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请来的西席老师是位穷举人。他姓范名文安。老夫人见过他,一表人才且年十八便中了举人,请他来教明哥儿最合适不过。
宜歌出门逛市回来恰好在月洞门前看见明哥儿和一个儒雅随和的身影。
猜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周老夫人请来的西席老师。本以为周老夫人会请来一位年纪稍大颇有威严的儒士来,未曾想竟请了一位年轻郎君来。
周明本来是在书房的,在书房待久了又累又蒙就到这里来坐坐,此处阳光明媚占地开阔,风景宜人,眼睛疲了还能看看绿植缓解一下。
周明见到二姐姐,展开笑颜挥手喊:“二姐姐。”
自上回的事成了不用去学堂后,周明整个人都开朗起来,像是清晨初升的太阳有淡淡的暖意。
范文安自然也循着周明视线看向她,很快收回目光礼貌性的行了个礼。
宜歌应了周明一声走过去回礼。
他眉目清朗,身上的袍子打着数个补丁可见家中贫寒。
宜歌道:“你便是祖母请来的西席老师吧。”
“正是。”范文安道。
宜歌对周明语重心长道:“明哥儿可要跟着范先生好好学啊。”
周明嗯了一声,“会的!”
宜歌笑了笑旋即转身离去。
*
入了夏天气越发炎热,宜歌临窗而坐,外面晴空湛蓝无云,草儿叶儿被太阳照的发亮。
案几上摆着本《诗经》,是她近来喜欢看的。
《诗经》中许多篇目有生涩难懂的字,她不认得,但是有一句很是简练,她曾经偷听时听到夫子讲到过。
时光回溯多年前,她在村中学堂听见这么一句诗: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她并没来得及听夫子讲解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自己绞尽脑汁想了好多天也琢磨不出来,于是去找住在隔壁的陶月解惑。
陶月的父亲是秀才,也常教女儿学问,她想陶月肯定知晓的。
“月娘。昭明有融,高朗令终。这句是什么意思啊。”
陶月听了一脸为难,挠挠头:“这句事好像是《诗经》里头的,但是我爹还没教到这里来。爹爹这几天忙碌,你等我,等我爹忙完这阵子我就去问问!”
阳光投射进来,在宜歌眉骨处打下一层阴影,她忽然眸光闪烁,眼中含泪。
鸢儿见她哭忙递给她帕子,轻声:“阿姐…你怎么了?”
宜歌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一个人。”她揩去泪水,“你还记得月娘么?”
鸢儿点头,“记得。”她这下明白姐姐为何眼中含泪了。
陶月是姐姐儿时最要好的玩伴,可是她去岁就离世了…
陶秀才就一个孩子,知道女儿的死讯后一夜之间白了头,面若枯槁,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了…
宜歌收拾好心情重整面容,拾起《诗经》往院外走去。
周明这会正在凉亭里,范文安也在一旁。
宜歌提裙走进亭中,看了看周明的书卷,朝范文安福礼,道:“范先生,我来想问问明哥儿的课业如何?”
范文安道:“小公子聪慧一点就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布置的课业完成得也很好。”
宜歌颔首,“如此便好,祖母还担心明哥儿在家里学比不得在学堂好呢。”
她坐在圆凳上在凉亭待了会,便起身要走,正要踏出凉亭时她想起自己有一事要请教他,“范先生,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么?”
范文安揖礼:“周二娘子请讲。”
宜歌道:“近来我读《诗经》看见这么一句诗‘昭明有融,高朗令终。’,本来想出门去寻来注解本,但是既然先生在此索性就问问先生了。望先生能够解答其意思。”
范文安脱口而出:“‘昭明有融,高朗令终。’意为光明盛大而长久延续,德行高尚且结局美满。”
宜歌颔首,过了会又道:“那…这里的‘昭’是何意呢?”
