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事最难受的属雁芳,回来后她便躺着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如同蚂蚁啮咬般麻乱。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现在又来个什么劳什子表妹,她捶打枕头后觉得不够起来将瓷器也砸了。
屋外婢女听见动静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姑娘怎么了?”
雁芳烦躁不堪,语气不友善:“多事,滚出去!”
婢女不敢多言,讪讪退离。
浔园那边,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气都缕不顺了。
赵小娘轻拍老夫人后背,替她顺顺气,再命人去煮了碗姜汤来,“老夫人当心身子,为这种人不值当。”
老夫人喝下热腾腾的姜汤缓和些许,而后差人去喊周佯回来。
不多时,周佯赶回家见母亲脸色不佳,“母亲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将今日之事全须全尾说了出来,说那何家事如何费劲心思拖延婚期又是如何故意膈应她,周佯听了神情复杂。
吕大娘子把表侄女接到吴江来,总不可能是她一意孤行,也就是说丘明也想和周家退婚。
老夫人下定决心道:“依我看咱们家和何家的婚事是成不了也不能成,兰姐儿嫁过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找个合适的时机想法子把婚给退了,再给兰姐儿则个更好的人家。”
如今商业固然发达但朝廷还是更看重读书人,相比之下商户有诸多限制,总体地位不如仕。
老夫人总想着将兰姐儿配个书香门第,如此以后若是生下了男孩,官路也亨通些,说不定还能有个诰命,要是女儿婚姻门第上有更好更多的选择。
只是那些书香门第多是不愿意娶一个商户出身的娘子作新妇的,与何家的亲事还是因为两家主君少年时的情谊。
何家有怠慢之意老夫人也是隐忍着,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何家大郎今后高中了,又把兰姐儿放在心上,吕大娘子也不能如何。
但是,今日都挑衅到如此地步,老夫人能看出何绩的一片真心,只是他太过木讷了些也护不住兰姐儿,这门婚事自是要不得了。
周佯微叹,“既然如此,那就听母亲的,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婚退了,儿子也替兰儿留意留意合适的郎君。”
雁芳将过去的事情忘得无影无踪,神不知鬼不觉来了溪园。
她的二姐姐倒是悠闲,此刻在抱厦底下针黹。
雁芳看到绣布,和上次想比二姐姐女红精进不少,雁芳愤愤:“朱大娘子也忒过分,那个什么表侄女,我看是把她当做未来儿媳妇了。
二姐姐应该看出来了吧,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她语气似有打抱不平,只是不知是为素兰还是自己。
素兰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她:“自是看出来了,那我要怎么做呢,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要死要活茶饭不思?”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会想办法活着,“况且朱大娘子中意褚娘子,我再怎么在乎也是无用的。”
雁芳:“二姐姐倒是豁达。”
可她没有这样的心境,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另娶佳人。
雁芳在溪园待不了多久很快便回了红倚园。
*
钱掌柜如约往丰泽钱庄存了一大笔银钱,存的还是定期,丰泽山庄真正的话事人尤循迫不及待拿出其中一部分钱又去买了地契,可是没过几天钱掌柜突然要把钱都取出来。
丰泽钱庄的“庄主”知晓有些事是不该问的,他还是多问了一嘴,“钱掌柜不是存的定期么,怎么突然要全部取出来?这个时候取了利息…”
钱掌柜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点麻烦事。”
他这话说得委婉,施“庄主”也明白不再多问,将钱取出来给他。
只是数日后,不知从何处传出丰泽钱庄“资金断裂”“庄主要卷铺盖走人”的谣言,储户们听了也不管是真是假皆惶恐不已,要取出存在丰泽山庄的银钱来。
施“庄主”心里门清,钱庄根本没有足够的银钱兑给他们,只得尽心尽力安抚:“各位,你们听到的风声皆是谣传,我不就是这钱庄的庄主么,如今不是还在这,哪里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众人半性半疑,有人打头阵道:“诸位莫要信他的鬼话,钱庄里面都是我们的钱真有什么闪失,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谁知道他不是想暂时稳住我们,然后再跑了。”
“姓施的,莫不是钱庄没有钱取给我们吧。”
涉及到钱的事就不是什么小事了,人群一下沸腾起来。
施“庄主”实在是招架不住,跑去寻尤循。酒楼、茶肆找遍了都找不到人,最后是在窑子里找到的。
尤循喝得烂醉,手里搂着位曼妙娘子,室内气氛糜烂至极。
正当他要进入极乐世界时,窑子里的龟奴过来说有位姓施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尤循被扰了好兴致,脸色铁青,面颊却顶着酡红,实在是诡异又难看至极,他不悦道:“怎么了?能有什么火急的事非找我不可,难不成还能是钱庄就要活不了了?”
