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李青梧应允了,李长顺夫妻俩自然也答应了。余家很快就开始准备东西。
没过几日,一早,李青梧就被院外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她推开窗,之前那个媒人已经站在她家院门口了。
随行的还有县令和一队穿青灰短打的侍从。
打头的侍从怀里抱着一只灰白的大雁,翅膀被系住了,倒也安分地没怎么扑腾。
其余人拿着各式各样的礼品。
“李家大郎!余宅派人来纳采了。”媒人站在院外大声喊道。
李长顺出门看见这阵仗,连忙跑去开门。
虽早些时候已经通知了今日回来纳采,但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还把县令请来了。
李青梧看了一眼便赶忙起身收拾利落。
穿上阿嫂为她赶制的新襦裙,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带上珠花。
她也不会复杂的。
虽说不用她出面,但是阿嫂还是嘱咐她今日好好打扮一下。
让别人知道她家对于这个婚事是重视的。
等所有人进来,小小的院子里前所未有的热闹。
李长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门口,神色庄重。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文绉绉的样子朝县令行礼:“周县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县令笑着还礼:“李郎君客气了。既是我为永安做的媒,今日我便来帮他行纳采之礼。”
他侧身让出身后抱雁的侍从:“这是永安前几日亲自猎的大雁。那日媒人回来之后,永安当即就出城去寻大雁。”
“他亲自猎的?”
“是啊,他在城外寻了三日。我同他说用鹅代替也是可以的,他偏不肯。”
“永安这人,平日里看着古板了些,认准了的事,绝对不会马虎。”
李长顺的几个孩子好奇地在房间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哇,这就是大雁嘛!”
“和大鹅挺像的呀。”
村里人猎不到大雁,也买不起,通常都是用鹅的。
“小姑是要成亲了吗?”
王禾娘将那一排趴在门框上的头按回去,找出家中不常用的瓷器出来倒茶。
侍从将礼箱在院中一一摆开,露出里面的合欢、嘉禾、阿胶、绢帛、饰品、茶饼等,一样样码得整齐规矩。
“这些礼物都是由永安的娘从婺州送来的。”周县令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前些日子往婺州来的驿道上听说不太平,好在东西安全到了。”
“早先我同永安提起,想帮他和青梧牵个线。他如今功名在手,既已立业,是时候成家了。谁曾想,我刚说问他就答应了,隔日就写信回婺州告知父母。”
“青梧聪慧,做事认真。她画的那些图纸有条有理,年纪轻轻,比许多老吏都沉得住气。”……
周县令一顿夸李青梧,听得李长顺有些不自在。
李青梧站在窗边,搁着窗纸将外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也在房里听得不自在。
在房中转了一圈,从床尾拿起昨晚叠好的秀兰婶的衣裙,悄悄从后门溜走。
她将衣服还给秀兰婶,不等她开口询问家中情况,就匆忙离开。
清晨的风带着湿气,路上的泥还没干透。
她走到这些日子里勘察的地方,蹲下来,从腰间掏出板夹和炭笔,继续测量。
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她站在原先的护堤上,用竹尺测量洪水在两侧崖上留下痕迹。
随后靠在护堤上一处干燥的地方,拿着炭笔记录周围地势。
刚写了半页,余光瞥见有个人从护堤下面走上来。
一双沾着湿泥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李青梧没抬头,手里的炭笔也没停:“余参军。”
来人轻笑出声:“你怎知是我?”
“我猜的。”李青梧抬起头,“这时候会来这的,不超过五人。”
余晟正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石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包糕点。
他每次来找李青梧都会带些路上买的糕点。
据说是从前下学给小妹买糕点买习惯了。
“你不是应该在浔阳吗?”她问。
“向刺史告了假。”余晟看着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也靠在旁边堤坝上,“媒人回去说你答应得挺很干脆。”
“嗯。”
“一点也没有犹豫。”
“嗯。”
李青梧放下笔,转过头看他:“还是说,你希望我犹豫一下?”
余晟被她看得耳根微微发热,侧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水面:“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答应得太快,后来反悔了。”
“不反悔。”李青梧低头继续写。
余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放松了不少:“你现在在写什么?”