范文安接着说:“‘昭明’乃光明之意,‘昭’亦可取意光明,明亮之意。”
宜歌含笑:“我明白了,多想范先生解疑。”
说罢,她转身离去。
傍晚时范文安结束教学时间收拾好东西回去,周老夫人想留他吃晚饭,他家中还有一个病弱的母亲要照顾,况且要是真待在周家吃这顿晚饭也尴尬就拒绝了。
范文安出垂花门时,雁芳刚好从外头回来。
两人本来各走各的,偏生这时雁芳袖口中掉出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用牛皮纸包裹得严实。
范文安下意识去捡起来,看她穿着不似府中婢子般打扮,应该是周家的小姐。
却又不知是行几,酌情道:“周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雁芳转身看见他手中之物眉心一跳,疾步几步抢拿回来,语气不太沉稳:“多谢。”
范文安不知她为何会是这种反应,转念一想或许是比较珍贵的东西。没有再多想快步赶往药铺买药。
买药回了家,起火熬好药再将药端进母亲房中。
卧房内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案几,帷幔破了几个洞颤颤巍巍挂在床架上,案几也是掉了漆的,除此之外不再有其他家具。
范文安唤了声母亲将她扶起来,“娘,喝药了。”
范母在儿子的力道下支撑起来,喝了药,声如蚊呐:“哎,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天抓药都是不得了的钱。文安啊,以后还是别浪费钱抓药了,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就这样吧。”
范文安不同意:“儿子在周家做西席老师,周家给的工钱也高,娘你就安安心心治病,别操心钱的事。”
范母欲哭无泪,眼球混浊,“都是我拖累了你啊,娘对不住你。”
她内心陷入深深的自责,若不是自己这一身的病,何至于儿子为此耽误了科举?说不定…说不定如今已经当官了。
范文安宽慰她道:“娘莫要说这样的话,您生我养我,如今您生病需要我在身边照顾,都是我为子应该做的,何来对不住一说。”
*
雁芳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王姨娘数次在周老夫人面前提起自己女儿的婚事。
浔园堂内,王姨娘讨好似的道:“老夫人,您看兰儿婚事都有了着落,是不是也该替芳儿看看婚事了。”
老夫人沉默着不说话,原是想着兰儿退亲后寻得个好人家敲定婚事再给芳儿寻,可王姨娘最近总在耳边念叨也有些不耐烦。
赵姨娘道:“老夫人,我觉着范举人就不错。虽说家境差了点,但是为人孝顺又有学识,不若让芳姐儿和范举人相看试试?”
王姨娘听了直皱眉,那个穷举子怎么能行呢!
老夫人颔首,“就这么说定了,改天让两人相看相看。”
王姨娘瞪了一眼赵小娘,只是在老夫人面前不好发作,于是低眉顺眼道:“老夫人…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老夫人语气微冷:“不是你急着给芳儿相看么?怎么又成我草率了。”
王姨娘顿时没话说,她没什么人脉只能希望老夫人能疼爱孙女给孙女谋个显贵人家,自己以后也能跟着女儿沾光。
老夫人语气缓和下来:“范举人人品不错,我本来也有此意,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以后定能高中的,焉知不会有大作为?”
她知道王姨娘心里的小九九,提点道,“你看事目光放远一些不要只顾及眼前。”
王姨娘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老夫人也知道她的脾性便不再啰嗦。
两位姨娘出了浔园,王姨娘语气充满火药味:“姓赵的,你存心膈应我,见不得芳儿好是吧!”
赵姨娘心平气和道:“王娘子你何故如此说?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王姨娘冷哼一声,“嘴上说着没有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那个范举人家徒四壁你撮合他俩,是想让芳姐儿嫁过去受罪么?谁敢笃定他就一定能高中?考个十几二十年才高中的比比皆是,芳儿可等不起。”
赵姨娘无言,知道和她说不清楚,扯来扯去怕是要扯到天明都无果,于是兀自走了。
“诶,你别走啊,这就听不下去了?”赵姨娘走了,王姨娘待这说再多也没用也回了自己院里。
前方的月洞门走出一位女郎的身影,宜歌凝视王姨娘的身影。
她嗓门大方才的话,宜歌全都听见了。
宜歌在原地杵着垂眸盯着地面看。
原计划着借范文安离开周府,没想到…
算了,再想法子吧。
鸢儿见她久久不动,喊了声:“姑娘?”人多眼杂她只能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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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歌抬眸,“走吧。”
王姨娘在荷园坐了会心里越来越恼火,又去了红倚园。
雁芳还什么都不知道,见她脸色不好,问:“姨娘,您怎么了?”
