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以为重置之后我就不记得你了，但我现在全部记得，我记得你说你是按顺序来的，我排在第四。我记得阿鹫的疤在左边脸上，从眉骨划到下巴。我记得守陵的指甲没了，在地板上刻了三千个如果。我记得镜心在透明化，你说你不会让她消失。”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了绛晖的手腕，力气很大，指节捏得发白，手腕在剧烈地颤抖，“你上次走的时候没带我。”
绛晖回握住首席，仿佛传递着温度，温柔但有力，“我回来接你了。”
首席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绛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急很浅，肩膀在抖，但她在把眼泪全部压在眼眶里不让它掉下来，她憋了两年、以为重置之后就可以被抹掉、结果发现根本抹不掉…
观众席上所有NPC和所有被控制的试炼者同时站了起来，他们没有暴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舞台。那面镜子里的画面从深红剧院的舞台变成了绛晖的背影，镜中的绛晖伸出右手，搭在首席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镜外的绛晖也伸出了右手，搭在首席的后脑勺上。头发很软，发丝之间还残留着发胶的黏腻触感，硌在她掌心里。“你刚才问我看你像不像我等的那个我，”绛晖说，声音很轻，只有首席能听到，“不像。你不是在等我，你是绛晖，首席是身份，女主演是身份，而你，你只是绛晖。”
首席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她的妆全花了，左边的眉毛已经完全擦没了，露出底下原本的眉形。睫毛上挂着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但她没有去擦。她松开绛晖的手腕，把右手里的绢花别回胸口的衣襟上，把左手的折扇合拢放回乐谱架上。然后她提起裙摆，对着观众席行了一个屈膝礼。观众席上所有NPC和被控制的试炼者同时鞠躬回礼，在副本规则里，首席的谢幕意味着演出结束。
“我叫绛晖。”她说。
空气墙消失了，整个舞台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九面落地镜在同一时刻炸裂，每一面镜子都开始从镜面中心化成一整片细密的光粒，从内往外扩散，穿透了幕布，穿透了观众席的座椅，穿透了所有NPC的身体。NPC的身体在光粒穿透的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然后化作数据流光，和镜子的光粒一起升到剧院穹顶，消散。
被控制的试炼者身体猛地一震，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气。后排那个被幕布卷进去的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礼服，礼服在他眼皮底下碎成数据流，露出底下原本的作战服，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能动了。系统面板上的状态从“参演中”跳回了“正常”。
舞台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灯架上的那面镜子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整面镜子从灯架上脱落，掉在舞台上，在绛晖脚边摔成了碎片。碎片里映出的最后画面是首席的侧脸——不施粉黛，头发散落在肩上，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淡的笑意。然后碎片上的画面消失，变成普通的镜子碎片。
绛晖的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隐藏结局“首席的谢幕”已触发。SSS评价达成，副本核心正在释放绑定灵魂。】
“传送口出现了，我们可以离开了！”试炼者中有人惊呼出声，他的队友刚刚都被控制了，他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突然就发现队友恢复了，传送口也出现了。
“奖励有人拿了？真倒霉，好不容易进了个S本，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说这个话的人刚说完就被队友轻轻打了一拳，发出一声闷哼。他的队友大手一挥勾着他的肩膀把他往传送口带，边走边吐槽道：“想点好的吧，至少我们还活着。”
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淮序带着裁决公会的五个人从过道里走出来，看到绛晖，对她无奈一笑，裁决公会领头的男人叫陆征，左脸有一道旧刀伤从太阳穴切到下颌角，手里提着一把改装过的重型短铳。他在第四排过道停住，看了看绛晖，又看了看站在绛晖身边的首席，注意到她们一样的面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短铳的保险关上了。
“我们来晚了。”他说。
“你们没来晚，”绛晖说，“模块还在副本核心里，没被触发，需要SSS评价才能剥离。”
陆征看了一眼舞台上的七面镜子碎片，又看了一眼绛晖，“你怎么知道模块还没被触发？”
“因为触发隐藏结局的是我，而模块剥离需要她主动触发副本核心，我还没做到这一步。”
陆征点了下头，他偏头朝身后一个戴眼镜的队员示意了一下，那人打开系统面板开始扫描副本核心的数据状态。扫描了大概十秒钟，抬头对陆征说了一句：“模块还在，稳定。绑定在核心第三层，需要首席本人操作才能剥离。”
