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何家的婚事万万拖不得了,周老夫人瞧准时候给吕夫人下帖请人来府里一趟。
何绩听闻要去周府在街市买了好些周兰爱吃的甜食,左右手各拎着三大包糕点。
他经过过垂花门之际,听见声音:
“前日阿弟说你的字写得好,我这几日也在练字奈何不见成效,能否问问先生可有字帖推荐?”
“我哪里有一副应当适合周娘子,是友人赠送的,明日让小公子给你。”范文安说完这话便往周明的书房赶去。
何绩微蹙眉。
和兰妹妹交谈的男子是谁?他从来都没见过,又是何时来的周家?
两人看着倒是没有任何逾距,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
何绩走向素兰,唤道:“兰妹妹许久不见了,方才那位男子是何人?”
宜歌道:“阿弟没在学堂念书了,他是祖母请来的西席老师。”
何绩颔首,糕点递到她面前,“还是你喜欢吃的那几家,我试过了味道没变,是甜味的。”
宜歌接过,含笑柔声道:“谢谢。”
那厢老夫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道:“吕夫人,有些话我老婆子就直说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何家不满同我们周家的婚事,想退亲,只是碍着往日情面一直不张口。”
“当初我儿子与你丈夫是同窗,多年的友谊也让两家交情匪浅,给两家的小辈定了娃娃亲。后来我儿弃了笔墨从商,你丈夫则是高中如今是转运使,其中身份地位就发生变化有了差距,时下境况老婆子我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能够理解你们。”
“何公子耽误不得,我周家的女孩也不能耽误,不如索性把婚事解除。你我也松快些。”
吕夫人没想到周老夫人今日请自己来是为这事,瞬间对之前的行径感到羞愧,“老夫人,我先前做的那些事皆是我的不对,坏了两家情意更是伤了兰儿,还望老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周家曾对我们夫妇俩有义,我与夫君也非冷情冷血之人,虽不能结亲成为一家人,但以后莫要断了来往冷淡了。”
何家与周家隐藏在暗里的矛盾这就算是说开了。吕夫人识大体,周老夫人其实也不想闹得难堪,她笑着让吕夫人多留一会。
吕夫人还有一隐忧,“老夫人,婚事倒是好解除,只是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我怕孩子们一时接受不了。”
这也是个麻烦事,老夫人叹道:“这也是没办法,只是两个孩子慢慢接受…往后日子长着呢总会过去的。”
*
宜歌与何绩漫步在鹅卵石小道上,周围栽满了绿植,一片蓬勃之意。
不知那处的婢子毛手毛脚不小心摔倒,还将茶水洒到了宜歌身上,她的裙子从腰到脚踝湿了一大片。
婢子连忙跪下:“冒犯了二小姐都是奴婢的错!”
宜歌不恼转身回去换衣裳,何绩作为外男不好跟着她进里院就在原地等。
婢子快手快脚收拾好碎瓷杯,急急忙忙往前走,身影隐入草丛中后却一个折路往红倚园去。
雁芳这边得了消息赶快命人唤明春过来,碧桃认得来后厨的婢子是三小姐院里的,心中思忖莫非三小姐说服了老夫人要把明春带回身边?
明春来了红倚园,她也知晓三小姐不会莫名唤她来定是有事需要托她去做。
雁芳语重心长道:“明春啊,自从你离了红倚园我身边就失去了得力能手,院里其他婢子做事皆不如你细致。”
明春心里明白三小姐还是想考验一番自己,贴腹颔首:“小姐,您永远是奴婢的主子,您想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在所不辞。”
雁芳拉过她的手,“好明春,你放心先前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不会出尔反尔的。只是还要再等等。”
说罢,雁芳将一小包药粉塞进明春手心,在她耳畔细语。
明春听了微讶但没多想离开红倚园忙不迭办事去了。
碧桃见明春回来急着往厨房里去,手里端着茶壶,她问:“你怎么急急忙忙的别把茶水涌了出来。”
明春边走边淡淡回应:“不会的。”
碧桃觉得奇怪偷摸跟着她,发现明春躲在一处偏僻之处左顾右盼觉得安全了,便从袖口拿出药粉来往壶里倒,随即往关玉阁走,是那修在荷花池旁的阁楼。
宜歌换好衣裙出来,迈过月洞门一个小婢女道:“二小姐,吕大娘子和老夫人移步去了水榭,老夫人让婢子喊您也去水榭她有事向您说。”
看来是退婚的事,宜歌道:“何公子去了么?”
