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晟一早带人赶往城门口和长史派的参军碰头。
旁边跟着一队人马,身着甲胄,扛着长枪。
李青梧乘车跟到城门口,送余晟出城。
出城前,余晟回头看了一眼,李青梧对上视线,心领神会,起身从马车里钻出来。
跟在车边的常峰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提着裙子跑向余晟。
余晟跃下马,往前迎了几步。
李青梧在他面前站定,看他明明高兴得眼里冒光,却故作稳重地低头看着她问怎么了。
想逗他的心思油然而生。
乘其不备,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一路小心。”
“呜呼——”周围响起小声的起哄声。
李青梧迅速分开,退后一小步,想看看他的反应。
却不料他只是愣了一下,微微弯腰,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一个人在城中也要小心,有什么拿不定的可以问常叔。”
甚至露在兜鍪外的的耳朵都没有红。
真是愈发熟练了。
不知道谁吹了一声口哨。
“郎君和娘子感情真好!”
参军回头瞪了一眼,众人匆匆收敛。
余晟利落地骑上马,表情恢复严肃同参军说:“我们出发吧。”
马蹄声渐远,李青梧站在原地,直到队伍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马车边。
常峰坐在车沿上,低声问了一句:“娘子,回府?”
李青梧正提起裙子在侍女的帮助下上马车,听到询问,摇摇头:“去城西常道观,请观主到家中主持法事。”
“是。”
待李青梧坐定,马车调转车头向城西走去。
此时尚早,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出了城门,道路两侧的晚稻成熟了。
这时的稻谷产量比现代小许多,李青梧虽有心想试着培养量大的稻种。
但是试过几次之后发现自己连种都种不活多少,产量还不如原来的稻种,更别说培育了。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干。
远处山脉的轮廓隐在晨雾里,若影如现。
微凉的晨风穿过帘子,她挑起帘子的一角,看着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轻轻摇晃。
几个早起的农户,结伴扛着锄头,欢笑着走在田埂上。
过了一道石桥,路边开始出现房屋,空中飘着炊烟。
李青梧闻见空气中除了早餐的粗粮气,还混杂着树叶腐烂的气息。
她掀开帘子,视线落在房屋旁的水沟上。
和长山城中的排水渠不同,这里的水沟只是在屋角挖了一道浅浅的土沟。
里面堆积了不少落叶和碎石,腐烂的味道应该就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山脚。
泛黄的树林前面就是一条溪水。
“常峰,婺州夏日应该也是多雨的吧。”
常峰不假思索:“是啊李娘子,夏日雨多,闷热的很。”
那么如果雨下大了,这些水沟根本来不及排水。
“没有发生过山洪吗?”
外面安静了一段时间,才再次开口:“去年大旱,今年雨水也不多,再往前几年倒是常有发生,我们都经验丰富了。”
李青梧没有继续追问,放下帘子陷入沉思。
如果已经“经验丰富”,那说明水患不是偶然。
城中排水做得那么好,没有想过照着改善一下城外的排水吗?
她想了想,又把帘子掀开一角,大致记住了河流的走向。
道观在半山腰。
一路摇摇晃晃,颠簸着上山。
估计是怕李青梧无聊,常峰绞尽脑汁,想起一件趣事。
“我们家岁娘子一听见抱朴观主的名字就跳脚。”
又是岁娘子,看来这一家子,从上到下,到侍从都很喜欢岁娘子啊。
李青梧来了兴趣,接话问道:“观主怎么惹到岁娘了?”
见她感兴趣,常峰兴致勃勃:“岁娘子幼时,观主曾下山讲道,刺史在府中宴请观主。”
“岁娘子听闻观主盛名,非要跑出来让观主为她卜一卦。”
“但是观主不知为何,就是不为她卜卦,说她所寻之人,并非此间之人。”
“气得岁娘子在观主脚上连踩好几脚,才被反应过来的嬷嬷抱走。”
“没想到岁娘小时候竟是个暴脾气。”平日听余晟讲起只觉得是淘气了一些。
常峰傻乐了几声:“岁娘子是自小比其他孩子活泼了一些。”
说话间,马车在道观门口停下。
常峰跳下车,作势扶了一把下车的李青梧。
站在门口就能看见院中种着一高一低两株银杏。
一位穿着灰袍的小道童站在门口打扫落叶。
看见有马车停在门口,将扫帚靠在墙上,上前行礼。
“施主,观主已在后院等候。”
李青梧刚站稳,理顺衣摆,听见这句话,眉头轻挑:“观主知道我今天要来?”
小道童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家师每日都能算出来今日会有几人到来。”
李青梧跨过门槛走进去。
小道童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进了院中才看见那两株银杏旁,还有一株幼苗。
“小道童,”她好奇地问道,“为何院中这三株银杏大小相差这么多?”