首席从绛晖身边走出来，她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已经在光粒中变成了灰色便服，脸上的残妆也消失了，头发散在肩上，只有手里还握着那朵绢花。她走到陆征面前停住，然后转头看着绛晖。“他们是谁？”
“裁决公会的人。副本开放之后系统发了公告，他们是来拿限定天赋模块的。模块和你的灵魂不绑定，你离开副本之后模块会留在核心里。他们需要模块冲榜，我需要你活着出去。”
“所以你跟他们谈了交易。”首席歪了歪头。
“谈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他们欠我的。”绛晖看向陆征。
陆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女人，谈生意的时候怎么不说欠不欠的事。”他偏头看着首席，表情严肃了下来，“首席，对吗？隐藏结局的触发条件是你主动说出自己的真名，这一步已经完成了。模块剥离需要你在副本核心面前确认身份转移。跟我们走一趟核心控制室，整个过程大概五分钟，不疼，对你的灵魂没有任何影响。”
首席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绛晖一眼，绛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首席转过身去，对陆征说：“走吧。”
裁决公会的五个人带着首席穿过观众席侧面的走廊，走向副本核心控制室。其他试炼者陆续从观众席上站起来，有的人还在揉发麻的手腕，有的人在检查装备，有的人已经打开面板开始写这次的攻略贴。
被幕布卷进去的那个人走到绛晖面前，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作战服的肩部面料上还残留着换装礼服时被拉扯的皱褶。她捏了捏衣角，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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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在救你，我在救我自己。”，绛晖这句话也没说错，首席…也是她自己。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解开自己作战服胸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枚徽章，造型是两把交叉的匕首穿过一扇打开的门。“我叫沈蓉。独行侠，没公会。这枚徽章是我在第十三层副本里拿到的，属性是幸运加二。你拿去用，后面的副本你应该用得着。”
“你不需要吗？”
“我命硬。”她把徽章塞进绛晖手里，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祝你成功，绛晖。”
绛晖握着那枚徽章，看着沈蓉的背影消失在观众席后排的过道里。其他散人也陆续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没有多说什么，但每个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放慢了一步。有人点一下头，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加油”。这些人和她素不相识，只是进了同一个副本。
绛晖把徽章收进口袋里，核心控制室的门开了，首席和裁决公会的人走出来。陆征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表情，他走到绛晖面前，将重型短铳收好。“多谢，模块到手了。‘首席的谢幕’，SSS级限定天赋，效果是创造一个舞台领域，领域内所有敌方单位攻击速度降低百分之二十。不愧是S级副本，这位首席…不简单。”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至于首席…”绛晖顿了一下，接着说：“她本来就不简单。”眼底隐隐透露一丝自豪。
陆征愣了一下，随即边笑了起来，拍着胸脯道：“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交易合作尽管找我们裁决。”
“恩。”绛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就先走了，祝你们一切顺利，再会。”
“再会。”
话毕，陆征转身对着裁决公会的成员招了招手，“走，回去写攻略贴去，这种薅羊毛的机会我们裁决可不能错过。”
绛晖目视着裁决的人离开，微微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裁决…在她看到过的某一条时间线中，主干人员在一个大型副本里伤亡惨重，直接从大型公会变成了…查无此人。
绛晖微微呼出一口气，她此刻都自身难保，也帮不了裁决。她定了定神，和神明的对话在脑海里浮现，心中那股决心越来越浓。
她迈步走到首席身边，首席手里还握着那朵绢花，她把花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别在灰色便服的胸口口袋上。花瓣已经起毛了，纱线松了两处，花蕊的丝线也断了一根，但她没有要换一朵的意思。
首席看着绛晖，微微蹙了蹙眉，面含担忧，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绛晖拿出一张湿巾递给首席，“妆花了，擦一下吧。”
“恩，好。”首席点了下头。
绛晖将阿鹫她们目前的情况大致向首席解释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首席抬起手握住了她。
“走吧，你先回系统空间，铁彗还在等着我。”
传送点的光柱从控制台中心升起，蓝光将两人的身影依次吞没。光柱里传来低沉的嗡鸣，绛晖面前的坐标锁定在了黑铁工厂，传送倒计时的数字在面板上不断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