婢女愣了一下,颔首道:“已经有人去喊何公子了。”
宜歌看了一眼传话的婢子,转身往关玉阁去。
那厢周明被一个嬷嬷喊了出去说是二小姐找,不会耽误学习马上就回。
而范文安等了足足一刻还不见周明的影子。
这会婢子进来道:“范先生久等了,小公子去了关玉阁,劳烦您移步。”
范文安有心中疑惑但也还是动身去了。
快要到关玉阁时有位拎着水桶的嬷嬷脚底打滑,一桶的水全倒宜歌脚上了,整双绣花鞋全部浸湿。
和方才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戏码,素兰凝视正在弯腰道歉的嬷嬷,心中大抵有了底,温声道:“无妨的嬷嬷,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嬷嬷微怔,虚笑:“多谢二小姐关心,这儿离溪园远,二小姐穿着湿鞋湿袜回去也难受,不如二小姐先到前面的阁里休息,让您的贴身婢女去拿干净的鞋袜。”
宜歌看了眼鸢儿,笑眯眯道:“也成。”
于是嬷嬷拾起水桶,在前面带路。
宜歌在她背后悄无声息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中,正当嬷嬷打开门时猛然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差点没站稳。
宜歌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后领,将簪子尖端抵住她的脖子,冷声道:“先是一个婢子然后再是你,你以为我真有这么蠢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人办事不会说那人是谁,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是谁。”
冰冷的触感使得嬷嬷脊背发凉,身体瑟瑟发抖,她印象中的二小姐是个温柔性子啊,怎么…怎么如今变得比恶鬼还要可怕。
宜歌感觉到她在害怕,气若幽兰,悠悠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你就回去和你主子说,事都办好了。否则…想你应该知道后果,到时候她可不会救你。”
宜歌缓缓放开她,并且将手中的簪子给她,“就这么一句话不难吧。”
嬷嬷接过她递来的簪子,情绪转惧为喜,“是是是,不难不难,老奴一定办好。”
她不过是个本就和三小姐没什么相干的奴婢,何必同钱过不去,又何必得罪府里嫡出的小姐呢。
宜歌才下楼见案几上的茶壶,打开茶盖放鼻下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就是普通的茶。
但是她能肯定这茶有大问题。
茶是热的,说明送来没多久,这里平时又没人平白无故送茶来干什么。
宜歌没有动那壶茶,挪步出来。
鸢儿并未真的去拿鞋袜了,她一直就在附近。
宜歌在鸢儿耳边交谈几句,鸢儿明白去找何公子。
何绩一直待在这等宜歌,可等来的却是鸢儿,“何公子,小姐换了衣裙后回来的路上鞋袜也不慎湿了,恐怕还要等等。让您等了这么久我们小姐心中有愧,小姐说请您去关玉阁一叙,她正好有惊喜要给您。”
何绩眼眼眸一亮,说让鸢儿带路。
那厢范文安被婢子带到了关玉阁,阁内并不见明哥儿的身影,范文安狐疑:“小公子呢?”
婢子波澜不惊道:“许是迟迟等不到先生,跑到别处了,奴婢去寻小公子来,劳烦先生等一等。”
说罢她立马就离开去找周明了。
范文安觉得甚是奇怪,这婢子讲话有些说不通,他起身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像是被人从外边锁了。
此刻恍然大悟,这是中计了!
可是这府中谁会想要害他?
正他不知该如何跳出陷阱时,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门被打开。
范文安纳罕,“你怎么会来这?”
宜歌来不及多解释,也没有必要,“你要是不想名声有损就赶快出来跟我走。”
名声?他也来不及多思了跟着她绕过阁楼和水榭,往周明的书房走。
两人刚走,鸢儿便领着何绩进了关玉阁。
宜歌只把他带出来并没进周明的院子。范文安踏入书房后见周明正在温书,他忍不住温声问:“你方才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
周明在他离开书房后不久就回来了,在书房等了先生许久,“我早就回来了呀先生,但是不先生踪迹。”
他接着又无意间说道:“婢子说二姐姐找我,可是我去了二姐姐院里又不见二姐姐人,真是奇怪。”
负责将宜歌和范文安引入关玉阁的嬷嬷及婢女来红倚园说事情已经办好了,雁芳估摸着时候应该差不多,起身去关玉阁。
来了关玉阁,她透过门缝却没有看见二姐姐和范举人,顿时皱眉。
不过…何公子在里面,那壶茶也在里面。
她思量一瞬,眼珠流转推开门进去了。
门悄然无声上了锁,都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帮她一把,宜歌转身去了浔园。
吕夫人知晓自己儿子应该是和她在一块,怎么她来了却不见人呢,“兰儿,绩儿没和你一块么,怎么不同你一道来?”
宜歌微蹙眉,“我们本来是在一块散步的,中途我去换了衣裳,我再找他就找不得人了。原以为他在这,谁也知不在。”
吕夫人喃喃:“这就怪了。”
不多时来了个小厮,他是负责洒扫关玉阁的仆役,今日恰好轮到他当值,“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和何公子…”
吕夫人怕是儿子出了什么事,语气急切:“怎么了你说啊!”
