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晟在江州城置办一处私宅,不大,但收拾得齐整。前院因为李青梧的名字,他私心种了一棵梧桐,周围摆着一些花草。
因为余晟的父母不便长时间离开婺州,便由余家大伯负责之后提亲、问名、纳吉等流程。
婚礼定在十月初八,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成亲前十几天,余晟的二妹赶到了。
她说原本父母是要一起来的,但是小妹临时有事耽误了,要晚些来。
余晟抱着小侄子在大伯家的院子里逗孩子,听到这话有些担心:“岁儿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还是最近流寇又猖獗了?”
余晞摇摇头:“倒也不是,是安平县主慕名到了婺州,找岁儿给她‘整容’。”
听到没有麻烦,余晟松了口气。
他颠颠怀里的孩子:“小阿晏又重了。”
“岁儿的名声都传到长安去了。”余晟的语气有些自豪。
可转念一想:“可是那安平县主听说不是好相处的。”
余晞宽慰道:“没事,我出门前岁儿已经帮县主医治好了。只是家中事物还没安排好。想来过几日也该到了。”
因为路途太远,成婚前一天李青梧一行人就乘水路到了提前在浔阳城租的院子。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李青梧就被王禾娘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别人成亲都是紧张得睡不着,你倒是睡得安稳。”堂嫂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喝吧,今天怕是没空吃东西。”
李青梧接过碗,是一碗红糖水,卧了一个鸡蛋,浮着几颗红枣。
她一边喝,喜娘一边帮她梳头发。
王禾娘拿着她的嫁衣站在一旁,这套嫁衣是县里最好的绣娘赶了半个月做的。
针脚细腻,绣着宝相花、卷草纹、连理枝……
她原先有尝试过按照传统自己做一件,可是实在技艺不精。
她最多把布料和布料缝好,刺绣实在不行。
人贵有自知之明,该绣娘干的还是要绣娘干。
起身穿好嫁衣,再重新坐回去梳妆。
王禾娘看着她一点点涂上胭脂,心里很是感慨。
当年瘦瘦小小的孩子,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李青梧的阿爹生前跑商,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还是给她留下了一些钱财,和一套祖传的鎏金银花钗,当作嫁妆。
王禾娘又拿出一对鎏金银手镯,送给李青梧做添妆。
“谢谢阿嫂。”李青梧吃惊地接过手镯。
她知道王禾娘给她添妆,但是没想到她会送一对。
王禾娘摸摸她垂下的发丝,这么多年,说是妹妹,其实已经和自己孩子差不多了。
院门外,余晟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
他表情凝重,许是有些紧张。
李家租的院子不大,挤满了来道贺的乡亲。
秀兰婶站在最前面,一见花轿就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
花轿在门口停下,几个从小看着李青梧长大的乡亲和李长顺的孩子拦在门外,笑着要讨彩头。
“小姑父!要彩头!”
余晟拿出几个红包,挨个发了过去。
大家得了彩头,开始起哄。
“余参军,新娘子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要先做催妆诗,做得好才放人!”
迎亲队伍里跟着的几位年轻官员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穿绿袍的推了余晟一把:“永安,大喜的日子别板着脸了,快作诗!”
“就是,平时在衙门里你文采最好,今日可不能掉链子。”
余晟翻身下马。
他先低头整了整衣袍前襟,又抬手正了一下幞头,抬眼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门,抿了一下嘴唇。
几个同僚见他这副神态,笑得更欢了:“瞧瞧,余参军居然紧张了!”
“难得难得,咱们江州城最稳得住的余参军也有今天。”
听着几位同僚的调侃,余晟少见地眼神有些躲闪。
众人起哄得更欢了。
毕竟很少看见这个年纪不大但是一板一眼的小余参军有不一样的神情。
余晟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脸上还算镇定。
他清了清嗓子,略略提高声音:“云鬟初绾步摇新,羞向妆台点绛唇。莫待东君催晓色,青庐已设待佳人。”
几个同僚鼓起掌来。
“永安,你也太不厚道了。平时在衙门里一本正经,写起催妆诗来倒是情意绵绵,你让咱们以后还怎么好意思?”
