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晖弯腰拿起放在舞台边缘的短铳,将它收回腰间,然后沿着舞台边缘往右走。
她刚刚靠近舞台就注意到了,在舞台右侧面有一扇小门,门框很低,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后台”。
她推开门,穿过窄短的过道,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梳妆台。木质台面,上面有一面化妆镜,镜框四周嵌着十二颗钨丝灯泡,已经灭掉十颗,剩下两颗发出断断续续的昏黄微光。
绛晖的视线移到旁边衣架下方,那里有一只藤编箱子,箱盖半开,里面码着几十朵白色绢花。
每一朵大小一致,
花瓣折角也弧度一致。
走近后,绛晖注意到梳妆台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做的,看着有些泛黄发脆。
绛晖将这本笔记本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边缘泛黄明显的纸张,然后轻轻地翻开。
第一页:今天醒来了。
钢笔字,蓝黑墨水,字迹偏小,横平竖直,是她自己的字迹。
第二页:今天上台了,唱了四十遍。
第五页:今天唱到第三十二遍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首曲应该有一个我想唱给她听的人。但她不在观众席上,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每次唱完停下来的时候,总以为台下会有人在听,可是台下的观众眼神空洞,根本没有人在听。从明天开始,我想把观众席的灯也打开,虽然没有人在听,但开着灯,唱起来总是感觉不一样的。
第九页:花快用完了,我去道具间找了很久,但没有一模一样的,我就自己照着做了一朵,做得并不好,花瓣缝歪了。我拆了重新缝,还是歪的。算了,反正没有人看。
越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模糊,绛晖连蒙带猜才认出几个字。
见实在没有其他信息,绛晖合上笔记本。
她准备拿着笔记本出门,一转头,发现首席正在门边看着她。
她的眼神平静,一只手扶着门框,绛晖还能看清楚她的指关节已经泛白,手上隐隐有青筋显现,她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线,唇上的豆沙色不知道何时被蹭掉了一部分,露出了底下微微透出些干裂的唇色。
绛晖丝毫没有被首席吓到,她盯着首席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像泣着血:“你是绛晖…你在这个副本里醒来的第一天就会唱这首曲,那是因为这首曲是你潜意识里唯一记得的关于自己的事。你给自己编了一套身份,首席女主演,深红剧院,演出。独自在舞台上唱着同一首曲,日复一日…”
绛晖在说给首席听,也在说给自己听,她的心在看完笔记本后就像被攒紧了一样,越来越沉。
首席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神开始恍惚。
绛晖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首席,看着我,那朵花是我会做的东西。你不记得是谁教你的,但你缝歪了会拆掉重缝,拆了缝缝了拆,缝到满意为止,那个习惯也是我的,不,是我们的。你…想起来了吗?”
首席的眼神重新聚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绛晖认真的神色,她像是被烫到了,突然一抖,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绢花。
她的眼眶仍然是干的,但握着绢花的那只手在抖。
她开口,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音节就已经碎了,中间隔了一口气,第二个字接上来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她连声音都在抖。
“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挣开绛晖握住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脊背撞在后台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和阿鹫的歇斯底里不同,和守陵镜心的平静也不同,首席这句话的语气是下沉的,像是末路之人的希望被反复抹灭后迎来新的曙光,但她不相信。
是的,她不相信,她曾经相信,但她曾经相信的结局是什么呢?是被抹去记忆,是被操控行为,是被强制留在副本成为一个麻木的NPC。
与其说是她不相信,更准确来说,是她不敢相信,她在拍,怕只是童话里五彩斑斓的泡泡,绚烂…但易碎。
曾经的玩家成为了刽子手的一员,帮助自己的对立面收割一个又一个同胞,首席的心态…终究还是被影响了。
梳妆台上那两颗还没灭的灯泡在闪,昏黄的微光打在两个人脸上,落下几片阴影。她们长着同一张脸,但对面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没卸干净的妆,她的睫毛是干的,但眼眶四周的皮肤已经被揉红,那是之前在后台用袖口反复擦脸留下的痕迹。
绛晖叹了一口气,上前拥抱住首席,“我在第一层找到了阿鹫,”绛晖的声音很稳很轻,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她的左眼瞎了,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她一个人把全图的怪物都杀了,杀到副本不再刷新任何东西,成为了副本BOSS,然后她在医院一楼大厅等我,一等就是两年。”
首席的呼吸顿了一拍,眼眶微微泛红。
“我在第四层找到了守陵。她的队友全死了,她把自己关在结算空间里,用指甲在地板上刻了无数个‘如果’,推演了那场战斗两千四百遍,她认为离开那个房间就等于背叛死去的队友。”
