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回到镜中迷宫的时候,镜心已经透明到只剩一个轮廓了。

    球形房间里的镜面全部暗着,镜心的身体浮在房间正中央。

    她的身体只能看到一点淡淡的轮廓,手指已经完全透明,透过她的手掌还能看到身后的镜面墙壁。

    阿鹫是第一个走进去的。

    她把铁管杵在地上,站在镜心面前,独眼扫过镜心透明的身体,沉默了很久。

    当初第一个被丢下的人是她,第一个被找到的也是她,之前被安排和应淮序一起延缓镜心的消散速度时,她就有很多话想说。

    但那会出现了意外情况,她和应淮序不知为何被传送走了,她是在绛晖她们回来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在镜中迷宫的。

    她现在思绪纷飞,站在这里看着镜心一点一点消失,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守陵是一直在镜心空间的,她注意到阿鹫突然出现,多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现在重要的是镜心,她打开系统面板,手已经挥出了残影,数不清的数据在屏幕上飞快地翻页着。

    她在分析镜心的透明化速度、残余能量值、规则反噬的衰减曲线。

    看完结果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就把面板关掉了,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出数据。

    首席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朵绢花。

    她在深红剧院的舞台上唱了将近两年,被自己的脸也骗了近两年。

    她知道被困在一个地方看着自己慢慢消失是什么感觉。

    铁彗站在首席旁边,工具包垂在腰侧,双臂交叉在胸前。

    哑女站在铁彗身后,手指在墙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绛晖是最后一个走进房间的。

    她穿过沉默的众人走到镜心面前。

    镜心的睫毛还在,那是最先开始透明化的部分之一,但现在仍留着极淡的一层轮廓,在数据流光的映照下微微颤动。

    “我回来了。”绛晖说。

    镜心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她看着绛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在镜中迷宫里第一次见到绛晖时一模一样,平静,释然,安宁。

    “你将她们带回来了,阿鹫,守陵,首席,铁彗,哑女。五个…加上你和我,七个。”

    “恩,七个。”绛晖伸出手,握住了镜心。

    她的手已经透明到只剩一层轮廓,触感很轻,很凉,像握住了一把半凝固的雾。

    和上次进入镜心空间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身后站着五个人。

    绛晖松开镜心,退到所有人身后。

    她的声音从最后方传过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虽然大家没见面过,但,既然都是绛晖,叙旧的话以后再说,镜心恢复迫在眉睫,她需要大家最珍视的物品来补充能量。”

    阿鹫的独眼刚刚就一直盯着镜心,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绛晖这话,立刻走上前来,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铁管末端的碎片,是她在用废第一根铁管的时候崩下来的。

    她在医院里用了这根铁管两年,杀光了全图的怪物。

    铁管是她的武器,也是她被困两年的证据。

    她把碎片放在镜心透明的手心里。

    “这是我的铁管碎片,我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东西了,你可不要嫌弃。”

    铁管碎片在接触到镜心掌心的瞬间亮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那是医院副本里腐尸眼眶的颜色,也是阿鹫在黑暗中独自等待时唯一能看到的光。

    轮到守陵。

    她操作着她的系统面板,提取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芯片里存着她在地板上刻下的所有“如果”。

    三千多个如果,两千四百遍推演,两年四个月零九天的复盘记录。

    守陵没有多说什么,她摩挲着那枚芯片,将它放在镜心的手心里,看着它亮起冷白色的光。

    首席施施然上前,端的是主演的礼仪。

    她从胸口的口袋上取下那朵绢花。

    花瓣已经起毛了,纱线松了两处,花蕊的丝线断了一根。

    她在深红剧院的舞台上握着这朵花唱了两年,在后台的梳妆台前照着这朵花做了一模一样的几十朵。

    她把绢花放在镜心的手心里。

    “这是我的,真正的首席的谢幕。”至于副本奖励的那个,不过是残次品罢了。

    绢花亮起的光是暖白偏黄的,首席在这种舞台光下唱了近两年的曲。

    铁彗边上前边在工具包里翻找。

    她从工具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磨砂金属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感应核心碎片。

    那是外骨骼的感应核心,是她在做第七版的时候从某一版上拆下来的残片,她舍不得丢,就一直收在工具包里。

    她把碎片放在镜心的手心里,“这是我的,六版外骨骼里唯一留下的残片。”

    感应核心碎片亮起的光是铁锈红,偏黑,是车间随处可见的颜色。

    哑女慢慢往前挪了一步,她没有从身上取下任何东西。

    她伸出手,用食指在镜心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摩斯电码,是她在无声回廊房间墙上第六排刻痕的最后一个字——“自己”的“己”。

    她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物品。

    她留下的就是这个动作本身。

    镜心的手心里亮起灰白色的自然光,属于无声回廊。

    所有人的视线看向绛晖,绛晖从最后面穿过五个人走到镜心面前,拿出了…

    短铳?

