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峰会闭幕后,接待酒店。
白廉蹲在地上,正用力把一沓厚文件塞进文件袋,塞得太满边角总翘,他压了两下,封口还是鼓着包。
侯明亮的影子投在他身侧,白廉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不是好奇,是担忧。
当初收到白廉搭建好系统的微信,侯明亮连夜把他拽来京市。
后来吃饭聊起近况,白廉只零星提过“沈家”,没细说。
侯明亮也没追问,以为是曾在沈家公司任职过。但今天峰会的新闻一出,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老东家,分明是奔着掀桌子去的。
“廉子。”侯明亮靠在门框上,“你昨晚几点睡的?”
“睡了。”
“几点?”
白廉把文件袋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这才站起来。他侧身去够桌上的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
“四点半。”他说。
侯明亮长叹一口气,他不是很清楚白廉为何要针对峰恒,可话又说回来,白廉拿出的佐证发言文件也不是假的。
既然他能说服董事会,除了两人兄弟情份,他对艾艉而言最多算前期入股上车早。
可他还是觉得不必要,都是混一个行业的,以后不管是与峰恒还是明珠海业,都是抬头不见低头的关系啊。
侯明亮走近两步,把手机屏幕亮过来。行业群的聊天记录还在滚动,“峰恒法务部发了律师函,沈则安本人倒是一声不吭。”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找我。”
“这么笃定?”
白廉把背包带子拉紧,站直了身体:“去年十一月、今年二月、四月,我往峰恒技术合作部投过三次整改建议,全是已读不回。湾区验收还剩三个月,他等不起。”他顿了一下,“沈则安不是装瞎的人,他一定会亲自来见我。”
侯明亮看着他:“那你这是……现在就走?”
白廉拉开门,侧身跨出去,对身后点了点头:“京市这边你先盯着,我跑一趟海市。”
侯明亮追到门口:“不是?沈则安给你发信息了?”
白廉已经走到走廊拐角,声音隔着几米传回来:“没有,但快了。”
“亮子,多谢了。”
侯明亮看着他背影,苦笑感慨,“真欠你的。”
*
高铁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
白廉靠进椅背,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
前座的小孩正用手指在雾气上画圈,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涂到一半就散了。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一年时间,他来京市满打满算一年。这段时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递出第一版系统方案,到在工作室里改代码完善系统架构。
无数个晚上,工作室员工下班,但他却依旧在裹着外套继续敲。
敲完第三轮测试,他站起来活动肩膀,一抬眼看见窗玻璃凝结了一大片白霜。
他抬手在霜面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痕看见外面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晕模糊。
借着光,那天晚上他在霜面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他抹掉了。
再到后来,一步接一步走,从小小工作室再到如今艾艉科技。
他从前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但当自己下意识写出那串名字的时候,甚至是放肆自己每天晚上梦到那道身影的时候。
他就知道,他恨,他真的很恨。
最后一次,她若能从嘉市回来,不然……
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光暗下去,他的脸在玻璃上清晰异常。
*
海市锦江饭店,白廉走到二楼包厢松厅前,按上门把的手顿住。
咔嗒一声,隔壁包厢传来声响,白廉高度紧张的神经本能往那边看去。
背着光距离太远,白廉通过身形和长发,仅仅判断出是个女人。
“有病。”
白廉噔楞保持握着门把手的姿势,亲眼看着人走楼梯下去,意识到自己想到什么,直接唾骂出声。
他果断推门,门内简单红木圆桌,另一边沈则安已经落座。
偏偏屋里不大,桌前也只有沈则安一个人。松厅墙壁一侧通风口百叶窗半开,光被切成平行的细条横在桌面上。
沈则安深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搁着一杯茶。
白廉一直提着的心,彻底沉入海底。
走到他对面坐下,白廉将背包放在椅子上。
桌面上摊着几页文件,红色圆珠笔在部分句子下面画了线,旁边留着一两处短批注。
沈则安把文件推过来:“声明里的问题我让人核了。你说的两点确实存在。但……我个人想问个问题,我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沈则安推了推眼镜,狐狸眼挑眉唇角嗤笑,“行业内瞬息万变,白总初入,就没人告诉过你,你这样做顺序不对吗?”
