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这天,天上月色溶溶,地上人间灯火阑珊。
远远望去,水天一色,十数艘画舫散播在江面,船身的花纹是用金边描成的,与银辉映折出绚丽的色彩。
街上小摊比平日更多,金钗玉挡、胭脂水粉、素锦罗裳、香囊佩环、小吃果饮等应有尽有。日子特殊,众人都穿得鲜亮些,摒弃往日的素净,换上明艳的衣裳,无论男女老少鬓边都簪着花。
周家的两位娘子因为前段时间的流言已经有近一个月没出门,周老夫人也就不拘着俩姐妹,让她们各自去逛逛。
雁芳没和自己姐姐在一块自己玩去了。
周遭熙熙攘攘,宜歌被包裹在花天锦地中,霓虹的灯光照在她眉骨上,泛着暖黄偏点红的光,显得她眸光明亮又温柔。
原来庙会是这样的,她心里这么想。
以前城中举办庙会的时候,从来没有她享受这般热闹的份,她要留着家中干活,干不完可是要挨骂挨罚的。
游神之际,夜幕中蓦然蹦出一束烟花,在满天星河中绽放,她回过神来,随后是一连束的烟花在上空盛开,星河灿烂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星星还是烟花,只觉今夜的星空比往日更加璀璨。
行人脸上都带着笑,宜歌被感染嘴角不知觉溢满欣喜。
小孩子总是顽皮一些,或在街上玩耍打闹,或向爹娘撒娇想要买吃的玩的,若是平时,大人不一定会答应,但今日是吴江三年一度的庙会,顽皮点就顽皮点,想要什么就依了孩子吧。
小摊前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妻子给丈夫挑巾帽,丈夫给妻子挑选发簪,夹在中间的孩子嘴里喊着:“爹娘,我要这个木偶人。”
一家人美满幸福。
宜歌眼眶发热,她打心底里羡慕和渴望。
什么是家?什么是幸福?其实她从未真正感受到过。
在她回首之时,一个男孩撞了一下他,力度不大是不小心撞的,周围人多得比肩迭踵也能理解。
男孩颔首说了声对不起,她笑着回应没事。
抬头望向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人影,溟濛的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
渐渐地,那人从人烟中显现出来,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清晰明了。
男孩喊了声哥哥,宜歌心下明白这个男孩便是谢濯同父异母的弟弟。
谢濯声音淡淡的,有些严肃:“莫要莽撞。”
谢圆其实有些怕兄长,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少见笑容,于是乖顺点了点头。
谢濯拱手道:“方才远远看见,小弟撞到了你,孩童顽皮,还请周二娘子莫要建议。”
“不会。”宜歌柔声道,“今日庙会,街上人多,偶尔碰到也是常事,况且他已经说过抱歉了。”
谢圆想起那日在学堂门口看见一位大姐姐接周明回家,她似乎就是那位大姐姐。
听夫子说周明以后不再来学堂后,就没见到过人了,他犹豫一下还是问:“大姐姐,周明近来还好么,我听夫子说他不会来学堂了。”
宜歌莞尔回答:“周明挺好的,家里祖母请了西席老师,他在家学得挺好的,功课也没有落下。谢你关心,我会和他说的。”
谢圆颔首和兄长作别虎头虎脑去别处玩了。
两个人在一块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的尴尬,也许是隔了太长时间不见,也许是之前的情义过于淡薄又没有加以维系,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谢濯施礼向她告辞,宜歌亦回礼,俩人就此错身背行。
前方行人仓惶避让,一辆钿车蛮横前行,还不及宜歌反应,谢濯便转过身来将她拉远,一手轻叩肩膀护住她。
“谁家的马车,街上人这么多眼瞎看不见?!”
“把大街当你家的啊!横冲直撞、如此粗鲁!”