另一人接嘴道:“可不是嘛!我成亲那会儿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娘子真好看’,跟余参军比起来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余晟被众人调侃得脸颊都发烫了,笑着低声道:“诸位说笑了。”
李青梧起身走向正堂,听见嬉笑声,不经意瞥到门外的余晟。
红衣窄袖,腰间束一条金玉带。领口和袖缘绣着暗金的缠枝花纹,在日光里若隐若现。头上戴着幞头,脚蹬乌皮靴。
李青梧突然感觉自己是有些紧张。
等李青梧走进正堂,李长顺夫妻俩坐在主位上。
待她站定,李长顺双手有些颤抖地斟了一杯酒,走向李青梧。
李青梧郑重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李长顺看着李青梧,他想要嘱托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还是不舍得让妹妹出嫁。
尽管他知道两人是真心的。
也知道余晟是个靠谱的。
王禾娘走上前,将发簪轻轻地插在她头上。
又从袖中抽出一条五彩丝巾,弯腰系在李青梧腰间的系带上,打了一个齐整的结。
手指在结上按了按。
“嫁到夫家之后,要勤勉、恭敬,孝顺公婆。”
“若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这永远是你的家。”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侍从端着茶盘上来,李青梧拿起茶杯向他们二人敬茶。
“阿兄、阿嫂。”她将茶杯递给二人,“这些年多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李长顺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回托盘里,没有看她的脸,只嗯了一声。
王禾娘接过茶杯的手都在抖:“你从小主意就正,不需要我多嘱咐你些什么。”
她拿起团扇递给李青梧,退后半步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阿妹,你今日真好看。”
李青梧隔着团扇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声音有些发颤。
她伸手拍了拍王禾娘的手背:“阿嫂,别哭。”
“我没哭。”王禾娘抹了一把脸。
李长顺嘴唇张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王禾娘已经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着。
李青梧踏出正堂的门槛,日光猛地照下来,有些晃眼。
院子里挤满了人,秀兰婶站在最前面,笑得满脸褶子:“阿妹!出来了出来了!”
余晟一眼就看见了一袭嫁衣的李青梧,手执团扇遮面,向他走来。
李青梧跨过门口的炭火盆,跨过门槛。
一路走到院门口,耳边充满了铜锣声和乡亲们的笑闹声。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花轿。
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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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州城的街巷间穿行。
到了余宅门前,鞭炮声响起来,碎红纸屑从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
直到有人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神进来,她才反应过来。
李青梧轻轻握住他的手。
正堂布置得喜庆。
宾客围在两旁,期待地看着他们。
余家大伯坐在主位上,穿着新做的长袍,面上带着笑。
余晞带着小侄子坐在一旁,小阿晏被换了身红棉袄,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为什么不是他的父母?
李青梧瞥见余晟看向主位时,眼里明显多了几分失落和担忧。
按照之前说的日子,前日也该到了。
可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一拜天地——”
赞者唱礼声拖得很长。
“二拜高堂——”
余晟拜下去时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但李青梧感觉到了。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她被领进新房,坐在铺满红绸的床榻上。
之后还有合卺酒、结发、撒帐。
闹洞房也只是让小脸涨得通红的小阿晏在婚床上滚了一圈,大家乐呵着起哄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青梧放下团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感觉好累。
余晟笑了一声,帮她把头上的发饰拆下来。
“你爹娘没来?”李青梧开口问道。
余晟将拆下来的发饰放在一起:“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李青梧转头看他拍拍他的手:“没事的。”
“嗯。”
父母不在,余晟要出去宴客。
等他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屋里,李青梧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嫁衣还没来得及换。
他轻手轻脚给她盖了被子,自己躺在床外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今夜的月光很美。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余晟就被敲门声惊醒。
“郎君!郎君!”
余晟睁开眼。
是常峰的,他派出去接父母的人。
他动作很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常峰站在门外,满头是汗,脸色发白。
情况不对。
“怎么了?”余晟声音压得很低。
“我遇到了婺州那边来的人,”常峰喘着气,“大郎和大娘子,还有岁娘子,在路上遭遇劫匪……”
余晟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李青梧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下床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快步走到余晟身边,握紧他的手。
“人呢?”李青梧急切地问道,“人怎么样?”
“县衙的小吏连夜赶来的。说刺史他们都没了。”
“都没了?”三个字砸下来,余晟一个踉跄。
李青梧及时扶住他。
他在发抖。
“我要去婺州。”余晟开口,声音颤抖,“青梧,你帮我收拾一下,我现在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李青梧担忧地看着他。
“不,你留下。”余晟的声线在发抖,但他用力按住她的手背,又松开,“家里要有人看着。等我弄清情况,我会传信给你。”
李青梧盯着他看了一会,仍旧坚持:“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情绪不对,万一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余晟只能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