小厮根本说不出口,只道:“两位还是去瞧瞧的好…小的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
等门被打开的时候,阁外站满了人,周老夫人、吕夫人、赵姨娘王姨娘和都在。
阁内男女靠在一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宜歌以袖掩唇,颦眉含泪,伤心道:“你、你们…”
何绩想同她解释,可他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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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燥热难耐实在开不了口。
吕夫人看清楚是自己儿子脸色铁青,周老夫人更是差点昏过去,一旁的梁嬷嬷忙扶住。
赵姨娘吩咐道:“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三小姐和何公子出来,然后去请大夫来!还有,今日的事谁都不准对外说出去半个字!”
请来大夫后约莫过了半时辰,雁芳和何绩面色才恢复正常。
浔园内,雁芳低垂着头跪在周老夫人面前,周老夫人厉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和何公子独处,你们还…”
雁芳也沉默不语,她应该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这是自己精心策划针对二姐姐和范文安的圈套,但是最后却阴差阳错用在了自己身上么。
不,她当然不会说。
她往侧旁瞟了一眼,她亲爱的姐姐最是单纯,哪里有这样的心计,也无所谓了反正目的达到,那包药本来就另有用途,人算不如天算提前用了罢了。
周老夫人快要急得吐血了:“说啊!”
何绩嘴唇蠕动,他想说:老夫人,我原是在关玉阁等兰妹妹的,只是不知为何来的人却芳儿。内心千回百转还是没有说出来,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大妥当。
事情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呢……
周老夫人和吕夫人僵持着了一刻,吕夫人叹似的语气:“老夫人事已至此,我们身为男方不能不负责,那就退了与兰儿的婚事换成芳儿吧。”
何家只娶妻不纳妾,只能如此了。外界人知晓何家要娶周家女,并不知要娶的是嫡女还是庶女。
以雁芳的性子她不会愿意当妾,而周兰无法接受和妹妹共侍一夫,这样是最优的结果,老夫人无奈阖眼颔首同意了。
吕夫人略有不愉,但语气还算恭敬道:“老夫人,我这就带着绩儿回去了。”
老夫人颔首差梁嬷嬷去送送这母子俩,望见宜歌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听祖母宽慰:“兰儿苦了你了,莫放在心上啊,祖母以后会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
宜歌喉咙微哽嗯了一声。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回去休息吧。”
等宜歌离开,老夫人语气疲劳道:“都回去吧,老婆子我累了。”
众人告辞各自离开,老夫人看着空荡荡的卧房,哀叹:“真是老天爷捉弄啊。”
出了浔园,王姨娘扯着雁芳回荷园,关紧门窗,揪着她的耳朵怒斥:“你可真是好本事啊,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雁芳痛呼一声,“我做什么了?!”
王姨娘指着她的鼻子骂:“还做什么了?你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性,关玉阁里那壶茶是你让人送过去的吧,里面是不是也是你让人下了药。那何公子要真看上你了何至于等到现在?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雁芳硬气道:“反正结果是我想要的就可以了,什么见得光见不得光我才不在乎。”
闻言,王姨娘气得胸闷气短火气直窜脑门,啪的给了雁芳一记耳光,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红色的掌印。
雁芳幽怨地望了她一眼随后跑了出去,王姨娘怔住也有那么一瞬后悔打了她。
那厢赵姨娘回了自己院子,她审问了可疑的婢子和嬷嬷,她们禁不住拷把事情收尾全说了,伺候她的嬷嬷道:“娘子,要和老夫人说吗?”
赵姨娘:“哎,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模样了。算了家和万事兴,说了伤和气,就这样吧。”
在书房的范文安多少听到些风声,黄昏日落时想去感谢她又不方便去找她,正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呢就见宜歌的身影,他上前施礼:“今日当真是谢过娘子了。”
宜歌微笑道:“不用谢。”
范文安颔首准备走,宜歌犹豫喊住他:“范先生。”
他回首,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道:“这件事后,祖母应该不会提起你与我家的婚事了。”
这话有点无缘无故,范文安知道她或许想说别的,至于她到底想说什么他亦不可能问,于是再次施礼告辞。
宜歌立在暖光中,此刻残阳如血,蝉鸣不绝于耳。
*
王姨娘打了雁芳之后,母女的关系似乎变得淡漠了,虽然平日里也没见得多亲密。宜歌则是窝在闺房里好几天不出来,老夫人怕她在家待得发霉让她出去玩玩。
关玉阁一事后吕夫人将褚桃送回了老家。
又过了数日,周何两家就商榷好婚期,时间定在今岁十一初五。
吕夫人对何绩还是很严厉不准他出来,他还是想方设法偷跑出来去了几趟周府,但皆落了空,以为今日亦会如今没想到却在街市看见了她。
“兰妹妹。”声音缥缈清哑。
宜歌转过身与他对视,他疾步上前迫切解释:“兰妹妹,你听我说我和芳儿没有任何关系,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颔首抿唇:“你与三妹妹之间婚事已订,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好好待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何绩一人孤影长立。
街边的老树抖落几片绿叶,明明充满生机却让人有种萧索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