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南——
数月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地震,山体碎裂,方圆数百里村镇房屋倒塌,无数人葬生谷底。鬼哭狼嚎之际,却看那碎裂的山体中涌一股来历不明的红色液体,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青铜巨鼎以冲天之势来到众人面前,鼎身尽绘九州神色,仔细一瞧,正是那失踪了五百年的君王鼎。
时隔数百年,君王鼎再次现世,倏然间人心惶惶,朝野如蚂蚁般炸开了锅,可在这“举国庆祝”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新帝时年十三,空有抱负却又无可奈何,原是空座高台,眼见那象征“正统君王”的君王鼎被世家挣得个头破血流——
是夜,昭宁。
戚夫人虽为辛氏继妇,却也是出身百年望族,和先夫育有一子一女,小儿原唤锦华,后改为谨华,小女做锦衣,却因战乱,幼女不知所踪,思女心切之下,将先夫与旁人生育的私生女带回府中,起名棉衣,锦衣虽不在犹可寄棉衣,可这毕竟不是亲生的,再如此时的棉衣虽是三岁小儿,却已到了记事的年纪,母女之间难免少不得隔阂。
先夫早亡后,戚夫人依照家族之言,嫁给了同样丧妇的辛世德,婚后二人相敬如宾,辛世德待戚夫人的一双儿女如亲身孩子般,疼爱有加,可就在上族谱那日,戚夫人神色异常,当着世人以及众位亲族之面,亲口道出辛棉衣的来历,明言:一介私生女,岂可高攀雁门辛氏。
此言一处,惊得满堂哗然,众人心知肚明,尤其是在重礼法的世族,私下早已对棉衣的来历颇为不满,但架不住辛世德的坚持,只能忍下。
辛氏族人见戚夫人能有如此明事理之举,当下齐齐合声,拒绝辛棉衣入辛氏族谱,只当个养女留在府中。辛世德虽为一家之主,又不可独断专行,这才暂时作罢,可不想委屈了女儿:只等棉衣成年之日,使其轰轰烈烈成为辛氏女。
因着戚夫人当年所言,府中众人立刻见风使舵,趁着主君不在,明里暗里欺负一介“孤女”,而这些年棉衣的委屈,戚夫人看在眼里,却装做全然不知,竟像是全然忘记了这个女儿。
不知是祸还是福,棉衣虽不得戚夫人喜爱,却入了瑰丽公主的眼,对方敬重棉衣的懂礼仪与知进退,在其十岁这年,亲自向先帝请了旨,将棉衣指婚世子魏霁言,作巨鹿魏氏新妇。二人这才有了这份姻缘。
即便和世子联姻,棉衣却并未在辛家受到重视。只因世人皆知,魏家虽掌控兵权,可世族之间犹如交叠的藤蔓,而最为四大家族的之一的雁门辛氏,半门虎将半门文官,可谓是身处王朝的两边权柄,但正是因为这样的“不精”,使其并未真正走进权力的中央。
辛世德作为这一届家主,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与其长子逐渐渗入文官世族,也有了今日一番作为,为了家族繁荣昌盛,势必会与文官世族联姻,断不会将女儿嫁给武将世族。
可见,辛棉衣与魏霁言的联姻,看似是瑰丽公主临死前的心愿,实则不过是作为一枚试探两边的弃子。可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辛棉衣再不赖,也顶着巨鹿魏氏新妇的名号。前路生死不知,但这未来的富贵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遂不论辛氏族人,还是其他世族,眼红者甚多。
不过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一向对辛棉衣冷漠的戚夫人却对这门亲事没有提出异议。大抵是世人只看到了这富贵华丽,却没有看到魏家那一门的诡谲阴变,只因戚夫人是当年魏氏惨案的亲身经历者,即便事隔十八年,至今想起,都会令她毛骨悚然,身处无边黑夜,烛火亦要长燃。
堂前香烟袅袅,檀香萦绕四壁。正中莲台安坐一尊鎏金佛像,佛身庄严温润,一手轻拈灵花,一手自然垂落膝间。佛眸低敛含慈,目光沉沉,恰好落向案前燃灯的女子身上。
长命灯,在火折的接续下,冒出滋啦滋啦的火光。
看到这里,戚夫人眉目舒展,眸子有难得一见的温柔划过。
这盏灯,已平安燃烧了十四年有余。
施嬷嬷打小就跟着戚夫人,自是知道这盏灯是为谁而点,为谁而愿。即便知道,也只能轻叹一口气,而后将夫人看过的书信尽数投进火盆中,如今君王鼎现世,刚刚平静了十几年的夏祚王朝,怕是又有一场动乱。像是想起另一件事,即便知道了那孩子的命运,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三日后的堂审,夫人作何打算?”
