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明便被喊着起床,可他困得厉害刚坐起来又睡着,嬷嬷喊第二次时才起来。
婢子侍奉他穿衣洗漱好,他还睡眼惺忪连穿衣洗漱的空隙时间都能睡着。
嬷嬷喊了周明两声好让他打气精神来。
早饭吃的是米粥和几样小菜,赵姨娘叮嘱周明到学堂要认真听夫子授课之类的话后,周明乘马车到学堂。
他来得不算太早,堂内已经有几个学生了。
周明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昭文袋,从袋中拿出书卷按照夫子的要求开始晨读。
一刻后,学生陆陆续续来齐,不过并未听夫子的嘱咐,有些在嬉笑打闹,于是学堂里朗朗读书声又掺杂着吵闹声。
有人玩闹撞到周明的桌角,他面色平淡摆正书桌继续晨读。
可似乎那些人是在有意针对他,他的额头被砸了小石子瞬间泛红。
周明疼的直抽气愣是一声不响,男孩见他没反应便抢他的书,恶劣道:“你一个商人的孩子也想入仕啊,不如回去继承家中产业。”
他如此此行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横行霸道家里又有些权势,学堂无论家里是从商还是从仕无人敢制止,况且学堂是他家出钱创办的。
带头的男孩将周明的书卷举高传来传去,周明满学堂跑都没能拿到自己的书卷。
周明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拿不到书卷着急的要哭出来,男孩双手抱胸一脸幸灾乐祸看着他,“怎么不来拿你的书了?”
同是商人出身的谢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分明是在仗势欺人,可他也不敢正面硬钢怕给家里惹来祸端,于是跑到学堂门口,一会后见到了夫子的身影,大声:“夫子来啦!”
学子总是对夫子有莫名的畏惧尤其年纪又还小,而且他们的夫子严厉自带威严。男孩归还了周明的书卷坐回自己位置上,其余人也同样如此老老实实晨读。
夫子听见清朗整齐的读书声,一进来看见学生坐姿端正心中很是欣慰。
趁夫子走向另一边时,周明细声对旁的谢圆道:“多谢。”
谢圆听到回应:“不用谢。”
*
放学后,周明回家去二姐姐院里,摘下幞帽,额头一角红得发紫,宜歌纳罕:“这是怎么搞的?谁打你了?”
周明:“二姐姐你这里有没有药给我额头涂一涂。”
宜歌去拿了个熟鸡蛋,给他敷过后涂了点药膏,“还没回到我方才的话呢。”
他额头上的伤可不像是自己摔的,更像是被人用石子砸的。
周明低眉顺眼不愿说,宜歌猜透他的心思,威逼利诱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你娘。”
周明败下阵来,妥协道:“是在学堂…被同窗用石子砸的…”
又恳求道,“二姐姐千万不要告诉我娘亲,我不想让她担心。”
宜歌心疼地看着他,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小孩,只是有时候太聪明太懂事未必是件好事,她轻柔摸他的头,温言:“放心,我不会说的。”
宜歌给了他一罐活血化瘀的药,周明走时带着央求的意味道:“二姐姐,你明日能陪我去学堂吗?”
他想着,如果有个大人陪着自己去学堂,有大人的威慑在,那人是不是会收敛一点。
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操心,父兄整天忙着铺子里的生意,娘亲要管着宅子里的事物,皆不得空,至于王姨娘和三姐姐……和她们的关系一般开不了这个口,就只能同二姐姐说。
宜歌想了想,道:“我明天一早陪你去学堂,祖母肯定会察觉出来。这样吧,明日你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就当是我出去一趟顺道了。”
周明点头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回了书房。
次日,天气微微转凉,下着绵绵春雨,宜歌多添了一件蜜合色的褙子。
宜歌来得早了些,学堂还未放学夫子正在授课。
夫子的声音洪亮隔着堵墙她都能听见,虽然听不大懂夫子讲的是什么意思,却觉得悦耳如仙乐。
四方窗嵌在黛墙里,透过窗能看见墙内部光景只是不全面。
宜歌站着窗旁想起少时蹲在木栏前偷听的时光,她真正的家中有位兄长,家中贫寒指望着他考功名才让他去读书。富贵一点的人家无论男女都会请西席先生开蒙,教家中孩子识文断字,可像她这样的家境她想读书就是奢望。
今日比往常早了一刻放学,周明一出来就见到二姐姐,喊道:“二姐姐!”
宜歌目光锁定一个男孩,笑问:“是那个戴着玉佩下方还坠着红穗的男孩欺负你的?”
周明愣住,二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是…”
男孩注意到周明身旁站着位大姐姐朝自己看来,心想,这小子是搬救兵来了?
