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晖沿着甬道往前走,墙壁上的电码从入口处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

    内容大部分是警告:“前面有巢”,“绕路”,“别出声”。

    每一条旁边都刻着日期,轮回塔没有时间概念,这应该是用进入副本之后的天数来计算的,有一条电码很长,绛晖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那行电码:音蝠数量增加了,我重新数了,有24只。

    音蝠是无声回廊的怪物,主要手段是声波探测,如果你被一只音蝠探测到,那么一定区域里的音蝠都会向你的方向赶来。

    绛晖继续往前走,每到一个岔路口,墙上都会出现新的箭头和简短的说明:“别走左边,有卵。”“右手边第二个门安全。”“蹲下,头顶有东西。”

    甬道在前方不远处收窄,看着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旁边墙上刻着的电码翻译出来只有两个字:窄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看着比之前的都新,也和之前的字迹不太一样,绛晖莫名感觉有些熟悉,但并不是她自己的字迹,上面的切口看着还没氧化,写着:进去之后蹲着走,头顶有管道,管道里有音蝠,不要站起来。

    绛晖侧身挤进窄道然后调整姿势慢慢蹲着走。头顶的管道里突然传来密集的爬行声,绛晖停住动作,那道声音由近到远,持续了十几秒之后才消失。她等声音完全消失之后又等了几秒,才继续往前爬。

    哑女的电码就刻在窄道出口的墙角:安全。

    窄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用摩斯电码刻着几个点划组合:这里。

    绛晖轻轻推开铁门,轻微的吱呀声响起,她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几秒之后确认安全才继续推开。

    门后的房间很小,看着只有几个平方,天花板低得她必须微微低头才能站直。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用金属板拼成的简易床,床上铺着一层从管道保温层上撕下来的玻璃纤维棉,被压得很薄,墙角堆着几瓶水和几包压缩干粮。

    绛晖轻轻关上门,她注意到房间最里面那面墙上有六排用指甲刻出来的电码。

    她慢慢挪过去,电码的刻痕清晰,和门口走道里那些仓促的刻痕不同。

    绛晖的视线移向第一排。

    第一排:今天外面来了几个人,估计是组队的,应该死了几个,不知道有没有人活着出去。

    第二排:医院那个还在杀怪,她杀了两年了,每次她停下来我就怕她死了,下次她再停,我再刻。

    第三排:工厂那个说她要将头发剪了,我也打算不留长发了,不方便跑。

    第四排:白色房间那个不肯出来,她刻字比我用力,我不知道她在刻什么,我只知道她的十个指甲全劈了,我想告诉她别刻了,但我现在说不了话。

    第五排:舞台的那个在唱曲,很好听,我把她的曲词记住了。

    第六排只有一行字,刻痕比前五排都深,像是每个点划都反复凿了好几遍:我叫哑女,我是绛晖,我在这里等我自己。

    绛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描过第六排刻痕上那些被反复凿深的凹槽。凹槽边缘粗糙,有几处还残留着指甲断裂时留下的细微血迹。她抽出匕首,在第六排下面刻了四个字。

    我来接你。

    突然,铁门在绛晖身后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绛晖转身,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从管道检修口撕下来的隔热棉裹成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长短不齐,看着像是自己用匕首割的。

    脸上没有疤,眼睛也没有瞎,但手指上全是反复结痂又裂开的旧伤。

    她看着绛晖,绛晖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眼睛里都映出自己的脸。

    哑女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用手指在墙面上叩了两下,一短一长。

    那是摩斯电码里的“A”。

    确认。

    绛晖同样叩了两下墙,一短一长。

    哑女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绛晖用手指在墙面上叩击了几下:辛苦了。

    绛晖伸手握住她的手。

    哑女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她这一年间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肢体接触。

    绛晖感受到她的手在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她。

    绛晖轻轻抽出手然后摊开手掌,让哑女看掌心的纹路。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掌心里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回廊深处,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下。

    哑女看懂了,她在绛晖掌心上又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画了两条波浪线,波浪线下面划了一道横杠。