辛棉衣私奔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眼见其快成年,辛氏族人怎肯容她,又因着联姻一事,她早已成为众矢之的。这下可谓是抓住了她的把柄,定要咬死不松口。夫人即便不待见这个私生女,但毕竟有了养育之恩,再是无情,这性命还是能保则保。
闻言,戚夫人却是跪坐蒲扇,双手合十,嘴中呢喃:“愿佛祖护我儿长命百岁,愿她百毒不侵,衣食无忧……”
祝祷了良久后,她才缓缓睁开眼,幽幽起身,就在施嬷嬷以为其不会回答时,却听戚夫人平静道:“不出半月,主君与澄儿便会回昭宁,他视棉衣为亲生,不会坐视不管。”
“半个月?怕是姑娘等不到……”赖嬷嬷忍不住开口。
“是生是死,都是命数。”戚夫人冷然道,语气冰冷的就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既知如此,可她还是做了,既做了这荒唐事,就该一己承担,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怎么做我戚氏与辛氏的女儿。”
赖嬷嬷还想说什么,可在戚夫人那一瞥过后,哑住了声。末了只能心中叹息:看来主君回来前,夫人是不会再出这个门房了。
棉衣这孩子,怕是会被世族啃得连骨渣都不剩。
*
“阿噗——”
芝麻糊糊像是还停留在鼻腔里,痒得辛棉衣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在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后,惊得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哪知心跳如擂之下,入目却是一处静室,四下无人,唯有一盏冒热气的香茶置于眼前。
竟是果茶,辛棉衣转了转眼珠,虽不知对方打着什么主意,却不甘落了下风,挺直了腰板道:“果茶当配软酥,而这软酥当中,红豆馅属上乘,再不济,咸芝麻馅的也行。”
“我听闻纪大人乃是一等一的好官,做事心细如发,断案十余年来,手底下未曾有过一例冤魂,在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眼中,您可谓一朵奇葩。”
说完此话,却不见人回应,辛棉衣只觉口渴,也不在意茶之中有毒否,当下倒入腹中,热水滚过肠胃,终于让她在今晚的心惊肉跳中找回了一丝人气。
甜茶见底,她又道:“软酥虽好,但吃多了会腻,枣泥花饼也不错。”
空气中像是传来了一声“无语”。
辛棉衣叹气,两手一摊:“想不到偌大的按察司,竟连个像样的食物都没有。这么一看,纪大人当真清廉无私。”
谁知,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只见一穿飞鱼服的护卫,正变扭地捧着一叠饼而入,辛棉衣认得他,正是打晕自己的人,当即要跳起,做出防卫的动作。
入得按察司之人,皆是经过精挑细选,每一位都象征着王朝的法度,更遑论纪台大人身边亲信,他们这些人手上不知沾过多少市井小贼之命,只道是握刀子的手,如今却要捧着小瓷碟,哪里做过这等小家子之事。遂对方没好气道:“按察司不如世家有山珍海味,只有胡麻饼几张,辛姑娘凑乎着吃。”
现下,辛棉衣脖子后还隐隐传来阵痛,即便对方没有敌意,但是在看见其腰间的佩刀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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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令她心下一惊,时刻警惕。正当二人大眼瞪小眼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打破了隔阂,“辛姑娘嘴上道下官清明,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你这可是在拐着弯骂我啊。”