“技术部分存疑,正规渠道可多的是。”
白廉没有翻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几行批注上,红笔写就每个字收尾都带着笔锋。
他认得这笔迹。两年里,他在郡林西园的书房见过无数次,她随手在文件边缘勾重点,也是这个写法。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后背依然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正规渠道我走过三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平,“去年十一月、今年二月、今年四月,全部投到贵公司技术合作部邮箱。第一封回了‘已转交’,后两封已读未回。”
他抬起眼,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沈则安脸上:“如果沈总有空,不如先自查内部。”
白廉的话已经算是把事直言到沈则安脸上了,他找过,峰恒不理。
或者是说,有人背着沈则安,没让理。
刹那间,沈则安眼神一凝,立刻从他推到桌面上的文件里,精准调出印有峰恒收发时间邮戳。
随后沈则安压着气,将手里文件扔回到桌面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拿起茶杯喝完最后一口,再抬眼他看向白廉的眼睛里闪过兴趣。
白廉忽视他的举动,“走正式渠道能解决,我不会上峰会。”他将混在一起的文件重新排列好,“公司成立不到一年,靠技术起家,没有资源跟峰恒在桌底下耗。我需要一个能与你本人亲自交谈的机会,就这一种。”
沈则安低头看了那几份文件,眼镜偏移的镜面光,几乎瞬间让兴趣变成奇怪。
“你是要卖我人情?”沈则安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红木上,发出一声钝响。
“不是卖。”白廉说。
“哦?”
“如果我说只是想把短板补上,你信吗?”
沈则安笑了一声,笑容没到眼底:“不信。”
白廉也跟着笑了一下,比他更浅。
“那就当,是我想在峰恒这里留个上桌资格。”他说,“艾艉目前规模不大,能在你们的智慧港口底层跑一套适配方案,比任何产品背书都管用。”
沈则安靠着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那你不该在峰会上开炮,应该私下找我谈。”
“我说了,我找过,没人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则安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行……你说得对,确实该查。”
白廉从背包里取出那套装订好的方案,推过桌面:“第四层和第五层可以全替换,两个月内跑完适配测试,你发公告认问题,我发确认函道歉闭环。”
沈则安伸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光扫了两行,停住了。
白廉仔细捕捉他狐狸眼的情绪变化,心里轻啧了声。
可烦躁又一次落到文件批注上,万一,她来了。
下一秒,白廉果断开口。
“我不帮也行。你另找团队重新适配一套方案,工期至少四个月。湾区验收节点还剩三个月,到时候你等不起。”
“我可以保证,我们的技术方案完全可以让峰恒再上一层。”
沈则安没回话,却把方案拿过去翻,还真是周全。
在看到方案中段,他再看向白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成了惊艳。
出了此事,他立刻给沈幼薇打了电话知会,她那边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刚刚那份文件给他。
说好他来处理,结果在见到白廉前,沈幼薇还亲自送了一份新的文件,叮嘱他亲自给。
沈则安心思下沉,翻页的手在尾页前停了一秒,最终他翻完合上,手按在封面。
“这套东西你一个人做的?”
“对。”
“多久?”
“四个月。加上系统搭建,前后两年。”
沈则安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想到过来前沈幼薇的神色,以及眼前这位算得上年少有为的青年人。
他鬼使神差发问,“两年之前你在做什么?”
白廉的手搭在桌沿,抬起脸眼里闪过不解。但几秒后,他心又因沈则安打量的视线,再次震颤。
不可能,她不可能提过!
白廉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吐出。
“服务生。”
沈则安低头又看了一眼方案封面上的公司名称,想到方案内海市港口独有Ⅳ型岸桥兼容模式。
他抬起目光落在白廉脸上:“你以前在海市待过?”
“是。”
沈则安的目光在白廉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核对什么,然后他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添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桌面的声音比之前重了半拍:“你住过郡林西园?”
白廉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住过。”
闻言沈则安唇角向下压了极小的一度,下巴上抬:“呵,原来是你。”
白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亮一点他又偷偷趁人不注意继续掩盖,丝毫没在意沈则安语气里的轻蔑,他听见沈则安说,“你在峰会上讲那段话,就没想过她看到后会怎么想?”
白廉将后背打直,切走话题,咬着牙忽然问他。
“那她现在,是在海市还是嘉市?”
沈则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思索后道:“……嘉市。”
“她看了峰会直播?”
