“请她在前厅等候吧。”
婢女领着宜歌穿过影壁和垂花门,旋即迈入前厅,“娘子稍后,郎君马上就来。”
宜歌颔首,婢女泡好茶搁在茶几上时,谢濯恰好进来。
她起身将手中的五匹布托起,“今天核对账簿库房的时候,才发现少了公子五匹布。”
谢濯抬手接过,“不过五匹布,怎劳周二娘子亲自登门。”
“铺子里掌柜告了假,我如今代理掌柜,谢公子可是近来我们铺子里最大的客人,出了这等纰漏,掌柜自然要亲自登门一趟。”宜歌道。
谢濯黑眸深深望着她,像是要望穿她的眼。
却没想到她坦然、若无其事地对上他的目光,倒显得他多想了似的,有些心虚地挪开眼。
“谢公子。”宜歌道,“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谢濯应道。
“上回你给我设计的花纹我很事喜欢。”宜歌抿唇道,“铺子里遇到些难事,不知你能否帮忙?”
*
宜歌踏出门槛时,尤淑真回来。宜歌微微颔首朝她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礼貌的笑。
待人走远后,尤淑真瞪圆了眼,问青梅:“我是不是眼睛花了?那是周二娘子?她怎么到府上来了?”
青梅讪讪道:“回小姐,您眼睛没花,的确是周二娘子。”
晚间的时候,尤循回来,上次归家已经是五天前了。
许霞剜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有个家要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尤循心情好懒得搭理她这番恶语,从怀中掏出两个夜明珠。
许霞眸中一亮,一个递给女儿,一个在自己掌心里,“你哪里来的这稀罕宝贝,别是假的吧?”
尤淑真百榜无赖把玩夜明珠,听父亲说:“这是从广州那边运过来的,东西好着呢,怎么会是假的。”
他凑近许霞耳畔言语几句,尤淑真听不清,只听见母亲惊呼一声:“你这么做可别被他知道了。”
尤循无所谓又洋洋得意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呗,他能把我怎么样,谢家可是有命脉握在我手里的。”
*
铺子西角临窗处,日光照在男子脸上,鼻梁高挺,眉骨也显深邃,又一身空青色襕袍,宛如山间挺秀的翠竹。
宜歌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单手看他作画。
谢濯余光不经意间瞥过,阳光泄进来,蜜合色的外衫一部分骤然亮得发白,她神情认真肃然。
苦夏阳光炽热,偏生此处阳光是柔的。
说来也奇怪,他竟有一种莫名的安逸感,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宜歌忽然抬头,谢濯连忙垂眸,手下却一顿,墨洇成一团。
“公子待会再画吧。”宜歌以为他是画太久心神不济,又扫了一眼堆叠的图纸,“这么多也够了。”
“无妨,把这个画完。”谢濯弃去废纸,拿了一张新的画纸执笔重画。
宜歌将谢濯设计的纹样经过多种工艺呈现在布匹上,铺子里生意明显好了很多。
甚至小二有时候还忙不过来。
掌柜来回来时看见铺子里欣荣的景象,人都懵了。
宜歌含笑道:“你家中老母如何了?”
“身子好转了,谢二小姐关怀。”掌柜拱手道。
尤循又在外头花天酒地,喝得酩酊大醉。
不知道近两年是怎么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
喝得身形摇晃,在街边看见一位胡子花白的半仙。
近日实在是苦闷,他走到摊前,“老先生近来总是不顺,你算算是什么原因。”
半仙面露喜色,等了老半天终于来了一个自愿上钩的鱼儿…呸,不对,是有困惑的苦主。
他手捋着胡须,观察苦主的面相,高深莫测道:“近来运势不好吧,是不是做什么都觉得无力,明明事情看着一片大好,最后却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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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为果。”
尤循眼神陡然一亮,这简直是说到心坎上了,可不就是这样么,他皱着眉苦恼道:“老先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是有…”绑在杆上的黄幡布急促飘飞,半仙不紧不慢拿出符纸符咒,“这符纸可以助运。只是你要切记事在人为,一件事成与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尤循没听后半句话直接拿了他给的符纸,欲起身时,半仙补充道:“苦主稍后,还有一样东西,你看看再做决定。”
于是他又做了回去,见老先生拿出一刻画繁复纹样的桃木剑,“这桃木剑吸取了日月精华,可祛邪弊害,保你财源广进,事事顺利,老夫足足练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练出这么一把。”
尤循他隐隐闻到老先生手中的腰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上面还泛着月华般清晖的光泽,“老先生,这桃木剑多少价?”
半仙伸出五个手指头,“今日结个善缘收你五两银子即可。”
尤循一怔,当即就买了下来。
许霞回院子里就见丈夫对着把桃木剑跪着,铜盆里火舌舔舐,他嘴里不知道再念叨什么,神神叨叨的。
她柳眉紧拧,不想管他,反正他一向听不进去自己讲话,要是会听也不会三五天不着家,兀自进了房中。
晚上的时候,许霞知晓了他花五两银子就买把破桃木剑,怒骂他:“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人哪里是什么老先生,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几副符纸一把桃木剑就能让你转运飞鸿腾达了??那天底下的人都就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好了!”
“你懂什么,老子赚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尤循脸色黑沉。
许霞一时语塞,嘴唇嚅嗫。
尤循沉着脸大半夜推门出去了,许霞急得涨红了脸破口道:“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
尤淑真本来都睡着了,嘈杂的声音把她吵醒,她只觉得烦躁,将衾被捞过头顶隔绝外界的声音。
*
正堂内,许霞正陪秦大夫人喝茶,她突然提起谢愈的婚事:“妹子啊,大公子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吧,换作同样年纪的儿郎都当父亲了,他的婚事还个影,你也不着急。”
秦夫人捧着茶,讪讪笑道:“我终归不是他亲生母亲,他的婚事我不好插手。”
“嗐,这有什么不好插手的。”许霞道,“他八岁的时候,你就嫁了进来,是看着他长大的,也算是半个母亲了。”
秦夫人轻颦眉,沉默一瞬,“再说吧,婚姻大事也急不得,还得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愿。”
许霞见状也知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于是闭口不再谈谢濯的婚事,转移话题问起了她的亲生骨肉谢圆。
那厢尤循和谢濯在茶楼,尤循啜了口茶,苦得心里发颤。
他本来是要带这个表侄子去酒楼的,酒楼里多快活,有金樽美酒、娇美舞娘,可他偏偏不肯去,这才来了茶楼。
“大侄子。”尤循话语间甚是亲切,好似两人就是亲的叔侄,“你年纪不小,该成亲了。”
谢濯执着茶盏的长指微顿。
尤循下意识拿起茶盏,以为那是酒杯,送到嘴边察觉味道不对,临了又放回去,引导似的道:“真儿倾慕你多年,不如…”
谢濯听出他这话的意思,伸臂放下茶盏,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她的笑颜,于是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我有心上人了。”
“哦?”尤循探究似的觑他,“不知是那家的小娘子?”
谢濯回答的利落:“是周家的二娘子。”
夏日阳光被雕花窗牖筛去毒辣,细碎地打在谢愈半张俊颜上,生出几分柔意,尤循有几许错觉,他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