王姨娘寻了个圈椅坐,没好气道:“你祖母有意将你许配给范举人。”
雁芳打络子的手一顿,王姨娘继续道:“估摸着这几天就会让你们相看,我可告诉你,你可别看上他了,就算看上了也得装没看上。”
雁芳只顾着打络子没有作答,王姨娘拿了她手中的络子,“我这是为你好,和你说话听见没有。”
王姨娘的话雁芳自然是听见了,不过雁芳不认为她真的是纯粹为自己好。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强调以后要嫁个贵婿,她好享福。
或许也有考虑女儿吧,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罢了。
不用她说,自己也不可能看上那个范举人。
雁芳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王姨娘满意颔首,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老夫人院里的梁嬷嬷来到红倚园唤芳儿去趟浔园,老夫人可是很少单独喊她去院子里的。
范文安原在周明书房中也被喊了过去,婢子说老夫人要过问周明的课业,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打帘掀袍进来哪能料到周家娘子也在。
周老夫人含笑,“范举人坐吧莫要站着。”
范文安揖手寻了个位置坐下。
周老夫人没有开门见山,问起了周明:“范举人,我这孙子年幼恐怕要多费心,他近来表现如何?”
范文安如实答道:“小公子天资卓越,您放心。”
周老夫人颔首,“如此甚好,今后还请范举人多费心。”
说罢,周老夫人同芳儿聊些家常话,范文安是外人也不好多待正想告辞时,老夫人又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她知晓他家中情况,问了他母亲病情有无好转,聊着聊着也不是如何就扯到了他的婚事上。
周老夫人问:“不知范举人可有心上人?”
他心里一紧,周老夫人问这样的问题莫不是想给他做媒,他想蒙混过去但是教养不允许还是说出实话:“并无。”
老夫人眉梢舒展,让芳儿到跟前来,不经意间提到:“我这孙女名唤雁芳,如今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范举人又仪表堂堂,男婚女未嫁,不如你们试一试。”
“如今见了面,不知举人对芳儿印象如何?”
范文安愕然,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啊!况且我对周娘子并无意。”
老夫人不以为意:“有何不可?才见了一面怎么就知道无意了?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举人也只是说无意,可见并不讨厌,这样吧,你们先相处一个月,但时候实在是无意那就作罢。”
她搁下茶碗,“这么大个事情,你母亲那我会派人说一声。”
盛情难却,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范文安不好再说什么。
雁芳掩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绞着丝绢,暗自咬牙切齿。
还一个月的相处时间,怕是到时候凑也要硬凑成鸳鸯吧。
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自己的意愿,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是看上了范文安的才学觉得他以后前途无量,就借着婚事攀上高官员把自己当成工具?
她周兰呢?便事事顺着。
凭什么,贫什么!
直到离开浔园,雁芳心若有火烧。
范文安颇感歉意,“周娘子此事实在是抱歉,我…我也不知老夫人喊我会是为了这样的事,你放心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雁芳有闻他的孝名,万一到时他母亲同意他又能怎么办,她也无法违抗祖母之命,憋着怒意道:“你不必与我道歉,这事要怪也是我祖母自个情愿要乱点鸳鸯。”
言罢,她转身离开。
王姨娘不知在何处得到的消息,雁芳还没回红倚园就撞见她,“这死老太婆,这不是自个下了决心就想将你许配给那穷举子么,还惺惺作态把你喊过去相看……”
她喋喋不休在耳旁念叨,起初她是替女儿鸣不平渐渐又开始抱怨自己来到周家的日子。
雁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过也早就麻木了,半点都听不进去。
只想着心中算计如何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