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工厂的门在绛晖面前敞开。铁彗站在门里，她颧骨上那道烫伤映在车间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旧疤的光泽。她的视线越过绛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钢制走道。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铁彗没有多说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车间内走去。
车间内的工作台上还散落着拆解到一半的机械守卫零件，绛晖注意到工作台旁边的墙壁上挂满了从“改一”到“改七”的陷阱装置。
绛晖默不作声地跟在铁彗身后，作战靴踩在钢制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铁彗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还夹着半截齿轮的台钳，继续干着刚刚停下来的活，但她偷偷调整了角度，现在的角度，她刚好能通过台钳表面的反光看到绛晖的站位。
绛晖从腰间拔出短铳，拇指推符文轮盘，弹仓旋转六个槽位，把枪放在工作台上。
铁枝低头看了那把短铳一眼。“你每次进副本都先把枪放在台子上。”
“只对绛晖放。”
铁枝的手停了一瞬，台钳上的齿轮突然被夹紧，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我知道，你来找我是因为你需要我，我的机械改造能力能给你提供装备支援，我的陷阱布置经验能在最终决战里派上用场。但我在这里活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把外骨骼做了六版。”
铁枝没有回答。绛晖替她答了。“第一版焊接点有偏差，拆了。第三版液压杆承压不够，拆了。第五版感应核心和老版符文轮盘不兼容，拆了。第六版你做了整整一年半，做完放在工作台下面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你做六版不是因为前五版不够好，是因为在第六版完成之前你还需要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铁彗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她颧骨上的烫伤映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她把台钳放下，转过身来，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铁黑色的外骨骼核心部件安静地躺在防震海绵里。“穿上去，接下来你要进无声回廊，那里面的东西靠声音索敌，你开一枪整个副本的怪物都会朝你涌过来。”
绛晖没有接，目光在那个外骨骼核心部件上扫了一眼，然后她看着铁彗的眼睛，“外骨骼是你给我做的。通道是你替我守的。四十八台守卫停在巡逻路线上，是你没让它们启动。你刻的那行字——‘我知道你们在看我’——是你一个人在这间车间里对着空墙刻的。你做这一切不是在等一个答案，你在等我。”
铁枝把外骨骼放在工作台上，“你不用说服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绛晖没有再说话，她走到车间正中央，背对铁彗面朝车间入口方向。
时机到了…
四十八台机械守卫的红外感应器在黑暗中次第亮起，神明用远程指令触发了它们的巡逻程序，祂知道绛晖现在的情况，祂要逼铁彗在守卫和绛晖之间做选择。
第一台守卫从巡逻路线上脱轨，机械臂上的旋转锯片开始加速，发出刺耳的嗡鸣。
绛晖拔出短铳开了一枪，命中了最前排守卫的腿部关节。守卫跪倒在地，但第二台已经从侧面冲过来。
她用外骨骼的臂甲硬扛了第二台守卫的机械臂横扫，金属撞击在外骨骼上溅起一蓬火星，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打飞出去，后背撞在工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读档。
铁彗似被惊醒一般，着急着去控制台目前关闭中枢控制按钮，但她发现关不掉。
“怎么会这样…”铁彗站在控制台前，满脸不可置信，她在这个副本待了两年，守卫的各种程序测试了不下上千次，从未出过纰漏。
这时，第三台守卫的液压冲锤从正上方砸下来，绛晖侧身翻滚躲开，冲锤砸在钢制地板上砸出一个凹坑。她单膝跪地，短铳换到左手，右手从外骨骼臂甲暗格里拔出备用短铳，两把枪同时开火，将第三台守卫的双臂关节打穿。
还没等她缓口气，第四台、第五台、第六台同时启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神明，你可真狠。”绛晖咬牙切齿地看着守卫包抄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短铳。虽然绛晖心知肚明祂在帮她，但她怀疑祂的操作掺杂了个人恩怨，这种程度的进攻，她不可避免得会受伤。
