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真的。”首席揉着手里的绢花,“你在幻觉里一直在找出口,但你的大脑给你编造了一座没有出口的医院,所以你就在这座医院里硬生生凿出了七条通道。你的大脑欺骗了你,但你没有完全被它牵着走,它告诉你不用找了,你就偏偏要找;它给你腐尸让你害怕,你就杀光了全图的怪物;它让你坐在大厅地上等,你没有只等,你凿通道,你刻记号,你标记每一个腐尸刷新点。你的大脑想骗你留下,但亲爱的阿鹫,你在反抗它,你做得很对,你凿的每一条通道都是反抗的证据。”
阿鹫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铁管的手,手背上那些腐尸抓的旧伤,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黑。
她看了很久。
“那现在我站在这里,我的大脑还想骗我吗?”
不远处,哑女看了看陷入迷茫的阿鹫,又看了看不知何时被副本影响了的镜心和绛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走到两个人面前,在她们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摇了摇头。
铁彗大步向前走到镜心和绛晖面前,一手拎一个走到角落,然后轻轻放下两人,对着首席和哑女招了招手,她回头看着面前眼神虚焦的两个人。
一个用命将她们带回来,一直没有休息好。
一个刚刚恢复,还算得上是半个病人。
铁彗从工具包里掏出了一个自己改造的人体扫描仪,对着两个人不断扫描,表情越来越凝重。
然后她又翻了翻工具包,掏出了一个奇怪仪器,像是吸气臂和气瓶的结合体,对着两个人头顶正中的百会穴猛地一吸。
眼看两个人就要往下倒,首席和哑女忙扶住了她们。
铁彗看着气瓶里的黑色气体,神色不明。
阿鹫这边,守陵看了一眼角落的情况,确认没有危险就收回了视线,她走到宣传画前面,用指尖点了一下画上那排小字的最后一个字。
“不要被误导了,阿鹫,你仔细看,这排字的墨迹是新的,不是你进轮回塔之前写的,是刚才写的,至于写的人是谁…副本在实时更新,它在用你的记忆造新的陷阱。这个副本里大脑的自我防御机制不会主动写字,写字的是这个副本本身。它把自己伪装成你的大脑,给你编造了一个更深的谎言,让你以为一切挣扎都只是临死前的幻觉,让你信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活过。如果你信了,她凿的通道、杀过的怪物、刻过的记号就不再是反抗的证据了,它们全都会变成幻觉的一部分。”
“它在否定我做过的事。”阿鹫说。
“不止,它在否定你。”守陵收回手指,“因为你是第一个分裂出来的时间线分身,所以它否定你,不想让你活下来,但你活下来了,你在医院里独自撑了两年,你没有放弃。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轮回塔实验失败的证据,它需要你信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活过,才能把你的存在从时间线上抹掉。”
阿鹫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惊醒一般,重重地用铁管敲了一下地板。
瓷砖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裂缝从铁管落点往四面八方蔓延,爬到铁架床上,爬到木板钉死的窗户上,爬到那幅宣传画上。
宣传画上的小字从中间裂开。
“我活着,我一直活着。”阿鹫喃喃道,铁管横握着挡在胸前。
“我凿通道、我杀腐尸、我刻记号。我在大厅地上坐了两年,等到绛晖推开了那扇门。这个幻觉,它说我从来没活过,它在骗人,我手上这些疤、我的独眼、我在这两年所有的经历,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它没资格替我否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所有的灯管同时闪了一下。
那幅宣传画上的裂缝开始扩大,从中间往边缘蔓延。
画上的字迹开始褪色,褪到一半时突然全部变成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是阿鹫自己的,和她刻在废弃病院墙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她凿了七条通道。
她杀光了全图的怪物。
她等了两年。
她等到了。
她活着。
阿鹫看完那行字,转身走向病房门口,铁管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阿鹫从病房里走出来,铁管末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
她没有回那条缝隙,而是沿着走廊继续往深处走。
走廊两侧的淡绿色墙裙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有什么东西从油漆里面往外渗。
守陵跟在她身后,她的视线从墙裙上扫过,在离地大约一米七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排极细的针孔,排列成一条直线,从走廊这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针孔很旧,边缘的漆面已经氧化发黄,每个针孔之间有一定的间距。
“墙上钉过东西。”守陵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针孔,“排列整齐,应该是批量固定的,不过…固定物被取下来了。”
镜心飘到那排针孔前,凑近看了看,她刚刚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失去一段记忆一样,铁彗说她和绛晖被副本影响了在给阿鹫误导。
镜心定了定神,她沿着针孔的延伸方向往前飘了几米,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
“针孔的排列在拐角处断了,拐角后面的墙面上没有针孔,但有一块长方形的漆面色差。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尺寸大约是六十乘九十厘米,有什么东西被从墙上取下来了,而且是最近才取的。”
首席走到那块色差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漆面。