说到这,绛晖的眼睛也红了,语气越来越沉。
“我在第七层找到了镜心。她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透明化,她不愿意跟我走,她自愿成为打开‘规则’的钥匙,因为她觉得总有一个绛晖要留下,她选了自己。”
绛晖说完这句话后就退开首席的怀抱,看着她的眼睛。
首席刚刚握住的绢花早就不知所踪,她看着绛晖逐渐凝聚着泪的眼睛,静静地听着她接着说。
“她们每个人都等了我两年,而在此之前,在我面对终局boss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不止她们,也不止你们,还有许多个绛晖等着我,等着我把她们带回来…我按着时间线顺序跳,新手副本第一条命,第四层血色走廊,第七层镜中迷宫…而你…是我到的第四站。在你之前,我已经找到了三个。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你要不要跟我走。”
首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绢花掉了也没有发现。
“阿鹫,守陵,镜心…你在按顺序来找我们。”她的声线已经控制不住一贯的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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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你想要带回所有的绛晖。”
“对。”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掉落到她脚边的绢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你说的那些人…阿鹫,守陵,镜心。我不认识她们,我虽然在镜子里看到过她们的脸,但我不知道她们叫什么,不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都不知道,镜子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名字。”
她看着绛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我只认识你。”
首席伸出手虚虚扶住门框,这些话像是消耗掉了她大部分体力,她的眼神透露出几分疲惫。
绛晖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湿巾递过去,首席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把脸上残余的妆又擦了一遍,湿巾上全是豆沙色和棕红色的痕迹,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湿巾折好。
“我刚刚看着你翻笔记本的时候,”首席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我以为我会想起来很多东西,但我并没有,我只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绛晖问。
“那首曲的第一句词:她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舞台上唱了两年,一直不知道‘她’是谁。刚才站在门口看你翻笔记本,忽然就知道了。‘她’是你。‘她’是每一个会走进这间剧院的绛晖。”
绛晖没有打断她。
首席继续说着,语速很稳,“那本笔记本是我写的,但写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以为是我作为首席在写演出日志。今天醒来了,今天上台了,唱了多少遍,今天也没有观众。现在回过去看,那些字不是演出日志。”
她停了一拍。
“是我在给自己留信号。第一天醒来,我什么都没记起来,只知道要唱那首曲,不知道原因。之后我在后台发现了那箱绢花,每一朵都可以看出来是我自己做的,但我并不记得。所以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我就写了‘今天醒来了’,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下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剧院里醒来,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想要写日记,这件事就值得记下来。”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绛晖问。
“我不记得,当时我以为自己叫首席,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名字,是身份。”
首席俯下身去捡起掉落的绢花,绢花上沾了血,她用手抚上去,轻轻蹭了蹭,没有蹭掉。
绛晖的视线在那朵绢花上落了几秒就移开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大概两个月前,”首席说,“笔记本翻到第二十多页的时候,剧院里突然出现了七面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鹫,她在医院走廊里,正用铁管敲一只腐尸的头。我以为我产生了幻觉,但第二天我又看到了她,还是同一间医院,同一个走廊。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到的画面,几月几号,几号镜子,画面里有谁,在做什么。我把六面镜子全部标了号,每一面能看到的副本都不一样。”
绛晖的语气有点急促,“六面镜子?只有六面?镜子在哪,你都能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