铁彗还站在控制台前，她的手握着台钳，指关节捏得发白，她这两年将这个副本改造成了半个堡垒，但她个人的战斗力并不强，此时守卫失控，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盯着绛晖被守卫包围的位置，急切地喊道，“你存档，你快存档。”
绛晖听到了，但她没有存档。
她的外骨骼右肩被第四台守卫的旋转锯片切开了一道口子，护甲碎片飞溅，露出底下被划破的作战服和渗血的皮肤。她咬着牙用枪托砸碎了第四台守卫的感应器，然后被第五台守卫的机械臂拦腰扫中，整个人撞在墙壁上，把挂着的一排陷阱装置震得哗啦作响。
她滑坐到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铁彗的台钳从手里掉了下去，她像是猛地惊醒，着急忙慌赶往工作台侧面按下紧急制动开关。然后她跑到绛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绛晖和第六台守卫之间。
在第六台守卫即将伸出机械臂进行横扫的时候，守卫停住了，它们全部关节锁死，感应器熄灭，锯片和冲锤全部悬在半空。
车间里只剩下绛晖粗重的喘息声和铁彗急促的呼吸。铁彗转过身，低头看着靠墙坐着的绛晖，绛晖的右肩在流血，左脸有一道被碎片划破的伤口。
“这一次我不跑了。”绛晖说。
铁枝蹲下身，用手轻轻按在绛晖流血的肩膀上，绛晖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抖。“对不起，是我按迟了，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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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怎么没存档！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会死！”
“不会再存档了。不会再丢下任何一个。”绛晖抚上铁彗按在她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
铁枝愣了一下，车间里的管道还在发出低沉的嘶嘶声，远处熔炉群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暗红色的波纹。她把绛晖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工作台旁边坐下，从抽屉里翻出急救包，撕开消毒纱布按在绛晖肩部的伤口上。
“我不信你，”铁彗说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我可以跟着你看看，我们一起去通道入口。”
绛晖低头看着铁彗给自己包扎的动作——消毒、止血、缝合、贴胶带，精确、利索、熟练…绛晖突然想起来以前她在游戏公司做数值策划时给系统打补丁的那些日子，那些操作对她来说已经习惯到了闭眼都可以完成的程度。
“你的外骨骼右肩护甲是弱点，刚才被锯片切开的位置正好是液压杆的接缝，接缝处的防护板需要加厚。”铁彗在给绛晖包扎的时候顺手把外骨骼的破损位置也检查了一遍，语气公事公办。
“你是装备师，你做的东西我会穿到最终决战。”绛晖没有在意铁彗公事公办的语气，她现在脑海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情，刚刚她以为守卫的异动是神明为了帮她而操作的，至于她被守卫伤到，她归结于是她太弱了没打过，但她转念一想又感觉有点不对劲，那些守卫的进攻次次和下死手一样，不符合铁彗植入的保护与驱赶程序指令，而神明，她们目前也算是半个盟友，也不至于下死手，那么结果只有一个了…又是轮回塔，这次轮回塔都可以渗透进神明的指令了吗，看来她的这个盟友，比她想象的弱啊。
铁枝把纱布固定好就站起来了，她将掉在地上的台钳捡起来放回工作台上，然后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型数据终端别在腰间，她弯腰捡起地上绛晖的备用短铳，检查弹仓之后递还给绛晖。“你的备用弹药口径和我工厂里现在的制式弹药不兼容，走之前我制作一些兼容弹药给你。虽然无声回廊不能用枪，但后面用得上。”
绛晖接过短铳将它插回外骨骼的武器卡槽，将铁彗刚刚制作好的兼容弹药放进外骨骼的储存空间里。
铁彗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角落拿起了一个小盒子收了起来。
她们休整了片刻后，绛晖用指节敲了一下外骨骼胸甲正中央的感应核心，核心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回响，外骨骼也修复了。“铁彗，通道入口在哪？”
铁彗在检查屏幕上的守卫状态图，闻言，她的手顿住了，停在控制面板上。“车间正中央，金属板下面。是掌纹识别，虽然只认我的掌纹，但是你应该也可以用，这个通道通往轮回塔规则核心，整个轮回塔只有三条这样的通道。一条在塔顶，你用不了。一条在神明手里，被封死了。最后一条在我脚底下。我当初就是为了这个留下来的，你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