    阿鹫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短铳?这是你的武器,没有武器你怎么办?”

    绛晖只是摇了摇头,“在工厂的时候,铁彗给我打造了装备,而且我还有备用短铳。”

    阿鹫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守陵拍了拍她的肩,对着她摇了摇头。

    阿鹫没有说话了,只是眼神里隐隐有些幽怨,透着几分委屈。

    绛晖注意到了,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前路茫然的担忧消散了不少。

    绛晖将短铳放进镜心手里。

    这只短铳陪了她两年,打了两年副本,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

    短铳在镜心手中浮现出赤陶棕颜色的光。

    绛晖看着那束光,略感意外,属于她的光束颜色居然是其他绛晖颜色的结合。

    六道光在镜心的身体轮廓上流转,暗红、冷白、暖黄、铁锈红、灰白、赤陶棕。

    它们填补了透明化的边缘。

    镜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实体,看了很久。

    她抬起已经不再透明的手,看着六道光在掌心里缓缓旋转。

    “我看见了…”,“你们的记忆,你们这两年的所有经历。”她的声音很透着几分恍惚,像是如梦初醒。

    “阿鹫,你用铁管杀腐尸的那一刻;守陵,你在地板上刻下第一个如果的那个下午;首席,你在舞台上唱到第一百遍曲那个瞬间;铁彗,你拆掉第五版外骨骼的那个晚上;哑女,你在墙上刻下第六排字的那个深夜。”

    “还有绛晖,我看到了你这两年经历的所有副本…”

    镜心摊开手掌,六道光从她掌心里升起来,悬浮在她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实体,皮肤有了血色,睫毛在数据流光的映照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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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用自己最珍贵的物品换回了我的实体,谢谢你们。”镜心看着旋转在她周围的六道光,等到光消失了才开口。

    然后阿鹫第一个动了。

    她把铁管杵在地上,两步并一步得冲到镜心面前,用那只握了两年铁管的手按在镜心的后脑勺上。

    动作一开始有点重,但很快就放柔了。

    阿鹫收回手,又控制不住地戳了戳镜心的脸,看着镜心喃喃道,“是…真的?”

    镜心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守陵站在旁边,关闭系统面板。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将镜心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拨完之后手指在镜心耳后停了一下,确认那里的皮肤已经有了温度,才将手收回去。

    镜心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擦,首席已经从旁边走过来抱住了镜心。

    首席感受到她的肩膀微微有些湿意,她没有松手,她自己的睫毛也是湿的。

    铁彗没有上前。

    她蹲在一边,把扭矩扳手插回工具包,然后又抽出来,又插回去。

    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把扳手插回工具包,站起来走到镜心旁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们,目光柔和。

    哑女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站在镜心面前,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号,镜心的名字。

    画完之后她想将手指收回袖口里。

    镜心从首席怀里退出来,突然伸出手,握住哑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镜心的手已经有了温度。

    哑女的手还是很凉。

    在无声回廊那种阴冷潮湿的管道里待了一年多的人,手很难暖起来。

    镜心握着哑女的手,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恢复实体之后的第一份体温去暖它。

    绛晖早就在递完短铳后就退到了最后面,她看着面前的六个人,嘴角含着笑意。

    阿鹫悄悄退了出来,凑到绛晖旁边,绛晖刚想问什么,突然感受到手里被塞了一个纸条。

    绛晖仍笑着,若无其事地揽住阿鹫的肩膀,看着前方的五个人。

    镜心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松开哑女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到绛晖旁边,面向其他五个人,“很高兴可以和大家重逢,”镜心顿了一下,神色里带着几分凝重,“但刚刚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些物品里存储着每个人的恐惧,它们会凝结成七个团队副本。每一个副本对应一个人的核心恐惧,我们需要通关所有副本,让恐惧消散。”

    镜心话落,镜心空间旁突然出现了一个传送门,这个传送门和绛晖在轮回塔看见的任何一个传送门都不太一样,门周围散发着莹白色的微光,中空部分似水波纹,看久了还会感受到一阵晕眩。

    绛晖视线扫过所有人,松开揽住阿鹫的手,走到镜心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七个副本,七个人的恐惧,我们一起打。”

    阿鹫擦拭着铁管,然后扛到肩上颠了颠。

    守陵重新打开系统面板,指尖在面板上不断敲击着。

    首席拿起一朵新的绢花别在胸口,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

    铁彗悄悄将工具包角落的几个便携式微性炸弹往里塞了塞,然后翻出一个扳手,上面还有凝固的铁锈色。

    哑女用手指在自己的心口处轻轻叩了两下,A确认。

    “走吧。”绛晖抽出备用短铳,在手里抛了一下。

    不太顺手,但够用。

    所有人踏入了传送门,无人注意到镜心空间角落里一闪而过一道阴影,突然没入水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