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夫人收到周老夫人的请帖时,适逢在外办差的何丘明已经归家。
时下仕的地位远远高于商,对于何家而言聘一个商女进府无有任何益处,夫妇俩其实早就有了退婚的心思。
只总是在意外头的评价,吴江有头有脸的人家皆知晓两家渊源,无缘无故退婚怕是会落口实,况且自家儿子对周二小姐痴情,不断了他的念想也不成,也有些念及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故而一直没有向周家提起退婚的事。
吕夫人看中了娘家的表侄女。原是这样打算的,先接表侄女来吴江家里住一段时间,少男少女正是怀春的时候,又是住在同一屋檐下难免会没有连理,而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把婚退了。
周老夫人请帖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商榷定下婚期。
吕夫人觉得不能再耽搁,去信娘家。
她娘家离吴江不远,不过一日的路程,她的表侄女便来了吴江。
吕夫人喊了何绩去河渡口,何绩问:“怎么突然要去渡口?”
“没什么,就是去接一个人。”吕夫人道,“你同我去就是了。”
到了渡口,只见船夫划动舢板船悠悠靠岸,舱内走出一位端丽冠绝的女子,她柔声喊了吕夫人一声表姑。
吕夫人显然很喜爱她,拉着她的手道:“坐了一天的船累了吧,快和表姑回府。”
“绩儿这是你表妹,叫褚桃。”吕夫人又道。
褚桃先行礼,声音如微风拂过一般:“表哥。”
空中浮动着怪异的气氛,何绩剑眉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抿唇回礼。
他心中疑惑,好好的,这位表妹怎么会来吴江呢。
*
周家设宴那天方才入夏,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叶扁舟悠悠漂浮在河面上。
先来的是卫家主母朱夫人和卫沅君,赵姨娘连忙招呼两人:“朱夫人和卫四娘子来了,快坐。”
卫沅君抬眼望见不远处玉树临风的周佚,周佚目光也与她相碰,两人短暂相对,今日设宴是为何事都心知肚明,卫沅君有些赪面,而周佚也红了耳尖。
朱夫人问候周老夫人:“老夫人近来身子如何?”
老夫人笑道:“好,很好。”
“我也略懂些面相,老夫人容光焕发,气色甚佳,是福禄之相。”朱夫人看了眼女儿,“想来今后我们两家能和和美美,家中产业也能蒸蒸日上。”
这话中听,老夫人听了心里头高兴,朱夫人又道:“几日不见二娘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何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娶你为妻。”
宜歌颔首微笑,“朱夫人谬赞了。”
说起何家,这会都还没来,周老夫人对上回的便有不满,此次何家赴宴又迟到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真有什么事耽搁了,还好朱夫人为人热情和老夫人聊得来,两人便聊起家常事,因此老夫人心中那股怒意也沉下去不少。
忽而有人撩起帐子,众人看过去原来是吕夫人和何公子。
何公子身穿白襕衫,头戴儒巾,他是读书人,经过墨香的浸润,儒雅与少年意气浑然天成,又像是薄雾中的绿野苍翠,清爽磊落。
只是…
身后怎么还多了位貌美如花的娘子?
“实在是抱歉,我来得迟了。”吕夫人欠声道,她执起酒杯,“我先自罚一杯。”
随后将褚桃带到目前,“这是我的表侄女,前几日来的吴江投奔我。哎,也是个可怜孩子,我到底是她姑姑不能不管。”
“小姑娘独身来吴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在家也只与我有些亲缘。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怕她不习惯,所以今天就带了过来,我也方便照料,还望老夫人莫要介怀。”
“当然不会。”老夫人道。
这要如何介怀,真介怀了不就成了她心胸狭隘了么,连个小姑娘都容不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来,朱夫人想着,这周二小姐与何公子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何绩其实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非要带表妹来,既然是表亲就在府中好好住着即可,家里还敢亏待了不成。
只是见到心上人,他也不去想这事了,心里只有他的兰妹妹。
褚桃坐在吕夫人旁边。平白无故跟着夫人来又是表亲,雁芳不是三岁孩童亦能察觉其中有暗流涌动,吕大夫人与褚娘子相处甚欢,她心里烦躁不安,手中的丝绢都要被绞烂了。
在帐子里待久了闷得慌,宜歌禀了老夫人出去透口气。
沿着河边走,宜歌思忖着。
吕夫人有意将表侄女许配给何公子,周老夫人似乎也对何家早有不满,那是不是……
“兰妹妹。”低醇的声音裹着风送来。
不及宜歌转身,何绩便出现在她面前。
河边有许多售卖物什的小摊,何绩拉着她往其中一个摊子前,摊主见是一对俊男靓女,也能猜出两人是一对有情人,“两位想要什么样式的簪子?”
何绩挑了个银簪,簪身是雕花的工艺,簪头上嵌着晶莹剔透的水蓝色的宝石。
宜歌来不及拒绝,何绩倾身在她发髻上寻合适的空处戴上。
河道并不宽,拱桥连接对岸鳞次栉比的房屋,一座三层高的楼宇屹立其中,二楼的窗牖大开着也恰好正对着河的另一边。
谢濯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歪脖子树旁,女郎着群青色短衫和月白色百迭裙,上浓下淡不会觉得突兀,反而撞出别样的光彩。
看不清女郎究竟长什么样的容貌,她的容颜模糊、迷蒙。
厢房内香猊烟袅,谢濯对面坐着位中年男子,钱掌柜对谢濯的大方颇为纳罕,不敢相信怕是其中有诈,疑忧道:“谢大公子果真愿意将那蜀地的货以贱价售卖与我?”