“疏浚方案。先前暴雨,这周围还未修建排水渠,河道淤积又加重了,不趁这几天清掉,下次再下雨还是会淹。”她边说边在图纸上指示,“水流到这里拐了个弯,泥沙全沉在这儿了。只要从这儿开一条引水沟,把流速提起来,就能把淤泥带走……”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抬眼看了余晟一眼。余晟托着腮,正侧着头看她,听得很认真,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余晟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句寻常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蹲在堤坝上,嘟囔着‘水位还是太低了’,使君都走到你眼前了,头都不抬一下。”
李青梧没有接话,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她知道余晟说的是什么时候,不过她也知道其实在那之前余晟就已经见过她了。只是余晟一直以为她不知道。
年后州署收到任职调令,说有个新科进士,要来担任司户兼司田参军。
等他四月到了浔阳,州里发帖通知各县。
之后的有一天,李青梧领着工匠在外勘探地形的时候,发现有人远远观察他们。
接着好几次,李青梧都发现了那个跟着他们的人。
而且那个人好像还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每次李青梧瞥过去,都能看到有个人慌乱地装作自然地看向别的地方。
其实很明显啊。
他们这片地方怎么会有这种风姿卓越的公子。
锦衣玉带。
直到夏季酷热,各地都陷入大旱,民生疾苦,皇帝为此改年号,以求得上天宽宥,消除灾祸。
都昌县多亏了她先前改善的水库,受灾相对较小。
那日她组织完工匠放水后,沿着堤坝巡查。
看着埋在水库中的水位标尺,若是再不下雨,用水还是有些紧张的。
“水位还是太低了。”
她专注于规划后续整改方案,虽听见了后面有脚步声传来,但是来来往往那么多工匠,她也没太在意。
“这坡也太陡了,要放缓一些。”
她以为是哪个工匠在等她做决定,于是头也不抬地开口道:“不可,占地太多了。”
这喘气声听着,体力不行啊,怎么当上工匠的。
“李录事。”
嗯?似乎是听到周县令的声音。
听着有些着急啊。
难道是哪里的堤坝出问题了。
李青梧急忙回头,正要询问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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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就瞧见一队人站在她身后,为首的人穿着红色官服,看着大约四五十岁。那个跟了她几次的人也在里面。
红色的官服?
她见过的县衙的官员都是绿色的官服。
周县令快步上前:“这是江州刺史裴使君。”
是领导。
李青梧立即收起手里的纸笔,上前行礼:“下官李青梧,见过使君。”
裴刺史抬抬手:“你方才用的东西不错。”
李青梧将板夹拿出来递给刺史:“这是下官自制的,便于在外书写。”
“不错。”刺史拿着看了看,“早前都昌县向上举荐了一名女子任录事,说是在水利方面颇有见解。如今一看,确实不凡。”
李青梧不大擅长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前世在水库管理所工作时也不怎么和上级打交道。
“使君谬赞。”纠结半天还是学着古装剧里回了一句。
“你说水位太低了。”
“是。”李青梧点头,“按照往年的记录,若单是都昌县用水,那是够的。可如今大旱,周围都要靠我们县调水。若再不下雨,都昌县的水也撑不了太久。”
裴刺史走到堤坝旁边,望向水面的标尺。
众人站在原地,等他发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余参军,你长于婺州,向来在水利方面也是有所涉及。日后便由你和李录事州里各县水利。”
“是。”那个常跟着她的人站了出来。
眉目清秀,五官虽不突出,但凑在一起让人感觉很舒服。
裴刺史笑了笑,同李青梧说道:“这位是今年刚到任的司户参军,余晟。本来是在浔阳查账的,听说我要出来巡视灾情,主动请缨跟着来。”
李青梧看向余晟,听到他回复道:“裴使君,下官是司户兼司田参军,职责所在。”
裴刺史看了他一眼,没在说什么,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几天,刺史让李青梧陪同,巡视了都昌县各地的情况。
临走前,刺史决定让各县都派人来向她学习。
也是从那之后,余晟来找她都是打着学习的名义。
虽然他确实学得非常认真。
学着她的方法造了个板夹,她说的所有话都记了下来。
有时候举一反三,反到给了她不少灵感。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纸张轻轻卷起。
她用手压住纸角,想了想,忽然侧过头:“你告了半天假,就是为了过来跟我说这些?”
余晟愣了一下,一脸认真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李青梧耳尖有些发烫。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古板的人,有时候却直白得让她这个现代人都有点难以招架。
余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那你先忙吧,我一会儿回浔阳去了。过几日天我再过来,看看你画完的方案。”
“你不用专门跑一趟。我画完了也是要送到州署去的。”
“不麻烦。”余晟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顺路。”
李青梧仰头看了他一眼。
“行。”她低下头,继续写,“那你过几天来。”
余晟走出两步,又停住,回过头:“青梧。”
“嗯?”
“我那天听说你答应了,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李青梧抬起头,余晟站在她对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李青梧收回目光,低下头,好似要继续写字。
可笔尖只留下一串没有意义的线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