施“庄主”喃喃:“是…”
尤循猛然灵台一激灵,酒都醒了泰半,他瞪圆了眼,一把揪住施“庄主”的衣襟,厉声责问:“怎么回事?”
施“庄主”面露惶色,对他惧又寄有希望,“小的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近几日冒出些谣言,储户们听到忧心纷纷来要取出银钱来。无论小的如何解释安抚都没有用,小的也是心交力瘁没法子了才来找您拿主意。”
好好的钱庄怎么就出了这等事,尤循觉得一定是有人在故意害他,怒气奔腾,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只是现下愤懑无用,还需得解决当前的困境。
他不会卷铺盖走人,因为还有目的没能达到,就算跑了那些储户联名一纸状书告到官府,他恐怕是要面临罚款和刑罚,想逃避这些就要一辈子带着妻女东躲西藏。
其中孰轻孰重他自然明白。
施“庄主”在旁边等着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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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循想了想忍痛做出决定,“去把那些宅子田产全部卖了。”
吴江水系发达河运通畅,而且朝廷下达了有关政策,今后来往吴江交易商人越来越多总得需要落脚的地,到那时房价会水涨船高。丰泽钱庄开后,尤循在城东侧买了宅子,就是想趁着屋价还不算太高大赚一笔。
他没想到钱庄会出岔子。
施“庄主”卖宅子的几日,发现有两处宅子有瑕疵,他没有多想应该是主子买来没有及时修缮,只是这座宅子的价格就远远不如之前了,因此他将所有宅子田产都卖了还是够不上储户们的银钱。
尤循回了趟谢府,他在外边厮混数日不曾回来,其妻许霞一回卧房便瞧见他在翻箱倒柜,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许霞攒眉蹙额,“你翻什么!”
尤循还什么都没翻到,就听见妻子的呵斥声,他转身笑眼开怀,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道:“夫人,你把钱放哪里了。”
几日不见人影,一回来就要钱,许霞心中不是滋味也不安,蹙眉:“你要钱做什么?”
她似乎不太乐意哪钱出来,尤循没了哄骗她的心情,态度冷硬堪称恶劣,“这你就别管了,拿出来给我。”
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连要钱做什么用都不愿意告诉她,许霞觉得他拿钱是不用在正处不愿给,“本来也没多少钱,有也不给你。”
尤循瞪了她一眼,并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就直奔妆台翻她的妆奁。
许霞大惊失色想去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尤循拿走了一成色极好的祖母绿手镯,许霞哭喊咒骂着,“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眼盲心瞎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王八蛋!”
祖母绿手镯在当铺当了个好价钱,如此窟窿才是勉强补上,储户们拿到了钱也不算失信,可经历一场风波尤循觉得钱庄是无法开下去了,便将丰泽山庄彻底关停。
事情结束后,谢愈临窗而坐,漫不经心望这那个曾经开着钱庄的地方。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何绩念书是极为用功的,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天,说废寝忘食、悬梁刺股也不为过。
门忽然打开,何绩以为是母亲送吃食过来,却没想到会是褚桃。
何绩保持礼貌却不禁带着点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语气听着像是叨扰了他的清净,褚桃温声:“我只是进来送点吃食不会打扰表哥多久的。”
这就相当奇怪了,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又有男女大防在,她突然来他的书房送吃食有种不可言说的意味在里头。
想是这么想,何绩仍然保持读书人应有的涵养,“多谢。”
褚桃出了书房走得远些了,朱大娘子问:“如何?绩儿什么态度。”
“表哥对我翩翩有礼很有君子风范。”褚桃道,“只是我能感觉到表哥似乎不乐意我进去他的书房。”
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朱大娘子拍拍她的手:“怪我太急,这事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