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过后,赵姨娘病了。
大夫来看过,说她生下孩子后气血大亏,没能调养好身子,加上积劳成疾的缘故才会造成今天这幅模样。
周老夫人坐在床榻边,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些年辛苦了,好好调养身子。”
赵姨娘背靠着软枕,声音略微虚浮,“我生病了,可家中的事务太多…”
周老夫人宽她心道:“你尽管调养身体,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兰儿也过了及笄之年了,嫁出去当主母执掌中馈是迟早的事,我让她跟着我身边学一学管家之法,也能减轻负担。”
赵姨娘颔首,“这样也好。”
周明听闻母亲病倒了,从书房赶来,跨进门来喊“娘亲”,嗓音里带着担忧。
赵姨娘背挺得直了些应声,面带笑容看着明哥儿。
周明见母亲面如白纸被惊到了,看起来病得很严重。
怎么会突然这样呢?他悲从中来,内心极度害怕失去母亲,嘴一撇泪水哗哗流。
“这孩子你哭什么呀。”赵姨娘伸手让他近身,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娘这不是好好的么,别哭啊。”
周明抽泣,转头问祖母,“祖母,娘真的没事吗?”
周老夫人揉了揉他的头,“不是什么大病,多休息好好调养就会恢复,明儿莫担心。”
听了这话,内心的惶恐不安才消散,在祖母娘亲面前背了几首诗回了书房继续温习课业。
周老夫人坐了会回到浔园。
年岁大了总是有些老毛病,这会腿疼,梁嬷嬷喊了两个婢女给周老夫人垂腿。
晚间,周佯回来后去看过赵姨娘后来了浔园,同她商量起谁管理后宅的事,“母亲,这府里如今也没给个主母,您一个人难免力不从心,不如找个人帮你分担分担。”
“你说的事我早就想好了。”周老夫人道,“就让兰儿管着吧,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佯思忖会觉得不妥当,“兰儿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母亲学学倒是没什么问题,管家怕是不太合适。”
“况且,卫家的四娘子过几个月就要嫁我们家,如今佚儿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后宅的事免不得要新妇操劳。”
新妇刚嫁进来不会全权管理后宅,虽然闺中有母亲教导,但实际操作起来和理论有诸多差别,所以会先跟着婆母慢慢来,等到时机了就全部交由新妇处理。
周家情况有些特殊,新妇嫁进来是没有正经婆母的,赵姨娘管理后宅多年从来不出纰漏,由她教新妇倒也合适,只是她现在病了,管家的担子落在周老夫人身上。
只是老夫人年岁大了力不从心,总有顾及不全的时候,周佯为人子,当然想母亲这个年纪颐养天年不要再劳累。
让兰儿管理后宅倒也行得通,只是到时候卫四娘子嫁进来难道要向兰儿请教?这不太合适。
“不如让王氏和兰儿一起管吧。”周佯道,“兰儿年纪太小,我也担心底下的人不服她,王氏早年也是管过铺子的会看账本,也能关照关照兰儿。”
周老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觉得王姨娘是个靠谱的,也不觉得王姨娘会关照兰儿。
整个周家上下几十个人口,都是他养着的,老夫人有时候也不好说什么。
她松口:“那就这么办吧。”
赵姨娘卸下管家之责,府中的账簿钥匙从秋园搬去了荷园。
这下王姨娘扬眉吐气了一番,她以前对秋园的管事孔嬷嬷就没几分好颜色,如今赵姨娘“失势”更加助长了她的焰气,她眼神睥睨,语调透着威压:“这么来得这样慢?”