“看了。”
白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若项目有问题,三年后出事故,谁能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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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声线拉平,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扣进了裤面布料里。
他把自己架在公事公办的位置上,像给戴上了顶冠冕堂皇的帽子。
沈则安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桌面上那沓方案,伸手又从一旁公务包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央
白廉低头看,纸上文字措辞简洁,每句话收得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第一行写着,“他方案里一定有解决Ⅳ型岸桥兼容模式的办法。”
白廉呼吸漏了一拍。
第二行,“可以,我们合作。问题认,方案签约。舆论方面由峰恒来收。两个月内适配上线。以后别用这种方式。”
白廉看了两遍:“她写的。”
沈则安眸光微动,有些没想到他能认出来。
“是的。”
沈则安看了他几秒,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椅腿蹭了一声:“她说你会同意。说你肯定留着解决方案,并且里面肯定留着接口层兼容我家现有硬件的设计,因为你在峰会上提到的测试参数跟我家硬件型号对得上。她说你看到这页会立刻签,不会拖到第二天。”
白廉拿起协议翻了一遍。
合作期限、使用范围、保密条款、知识产权归属,全写清楚了。
附件里列着他方案关键模块的目录,跟他修改的部分完全一致。
白廉心里压了近一年的苦,在此刻像笑话般变成源源不断的愤怒。
她凭什么猜他,凭什么又不来,结果预设他走的每一步。
他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她难道就没有生气吗!?
为什么,她永远看不见他。哪怕现在,他还是不够能让她放进眼里……
沈则安没有催,茶水热气变薄。
白廉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从包里拿笔,停在签字页。
“好。我可以签。”
沈则安满意他的果断,示意他落笔处。
结果却听见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则安听完抬眸,站起身。眼里闪过不安。
“什么意思?”
白廉将字带着血气挤出来,“我要她来见我。”
沈则安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看向他。不太理解他的坚持,但依旧以沈幼薇递交嘱托为宗旨。
“不可能。”
说着,沈则安告诉白廉,“她和我说了……”
白廉耳中再度响起长鸣,脑袋如被重锥一下一下往下砸。
最后咚的一声,他听见最后一锤在说。
“她不想见你。”
*
轰——
通风口百叶窗的光从桌面,爬到了白廉脸上。
松厅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他签了合约,却还是傻愣坐在这。
愣着愣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连着心一起坠入深海。
眼眶里蓄着的那点东西被他压了回去,没落下来。
沈幼薇啊,沈幼薇。
她难道以为一个在深水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会因为被呛了一口就松开那个救生圈吗?
他不会,他只会攥得更紧。
她猜准了所有人,甚至知道他既然干出这种事,就不可能没有解决办法。
她知道他的软处,更清楚他的为人。
白廉想,难道她不知道人会变?
不,她知道的。
但她同样也告诉他,哪怕他用再不堪入目的方式,来为此要见她。
她也不会来。
不重要吗?是不重要的话,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千方百计来阻止他!
白廉猛地起身,收好桌上他带来的文件。临到最后,发现沈则安递给他那份有着批注的文件,没带走。
红色圆珠笔写出的字,红色血淋淋的。
仿若再一次宣判他的结果。
他视若无睹,捏紧纸张装入背包内,走出松厅。
他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拿出手机,先给侯明亮回好公司事宜,随后他点开沈幼薇的微信,近一年半多没发消息,最新的一条,是那个冬天下午他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白廉按着输入框,哐哐打出一堆字,字字句句都是在问。
“为什么?”
可又足足五分钟后,光标在句尾闪了两下。他又开始按下删除键,噔噔往前删,将那些所有的话再次按回他心里。
白廉站在楼梯口盆栽旁,看着对面的标着竹厅的包厢门,身体难受到靠着墙硬撑着站立。
他没理由去质问她,根本没有……
叮—叮——
忽然一阵铃声在白廉耳边响起,他被惊醒抬起手机。
微信电话被他误按打了出去,白廉慌乱准备按下挂断键,临门一脚前,他捧着手机,手指悬停在屏幕前。
叮叮叮——
电话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形成闭环,是——
回声!
叮的一声,电话接通了。
白廉试探地离开原地,往对面包厢门口走去。
他手再次按到门把上,只听咔嗒一声。
他没有动,但门开了。
电话里传来声响,他听见她说。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