浅色区域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灰线,是指甲在漆面上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
她从胸口取下绢花,用花瓣边缘在灰线上比了一下,绢花的弧度刚好和灰线的弧度吻合。
“有人用指甲沿着这东西的边缘刮了一圈,刮下来的漆粉被堆在墙角,然后扫掉了,不过扫得不太干净,瓷砖缝里还有残留。”首席蹲下身,用拇指在瓷砖缝里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淡绿色粉末,她把指腹凑近鼻子闻了闻,“漆粉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用消毒水擦过墙上的东西,擦完之后才把东西取下来。”
“什么东西需要先用消毒水擦,再沿着边缘刮一圈,最后取下来?”铁彗靠在走廊拐角处的墙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没看那排针孔,而是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极小的通风口格栅。
格栅的螺丝松了一半,另一半还咬在螺孔里,螺纹有着很明显的锈迹。
守陵接着补充道,“通风口被打开过,螺丝是最近才松的,锈迹断口是新鲜的,断口边缘没有积灰。有人从这里爬进去过,或者爬出来过。”
阿鹫用铁管末端顶开通风口格栅。
格栅掉下来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她抬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通风口,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我在医院里凿通道的时候用过通风管道,副本的通风管道是相通的,但这里的通风口太小了,一个人侧身都挤不进去,这不像是给人爬的,倒像是给别的东西留的。”
哑女从队伍后排走到通风口下方,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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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她抬起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号,是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外面套着一个更大的椭圆。
管道。
然后她在椭圆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走廊尽头。
绛晖看着那个箭头,语气还透着几分恍惚,她感觉自己的额头有点疼,“走廊尽头有什么?”
阿鹫握紧铁管,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弹簧门,门上挂着“手术区”的指示牌。
牌子歪了,一颗螺丝掉了,只剩另一颗还挂着。
弹簧门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印着“手术室管理规定”几个字。
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卷起的那部分被人用指甲压平过。
阿鹫推开弹簧门。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都有编号。
手术室一号,手术室二号,手术室三号…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极微弱的暗红色光。
守陵走到最近的一扇手术室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锁着。
她又推了第二扇,也锁着。
第三扇,锁着。
每扇门都锁着,但每扇门的门缝里都塞着一张纸条。
守陵从最近的门缝里抽出一张,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今天的手术取消了,医生说器官不愿意配合。”
守陵抽出第二张纸条,“麻醉剂打不进去,我听到器官说它们有自己的意识,它们不想进行手术。”
第三张纸条,“我们以为我们在切除病灶,其实是病灶在指挥我们的手。”
第四张纸条上的字迹和其他三张完全不同,是绛晖自己的字迹。
更准确来说,是这个副本里阿鹫的字迹,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你的大脑在骗你,它不想让你知道它有自己的意识,它每天早上给你发送起床的信号,你以为是你自己想起来的,它每天晚上给你发送疲惫的信号,你以为是你自己想睡的,其实是它在替你活着。你凿通道的时候,它告诉你的手:太重了,别砸了。你杀腐尸的时候,它告诉你的眼睛:太可怕了,别看。你坐在大厅地上等的时候,它告诉你的心脏:别等了,她不会来的。那不是你的想法,是你的大脑在对你撒谎。”
阿鹫把第四张纸条捏在手里。
纸条上的字迹她当然认得,但写的内容是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她凿通道的时候确实有过那些念头。
太重了,别砸了。
杀腐尸的时候确实会本能地闭眼睛。
坐在地上等的时候确实会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会来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念头代表软弱,是她自己动摇的证据。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她的想法。
“我的大脑在我困在医院里的时候,一直在给我发撤退信号,”她松开手,纸条飘落在瓷砖地面上,“它怕我凿通道,怕我杀怪物,怕我一直等。它比我更早知道这是一座出不去的囚笼,所以它比我更早就放弃了。每次我想往前走,它就用疲意、恐惧、绝望来拖我的后腿。那些念头不是我的,是它的。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它不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它想让我停下来,接受被困的事实,和它一起烂在这座医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