    音蝠的声波探测范围在横杠以内的区域无效,横杠以外的区域全覆盖。

    哑女紧接着又在掌心上画了一个圈,旁边画了一个耳朵的形状,然后打了一个叉。

    回廊深处有一只耳蝠,听力比音蝠敏感好几倍,正面通过会被提前锁定。

    绛晖思考了片刻,修改了路线,在掌心左侧的地方画了一个弧形,又画了两条线作为通道,在通道上方画了一个半圆弧箭头指向通道末端。

    绕路。

    哑女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用手指在绛晖掌心叩了两下:确认。

    两个人同时往回走,绛晖将匕首递给哑女,哑女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将匕首插进腰侧,她走到房间门口,侧身贴在门框边缘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安全。

    绛晖跟在她身后,作战靴轻轻踩在地面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动。

    她们沿着电码标记的路线往回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绛晖之前没有走过的岔道。岔道墙面上的刻痕依旧全是警告,哑女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向绛晖示意:巢穴位置。

    绛晖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音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墙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灰色茧状物,每个茧有半人高,茧的表面在有规律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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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在呼吸。巢穴正中央倒挂着一排音蝠,翅膀收拢,眼睛闭着,喉咙里发出极低频的嗡鸣。绛晖听到的一瞬间就感觉有一股冷意从脚底传上来,外骨骼的感应核心微微发烫,驱散了这股冷意。绛晖定了定神,摸向左臂的钛合金钩爪,那是铁彗给她准备的,无声回廊用短铳风险很大,瞄准有误差,所以她准备了钩爪和匕首。

    哑女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绛晖的臂甲,绛晖伸出手,哑女的手指在绛晖的手掌上轻划着,点点横横点点,表示问号。

    绛晖抬手在哑女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等。

    绛晖在观察这个音巢,她之前和无声回廊的怪物打过交道,但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思考了片刻,她拍了拍哑女,然后抬起左臂,瞄准穹顶正中央一根裸露的钢梁。钩爪发射扳机的双重保险卡扣同时按下,钛合金钩爪带着极细的钢丝呼啸而出。

    不过,绛晖还是低估了这个副本的变异程度,在无声回廊的绝对寂静里,这个声音就相当于一声炸雷。

    穹顶上倒挂的所有音蝠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暗红色的膜,睁开的时候整片膜都在发光,将整个巢穴染成了一片血红。

    钩爪扣住了钢梁,绛晖腾空而起,被钢丝拽向音巢穹顶,地面上所有音蝠同时展开翅膀,发出高频振动的声波。哑女在同一时刻挥出了第一刀,精准地贯穿了离绛晖最近的一只音蝠的左翼根部,软骨关节炸开,音蝠的整片左翼失去控制。

    绛晖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稳稳落在了穹顶,她用右手拔出匕首,瞄着第二只音蝠的翅根关节猛地刺了下去,音蝠被贯穿,旋转着摔下音巢。

    绛晖注意到穹顶上方倒挂着的其他音蝠正在苏醒,数量至少还有七八只。绛晖的外骨骼右肩被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音蝠撞了一下,蝠翼上的骨刺划过护肩,刮出一道火星,但没有刺穿。绛晖反手一击用匕首柄部砸在那只音蝠的脑袋上,将它从空中踹了下去。

    地面上的哑女已经换了位置,边打边退,利用巢穴墙壁上的凹槽做掩体,将音蝠群从绛晖的正下方引开。她的挥刀很稳,大多一击毙命。

    绛晖利用钩爪从穹顶钢梁上荡向对面的通风管道入口,她没有回收钩爪钢丝,钩爪钢丝的余量还有很多。

    在她身下,剩下的音蝠分成了两波,一波追着她往穹顶飞,一波被哑女吸引着正在下降高度。

    哑女抬头,和绛晖对视了一瞬,用手指在自己额头上叩了几下,走。

    绛晖松手回收钩爪钢丝,她荡向通风管道入口的时候就启动了外骨骼的缓冲装置,液压关节反向喷射压缩气体,落地的冲击力被减到了几乎为零。

    她蹲在通风管道入口旁边,匕首举在身前对准追过来的音蝠。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嗒声。

    哑女在绛晖荡向通风管道入口之后就翻上了穹顶钢梁,用那根绛晖留下的钩爪钢丝做了一根简易滑索,从钢梁上滑到了通风管道入口,比绛晖只晚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