他急需这批来自蜀地的货,对于他的警惕也在意料之中,谢濯放下茶盏,凤眸轻扬,声音冷漠:“怎么,怕我算计你?”
就这么坦然说了出来,钱掌柜反倒相信他不带算计,是甘心自愿的,只是商人到底是讲利益,他不是算计他,那就是另有别的交易,“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是商人,知晓我急需蜀地的货完全可以借机大赚一笔,可你没有。谢大公子是否有别的条件?”
谢濯轻笑一声,和聪明人交易就是更轻松,他啜口茶,道:“我要你联合其他商户往丰泽钱庄大额存钱,而后又全部提出,至于何时提取听我的令。你想要的货我还要别的路子可以得到,事成后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丰泽钱庄是一个月前开的,比不得两浙西路的票号多由郑氏家族经营,有权威的家族信誉,储户可以安心把钱财存入其下经营的钱庄,于是庄主采用一点二厘的高月利率吸引储户,而通常情况下钱庄月利率是零点八厘左右,至多不超过一厘。
这丰泽钱庄庄主姓施,钱掌柜见过是个生人,也不知晓是如何得罪了谢大公子,但此事对自己有益处也管不得其中原由,便答应了谢濯。
外人不清楚,只有谢濯知晓丰泽钱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便是家中那个所谓的表叔。
开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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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也需要千两白银作为准备金,就凭表叔那个贪婪的性子怎么舍得掏出自己的钱,无非又是挪了谢家账上的银钱,他以为计高一筹能够满天过海,实则自作聪明。
如此行径,谢濯断不能容忍,不但要他的丰泽钱庄倒闭,还要他吐出原本就不属于他的钱来。
谢濯从酒楼出来,见五福似乎有话说扭扭捏捏的半天又不肯说,蹙眉道:“怎么了?”
五福伸出一枚香囊,不敢看他,低着头:“表姑娘给的。”
谢濯拧着眉,不耐烦:“扔了,以后她给的东西别送到我面前来。”
*
宜歌同何绩一道回账中时,朱夫人和周老夫人商榷好了两家的大致婚期,就定在今岁十月,更具体的日子还要找术士算算,看一看十月那一天是良辰吉日。
周老夫人正要开口,吕夫人道:“老夫人,我儿与兰姑娘的婚事…我是这么打算的,绩儿就快要进京科举了,这个时候成婚…小两口新婚燕尔的,我怕他心思不在读书上。”
吕夫人试探性看了老夫人一眼,“婚期还是等绩儿科举后再商议。”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而是斩钉截铁的通知。
周老夫人沉默地睇她,“这样也好。我老婆子疼爱自个孙女,也想让兰儿在家多留些时日。”
吕夫人陪笑接着坐回席位。
婚期延期,何绩自是千般不愿意,他坐在母亲旁细声:“读书是我自己的事,和成没成婚有什么关系?母亲明明知晓我对兰妹妹的情意,如何不如遂了儿的愿早点娶了兰妹妹。”
吕夫人正色道:“此事听娘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日落西山,火烧天际,时辰不早了。
残阳将地上的影子拉长拉细,上马车前何绩不忘与女郎说:“兰妹妹,你且再等等我,等我科举高中风风光光来迎娶你。”
后头的吕夫人催促道:“绩儿,时候不早了。”
何绩这才恋恋不舍转身离去,宜歌看着他衣袂飘飞的背影,微微感慨。
科举高中风风光光迎娶,倒是痴情一片,只是可惜。
那厢谢濯回到谢府,方跨入大门,就在游廊见到一位女郎。
尤淑真款步而来,谢濯往后退不想让其靠近是有意避开,她微怔不再往前,有些尴尬笑道:“表哥回来了。”
谢濯不言语转身往另一道游廊走了,尤淑真还欲跟着,五福拦住:“表小姐,大公子连日奔波劳碌就不劳您操心了,您就别跟着了。”
尤淑真想起让他送的香囊,问道:“表哥收下我送的香囊了么?”
五福犯难,说收了表小姐便会觉得大公子对她有意,心里会存有幻想,说没收,以表小姐的性子今后还会送,于是他道:“这真是不好意思,奴跟着大公子办事,整天忙忙碌碌的,您的香囊奴不甚弄丢了。”
“表小姐还是莫要将东西让奴转交给大公子了,您耗费宝贵的时间做的东西,奴又容易弄丢这不是白白浪费您的时间么,奴可承担不起啊。”
其实尤淑真一开始是自己送的,但谢濯一次都没收过,甚至近不了他的身。五福不同常年跟在谢濯身边,比她更容易接近他,于是想着让五福转送。
没想到这厮如此粗心大意!
尤淑真怫然,见他态度诚恳,气也就消了泰半,“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有意的,既然你确实没法保证我的东西能送到表哥手中,那我再寻法子就是了。”
五福感恩戴德,躬身道:“谢表小姐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