话音未落,只见一身朱红官袍走上前来,步伐有条不紊,一支赤色耀眼金钗将发鬓高高束起,年纪不过四十岁上下,面容清隽朗阔,风骨凛然,可也抵不过岁月的侵染,银发从生。
“阿默,世子来了。”只见纪大人和对方打了个照面,而后摆手吩咐。口中的世子自然是指魏霁言。
被唤作阿默的护卫俯首称是,而后再挖了一眼辛棉衣后,悻悻然离开。
辛棉衣见其离开,而后不解地看向纪含韵,世人皆知纪大人铁公无私,可世人又皆知,纪含韵曾为巨鹿魏氏客卿,现又与魏霁言之父同朝为官,早已归为一党,这位世子可是打一开始就不喜辛氏女,而辛棉衣今夜探访,怕是被纪大人早已看在眼中,就不知其看透了她几分。
辛棉衣到不是怕他将她交给魏霁言,而是怕其识破“栗梓”。夏祚王朝本就是个阴阳混乱的朝代,一个大活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论怎么说,都像是鬼祟作怪,一旦被发现,礼法赋予民众就地斩杀的特权,那她才是真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就在辛棉衣忐忑不安时,却见纪含韵又为她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她的面前,直言不讳道:“深夜邀辛姑娘前来,此举有失礼度,可事有缓急轻重,当下危机,想必你早已深有体会,如若不然,也不会暗访我卷宗阁。”
“这杯茶,就当纪某敬姑娘的勇气。”
此人……可当真是“一本正经“。
见他如此开门见山,辛棉衣也觉没有隐瞒的必要,想必其在张记药铺安插了人手,这才知道她的到来,那无人值守的卷宗阁也不见得是因为旗幡,也有这位纪大人的杰作,看样子竟是在帮她,但不知这份“坦诚”藏了多少危险。
遂辛棉衣并未接递过来的香茶,而是道:“不知纪大人此举意欲何为?”
纪含韵并不在意她的无礼之举,而是神秘道:“自是救你。”
闻言,辛棉衣心口一紧,对方看似温良,却能在一瞬间直击人心。
只听其侃侃而谈道:“厉帝年岁尚小,权柄旁落世族,其中,魏家作为皇亲国戚,掌控边防重镇,颇得新帝倚重,司马氏为一朝宰辅,自开国以来便是掌控着中央的兵权和政权,因着这一份重任,又为了打消帝王疑虑,百年来从不与皇室联姻。”
“可自从现任的司马族长将长女嫁给厉帝后,便打破了曾立下的契约,一旦皇后生下长子,这往后谁做天下的主人也未可知,云中正隗氏一脉自古以来就身负重任,以族中之人觉醒的能力守护众生,先帝力排众议,使这一族成为新晋的世族,他们以身入局,但终究也是世俗之人,心有偏颇也在算难免。”
“而你雁门辛氏,虽有辛世德奔走四方,可焉知夏祚建朝数百年之久,官僚体系盘根错节,仅凭短短数十年,实难撼动权柄半分。”
“你与魏世子的联姻,世人都道你是一跃龙门,可一旦你们真的联姻,四大家族互相掣肘的局面终将被打破,司马氏与云中正隗氏背后的豺狼野豹,终将联手反扑。你,辛棉衣,当真承受的起?”
辛棉衣听得一愣,这些东西,她从未想过,刚想解释,她从未有过此心,却见纪含韵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面色凝重,沉声道,
“辛棉衣,你早已入局,这不是男女之间的打情骂俏,亦不是小儿之间的平日打闹,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乱世之中,没人能救你,包括你的父母。”
“你说,老夫该不该救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