男孩雄赳赳,气昂昂走过来,指着宜歌道:“你就是他搬来的救兵?”
宜歌眉毛轻轻往上挑,对着周明道:“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乱说话、欺负他人者会有报应,弱冠之后七窍流血而亡,下了地狱还会受绞刑。”
她说的认真,言辞恳切,小孩子容易被唬到,男孩差点信以为真:“什么七窍流血、什么地狱,莫须有的东西,你说什么胡话!”
男孩愤愤转身,才迈出数步便摔了一跤,摔得狼狈不堪。
周府的马车已到,宜歌和周明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动静又侧身过来,周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忍不住不住笑。
周明问:“二姐姐,你从何处看到的这个故事?”
“没有这个故事,我吓他的,谁知道这么不禁吓,路都不会走了。”宜歌淡淡道,“希望能唬住他,别再欺负人了。”
不远处,谢家马车驶来,谢濯掀开车帘寻找幼弟的身影却看见雨幕中正在和男孩说话的女郎,坐着车猿上的五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郎君,这位娘子看着眼熟,小的好似见过。”五福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小的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娘子。”
谢濯蹙眉望着他,似乎是他多言了,毕竟又没问他认不认她。
谢圆平日上下学家中是有嬷嬷接送的,只是今日他恰好经过又正好赶上谢圆下学,故而干脆来接自己幼弟回家。
谢圆看见兄长小跑过去和谢濯一道回了府。
周家来接周明的嬷嬷见到自家二姑娘,好奇问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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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的也在?”
宜歌道:“回家时经过这里正好赶上明哥儿下学。”
……
回府后,周明埋在内心已久的想法终于吐露:“二姐姐我不想去学堂了。”
宜歌以为他是不想念书了,急切道:“莫要因为一些人耽误你的前程,书要继续念,念了书能够辨是非明事理,你才能去科举。”
周明摇摇头,“二姐姐,我不是不想念书了,我是…想请位西席老师在家念。”他垂首抿唇,“可是…我怕爹爹娘亲和祖母不同意。”
宜歌问:“祖母,爹爹和赵娘子缘何会不同意?”
周明道:“学堂里很多都是官家子弟,祖母爹爹娘亲让我多和他们相处,说是以后多个帮衬。”
宜歌明白了,她蹲下身子:“那就只有告诉祖母爹爹和赵娘子你在学堂受了欺负,他们才会同意请西席老师。”
周家将入仕的担子全部寄托在了周明身上,但是这一家子人还是很疼爱周明的,请西席老师一事只要略施苦肉计即可。
周明有些犹豫,宜歌道:“我知道你是怕祖母爹爹和赵娘子担心。可是你不能总想着别人而忽略了自己,你不能受了委屈咽到肚子里自己承受。”
周明是个聪慧的孩子,能明白她的意思,他内心纠结默了默最终点头。
宜歌给他出了主意,道:“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过了数日,学堂放假,这日一家人吃饭,周明一声一声喊着:“祖母。”
三人目光看向他,周老夫人道:“明儿怎么了?”
这声祖母喊的像是有事央求。
周明目光垂覆,艰涩道:“能不能…请位西席老师让孙儿在家念书…”
三人不明所以,周佚正色带点严肃道:“在家怎么比得上在学堂,明儿听话莫要闹脾气。”
周明头垂得低低的,像蔫了的枯草,他抽泣:“不是这样的…是…是学堂的同窗欺负我…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眼泪啪啪落在桌布上,浸湿了一片。
宜歌接着道:“祖母,爹爹。”她轻叹,“三弟弟前些天来找我管药用,我纳闷呢额头上怎么紫了一大片,问伤是怎么来的还不肯说,逼问之下才说出实情是学堂的人砸的。”
“明哥儿拿药离开时还不肯我告诉您们,说是怕您们担心。”
赵姨娘拉周明到身边来,取了他头上的幞巾,额头上还留有一点淤青,她心怀愧疚,手轻的像雪抚摸他的额头:“都怪我疏忽了,没有早点注意到…”
她抱了他一会,而后撸起他的袖子,果然手臂上也有伤,她差点哭出来。
周老夫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间,颤声带着怒意:“明哥儿啊,是谁欺负的你,祖母为你讨公道。”
周明嚅嗫:“是张安。”
张安,张家可是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
周佚道:“母亲,这可不好处理啊。”
要是张家明事理还好,若是执意要护犊子,整个周家也讨不着好。
罢了,民不与官斗,老夫人有心无力道:“明日就去和夫子知会一声吧,抓紧找位西席老师别让明儿荒废了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