小道童停下脚步,面对李青梧一板一眼地说道:“这是前观主,观主和我各自同岁的银杏。”
小道童引着她绕过正殿,走进后院。
后院有一口水塘,摆着桌椅。
一位灰袍老者坐在那里,一手里端着茶碗,一手握着钓竿。
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老者放下钓竿,转过头。
大概六十上下,面容清瘦。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向旁边的石凳。
“请坐。”
李青梧走过去坐下。
小道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师父。”
“常峰,”李青梧招招手小声嘀咕,“你家郎君小时候就像这样吗?”
“你家郎君可比我这小童老城不少。”老者答道。
被人听见,李青梧有些尴尬的搓搓手:“是吗。”
她清咳一声,起身行礼:“我想请观主下山,为我家做场法事。”
观主为李青梧沏了一碗茶:“余刺史的事,贫道已经知晓了。施主节哀。”
“待七日后,贫道会带着小童下山。”
七日,余晟昨夜算过,鸽子送信,余晞他们赶回来,差不多要七八日。
李青梧从包中取出一袋银钱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
观主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查看。
既然已经说定,李青梧转身便打算下山。
“施主可想算一卦。”观主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青梧因为常峰之前的话来了兴趣,欢喜地答应,坐会石凳。
观主拿出三枚铜钱和龟甲:“施主想问什么。”
李青梧想了想,挑了一个为难人的问题:“来处。”
观主听后并没有动手,摇摇头,放下龟甲。
“嗯?”李青梧困惑地歪头,“观主为何不算?”
观主瞥了一眼站在李青梧身后的常峰,意味深长地说:“这不用算,观施主之炁便可知,施主并非此地之人。”
“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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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说得极重,不由得让李青梧觉得他真正想说的是“此间之人”。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炁”是什么东西,但是难不成他已经看出来了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一向坚定唯物主义的她有了一丝动摇。
只见观主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只签筒,放到李青梧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青梧心生敬畏,握着签筒,严肃地摇了几下。
一支签从筒口滑出来,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拿起签子,上面写着数字“七”。
她双手将签子递给观主。
观主一眼看到数字,直接念出了它的签文。
“咫尺天涯路,终非万里程。月出云自散,风过水自清。”
他抬眼看向李青梧,目光深邃:“娘子所寻之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青梧低头思考,这话里指的东西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余晟父母死亡的真相。
还是她找了这么多年的系统。
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若是问了,你会告诉我它在哪吗?”
观主摇摇头:“贫道只解签文。”
李青梧并不强求,起身恭恭敬敬地拜别:“多谢观主,日后有空再来叨扰。”
观主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回家的路上,李青梧特意嘱咐常峰换一条路,她发现其他村庄的水渠都大差不差。
只有临近城墙的稍好一些。
回到余宅已接近午时。
守门的小厮见她回来,快步迎上前牵马车。
李青梧下车,开口问道:“常叔现在在哪?”
小厮想想答道:“应该在账房。”
李青梧点了下头,让常峰带路。
常绍正在账房内核对账目,见她推门进来,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李娘子。”
“已经和观主说定,七日后带小童下山做法事。”
常绍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本子记了一笔。
他合上本子:“纸扎铺和布庄的货今早已经送到了,我已经清点好放在西厢房。”
“灵棚搭在前院东侧,正对灵堂。家中小厮已经在动工了。”
李青梧点头表示自己刚才进门时已经看到了。
“出殡那日从府门出,沿城东主街走,前往西山的祖坟。路上已经和官府那边打了招呼,不会封路,但沿途会安排人清道。”
常绍侧身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册子:“名单身份都在这本册子上,大致相貌也绘制了。具体流程上面也有,,娘子多留心。”
李青梧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常绍正打算告退,她忽然开口问:“常绍叔,城外那些水渠,你知道是怎么修的?”
常绍没想到这话题如此跳跃:“应该有些年头了,我们刺史来之前,就已经是那样了。”
“我回来的路上沿途看了看。城郊很多村子的排水都只是挖了一道土沟,而且都被枯叶枝干堵着,怕是排不出水。城里的水渠修得如此精细,城外怎么没人管?”
常绍声音低了些:“刺史在的时候提过这事,当时说想拨一笔钱把城外几条沟渠也修一修。但是一会是司仓说钱财不足,一会是司士说工人不足。几个参军到处踢皮球。”
他没明说,但李青梧已经听明白了。
就是不想干这累活。
“那就让百姓每年苦苦熬着?”她心中暗暗思考怎么整改。
常绍叹了口气:“我知道娘子有抱负,有能力解决。”
“但是娘子如今在孝期,没了官职。即便是有官职,他们也不会听娘子的谏言。”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