“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俩人淹没在众人的怒骂声中,耳边充满喧嚣,可彼此的心跳声如滚滚天雷,充斥着整个胸膛。
宜歌侧首看他,他冷色的发冠边缘泛着暖晕,万千灯火倒映在眼瞳中,还有她……
谢濯立即松了手,她深深吸气,道:“多谢。”
这次他又救了她,算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吧,可是不能总用一个套路。
宜歌取下香囊,“这个就当做这回你救我的回报吧,我的绣工不算出神入化,还请谢公子莫要嫌弃。”
不远处,一身花青色襕袍的何绩看到这一幕,他们身后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映衬着,气氛缱绻无限。
她递给他香囊,他坦然接受,多么郎情妾意啊。
何绩垂着头痛苦地阖上眼睛,轻轻抽气,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只是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呢?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复睁开眼悄无声息走了,似乎没有知道他曾来过。
各种奇兽面具后,雁芳凝视这三人,不在乎那俩人人如何,只在乎他看见了应该彻底死心了。
一般来说,收到女郎送的香囊即便绣工不佳,出于礼貌还是会夸赞一番,但谢濯什么都没有说。
他收下了香囊俩人也就此告别。
*
周明不见了。
俩人看管周明的嬷嬷自责不已,“老夫人,赵娘子,都是我们看管不利,任凭责罚。”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今日庙会九流三教,鱼龙混杂,万一趁大家不防备有逮人拐走了周明那可如何是好。
单纯索要钱财不要紧,要多少尽力给就是了,若是…怕是官府出动也难以找回啊。
周老夫人心里千回百转,想到最坏的结果。
年纪大的人受不得刺激,周明失踪足以让她血气大耗,赵姨娘见她状况不对赶紧喊人扶回家,宽慰道:“您放心,我是明儿的亲娘,一定会尽全力找明儿的。”
赵姨娘差人去趟官府,告知官差明哥儿走丢一事,随后喊那两个嬷嬷去原先的地方等着,怕明儿走回来找不到人。
一家子四处分散开来找明儿。赵姨娘边找边安慰自己,明儿走丢时间不久,应该还在吴江城,一定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
这么小个孩子,茫茫人海中该怎么找,尤其又在今夜这样热闹的日子。
宜歌虽然不是周家人,却也无法够置之不理。
她拨开层层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个孩童的身影。
找了许久,十数步开外看见一个穿着与周明相似的孩童,宜歌去拉他的胳膊喊道:“周明…”
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旁边的妇人一脸疑惑。
宜歌讪笑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快到子时,街上喧闹不减,人如潮涌,杨昭颇有举步艰难之感。
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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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周明,看着周身的景象,恍然间熟悉感迎面而来。
同样的焦急,同样的彷徨,同样的无措。
此时的灯光无比刺眼让她眩晕,喧嚣声黏稠的让她更加焦灼,她有些胸闷喘不过气来。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是鸢儿在喊,宜歌清醒过来,笑着回应道:“没事,我没事。”
口头上是这样说,可她心有余悸。
奇怪,怎么会觉得熟悉呢,分明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热闹的场景。
不一时,宜歌听见稚嫩的孩童声:“二姐姐。”
她猛然转头,见周明拿着吃剩下的冰糖葫芦,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像是哭过。
宜歌走过去蹲下身子,柔声道:“不哭了,大家都在找你呢,咱们快回去罢。”
子时时分,谢濯回了府。
尤淑真眼尖瞧见他手中的香囊,颦眉嘀咕道:“谁家娘子送的香囊…”
青梅接话:“姑娘,大公子向来不和女子接触,那个香囊会不会是周二娘子给的。”
一个月了尤淑真快不记得这号人物,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来。
倒也有几分道理,连自己送的香囊都不曾收过,只可能是周二娘子给的了。
怎么又是她!
表哥还能收下她送的香囊,说明上回的事没起什么作用。
“青梅。”尤淑真觉得她办事不利,“上回交代你的事是不是没有办明白?”
“这、这不可能啊姑娘。”青梅做出发誓的手势,“奴婢敢用性命担保,大公子肯定是听到了的。”
这幅决然的样子无疑有他,毕竟也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婢子,尤淑真信了她,思忖会道:“青梅,你再去把这事办一回。”
“姑娘,这可使不得啊。”青梅劝道,“故技重施很容易被看出端倪来的,况且周二娘子也不是孤身一人,她背后还有周家…”
尤淑真闻言,想了想也是,有些不甘心:“算了算了,走吧回院子里。”
回去的途中,月光底下远处隐隐有白色的身影,尤淑真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撞见鬼了。
尤淑真蹙眉道:“身子不好就在屋里好好养着,出来干什么。”
如今已经是夏天,晚上也是燥热的,谢沁雪身上还是披有披风,她虚弱地咳了两声:“总是在房里也闷得慌,所以出来走走,抱歉,不小心吓到你了。”
“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你这身板看着风大点就吹跑了。”说罢,尤淑真昂着头走了。
谢沁雪的贴身婢女,霜华瞥了她一眼背影道:“一个表小姐,不知道在神气什么。”
“霜华,谨言慎行。”谢沁雪又咳了两声,“爹爹去世得早,尤表叔帮衬着家里多年,她傲气些也正常。”
霜华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谢沁雪这回剧烈咳嗽起来,霜华赶忙给她紧了紧披风,抚拍后背,忧愁道:“姑娘,待会回院里还是吃点东西吧,您晚饭就没吃几口,奴婢实在是担心您。”
谢沁雪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没有胃口吃不下。”
霜华很想劝她回房,可是姑娘她身子羸弱,自小就养在深闺里鲜少出来,只有天气暖和了才出来走走,所以于心不忍就没有出声。
直到谢沁雪觉得在外面待够了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