管家之权好不容易握在了自己手里,当然要彰显“主母”该有的威严,毕竟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
孔嬷嬷心中腹诽,可真是让她捡了个大便宜,看不惯她可如今不能正面硬刚,娘子还生着病到时候她暗下磋磨可就不好了,于是嘴角带笑假意恭敬道:“府中账簿繁多,整理出来需要时间,还请娘子谅解。”
见她姿态如此低,王小娘只觉畅快,扬了扬手,愉悦道:“行了,账簿搬过来了就走吧。”
孔嬷嬷转身之际不忘提醒她,“如今您是管家娘子,账簿自然要全送到您这里由您支配,但是老夫人交代了,账簿要送一部分到二姑娘院子里,您可别忘了。”
欣喜瞬间消散,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账簿全由管家娘子支配,老夫人交代的事,还能拦着不成?直接将账簿送到溪园不就成了。
王姨娘咬牙切齿,想行使主母的权力以不敬为由责罚她一番,但是“不敬”这个罪名太过勉强,像是鸡蛋里挑骨头硬挑出来的罪名。
才有了掌家权如此行事会让底下的不满,况且还得顾及着浔园那个老太太,得不偿失啊,算了。
王姨娘没有理会孔嬷嬷,但命人拿了数本账簿送往溪园。
孔嬷嬷则是回了秋园。
到了喝药的时辰,孔嬷嬷端着黑乎乎的药进来,“娘子喝药了。”
赵姨娘起来撑着身子,孔嬷嬷嬷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将药送到她面前。
赵姨娘其实是个很怕苦的人,以前喝药没有饴糖是万万不行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诸多磨难又在深宅里磋磨,少时的娇贵早就被消磨掉,药的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待她喝完药,孔嬷嬷无意间提起,“娘子,王娘子平日里肯定没少在老爷面前抱怨,要不然老夫人都说了要二娘子管家,怎么又变成是她了。
“要奴婢说还不如二娘子管呢,您今天是没看向她那神气的样。”
赵姨娘淡笑:“我这病来的倒是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了,她既然这么想就让她管吧。”
屋内铜盆内的冰块堆成山,泛着丝丝凉气,她侧目看向窗外,炎热的夏日不觉烦躁,反而心旷神怡。
艳阳高照,今日是个好天气。
算账对于宜歌来说是件完全陌生的事,起初连字都不认识两个,还是她后来挑灯到深夜恶补才勉强能看懂一些书卷,就更别提算术了。
看着案桌上算盘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鸢儿跟着犯愁,蹙眉道:“阿姐,这该如何是好…”
宜歌拨弄算珠,凝视前方,账簿直接送到溪园,说明周二娘子是会算术的。
也就是说算术她必须要学会,而且要快,因为这些账要半个月之内核对完。
曾在村子里学堂外听到过夫子教授算术,只是对于这种课程光是听记是没有用的,她也就没能学会。
范文安还在给周明授课,他是举人算术肯定会。
宜歌拿些点心去了趟周明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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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正埋头听范文安讲课,听见敲门声,门扇外映出一道纤影,随之轻柔的声音响起:“范先生,明儿,都上半天课了歇会吧,我拿了些糕点来。”
三人坐着凉亭中,石桌上摆着周明喜欢吃的甜糕,周明捻起一个往姐姐面前送,“二姐姐你也吃。”
宜歌眉眼弯弯,打趣道:“我早就吃过了,就不分你的吃了。”
范文安不打算在此久坐耽误姐弟俩相处,正要起身被她喊住,“范先生。”
他顿住转身,揖手道:“二娘子有何事?”
宜歌起身,缓步走出在合乎礼仪的距离停下,怀着对待老师应有的敬重道:“是想向先生请教算术。”
范文安心想,像周家这样的殷实人家,家中女眷是会请老师启蒙教导的,不光是诗书礼易,算术也会教,她应该是会啊,怎么又来问自己呢?
转念一想,兴许是她儿时顽皮,没能学明白。
周明听了疑惑道:“二姐姐,你不是会算术么?”
“学了许久没用,都忘记了许多。”宜歌语重心长道,“所以明哥儿要常常温习巩固记忆啊。”
范文安拱手道:“二娘子有什么需要解惑的尽管问就好。”
宜歌颔首,就在这待了一个时辰后回到溪园。
她也不好总来书房打搅周明温习,更不好与范文安单独相处,便每日将疑惑之处誊抄到纸条上让鸢儿带到书房。
范文安收到信纸后会用朱笔详细解答,只是他一直疑惑,通过其上的内容都能看出,周二娘子是完全不通算术的,可她怎么又说学过呢?就算落了太多也不会是这般。
但这也只是周家的事,不关他一个外人干系,他停顿的朱笔复继续写。
鸢儿拿了信纸递到宜歌手里,杨昭展开信纸,朱红色的字迹犹如惊鸿游龙,颇有颜柳之风。
宜歌暗想,不愧是十八岁就中举人的人。
她本来是属意他的,只能看他态度似乎不想与周家有姻亲关系,这就作罢了。
如今她也没了这份心思,只把他当做老师看待。
宜歌认真读上面的批注,细嚼慢咽慢慢将其琢磨透。
没过几天,周老夫人要锻炼兰儿便让她核算家中名下的一家铺子。
宜歌亲自去了那家铺子,迈进屋里巡睃四周,暖阳透过窗格洒进来,铺子里没什么人气略显清冷。
掌柜的知晓这是东家未出阁的二小姐来查账,让小二去泡茶,恭敬道:“是二娘子吧,账簿都备好了,您现在看么?”
宜歌颔首,掌柜引她落坐,过了会小二端着茶过来,她抿了口茶一页一页翻看账本,掌柜的在一旁莫名的紧张。
倒也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是一种天然的畏惧。
就像学生见了夫子那般,他也没想到看着柔弱温雅的周二娘子,眉间一点红痣明明衬得她如菩萨一般慈悲,却有着如此强的压迫感,好似那颗朱痣只是在压制着什么。
宜歌见状,温声:“掌柜的不必紧张,账簿没什么问题,我又不会为难你。”
掌柜的搓搓手,讪笑:“是、是…”
她还在翻看着,直到翻至近十数天的营收情况,收入明显比之前要低,还是断崖式降低,“这十几天铺子里利润怎么降这么多,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