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剧院的入口很不明显,它在第三区和第四区交界处,嵌在两栋浮空建筑之间,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每个人试炼者来到这个副本都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进。
应淮序从数据层里扒出了坐标,投送到绛晖的系统面板上,等到绛晖到达入口才发现,剧院入口的门是暗红色的,部分地方微微开裂,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底层,铜质兽首形状的门把手已经氧化,铜绿从兽嘴里的铜环表面一层层往外翻。
绛晖握住铜环,金属的温度比主空间的环境温度低了至少十度,铜绿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她轻轻推门,铰链转动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廊,深红色地毯从入口处一直铺到视线尽头,地毯的绒毛已经被踩塌了,还能看见中央有一条人字形磨损痕迹。两侧墙壁每五步一盏壁灯,磨砂玻璃灯罩,四十瓦钨丝灯泡呈昏黄色。灯罩底部积着黑色的虫尸,只有米粒大小。墙上挂着剧照,看起来是铜版纸,统一镶在金色画框里。照片里的人脸全部被水渍泡烂了,五官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纸浆。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旧木头、脂粉、灰尘、樟脑混合在一起发酵的气味。
绛晖的作战靴踩在地毯上,尽管地毯绒毛吸收掉大部分冲击力,木质底板承受重力时,仍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她走了四十二步,两侧的壁灯会在每一步经过时都会暗一下,然后等她走远之后重新亮起。
绛晖来到观众席入口,剧院门帘半拉着,门帘的暗红色看着比走廊地毯还深,是接近干涸的血色。帘面横向起毛,而绒羽已经结块。
绛晖用手背拨开门帘,帘布蹭过作战服的肩部面料。
三级台阶往下,台阶边缘包着铜条,铜条上全是划痕。观众席在她面前一层层降下去,折叠座椅,红丝绒坐垫,木质扶手,一共二十二排,每排十六个座位。所有椅面都翻了上去,露出座椅底部的编号铜牌。舞台上方投射出灯光,照射着观众席的前五排,从第六排开始光线衰减,最后一排完全浸在黑暗里,前排座椅上落着一层均匀的灰,后排座椅上落着更厚的一层。
但舞台亮着。
聚光灯从舞台正上方的灯架上打下来,灯架是铁质的,锈迹从螺丝孔往外扩散。灯光色温三千二百开尔文,暖白偏黄。光束直径大约两米,刚好罩住舞台正中央。光柱里有灰尘在缓慢浮动,红色幕布从舞台两侧垂落,丝绒质地的幕布折痕笔直,痕迹表明是长期折叠存放之后挂上去的,从来没有被抚平过,幕布底端拖在舞台地板上,褶皱处积着灰。
而在舞台上,光束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观众席,身穿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枚珍珠发卡固定。左手里握着一把半开状态的折扇,右手里捻着一朵白色绢花,左肩胛骨内侧有一个淡褐色的圆形印记,直径不到一厘米。
绛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许久,那个印记…她左肩胛骨内侧有一个,阿鹫身上有,守陵身上也有…
她开始往下走,木质台阶发出短促的吱嘎声,当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台上的人开始唱曲,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剧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你走的时候戏才开场。
幕布落下来盖住她的脸,
你看我像不像
你丢的那个你…”
绛晖继续往下走,而台上的人没有回头。走到第三排的时候,绛晖停住了。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可以足够看清台上每一个细节。女人的右手拇指正在摩挲那朵绢花的花瓣边缘,从外往内画圈,顺时针,画到花蕊位置时停顿了半拍,又重新从外圈开始。这个动作是绛晖自己的习惯,在游戏公司每次等编译结果的时候,她的右手食指都会在鼠标垫边缘无意识得画圈。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从嗓子深处褪出去时,女人才放下捻花的手,左手拿着的折扇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她的裙摆扫过地板。
她转身间,绛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五官完全一致,眉弓弧度一致,鼻梁高度一致,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分毫不差。但她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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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妆,眉毛用黛色描过,嘴唇上一层豆沙色,眼尾扫了棕红,她提起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脊背保持直立,沉到底之后停顿一拍,然后缓缓起身。
“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这位客人,您来晚了。”
她的声音平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是标准的服务性语调。
她给自己的人设是深红剧院的首席,想到这…绛晖思考着说:“那朵花,你在哪里拿到的?”
听到这句话,对面的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绢花,抬头时微笑不变。“是道具间的常备道具,我每次演出之前都会去取一朵新的。客人,有什么问题吗?”
“那朵花的做法,是我小时候跟我外婆学的。绢花只有双层薄纱叠在一起缝才能透光,这是只属于我的习惯。我不教人,没有第二个人会做。”
首席的笑容停住了,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眼角的笑意已经不见了,整张脸出现了短暂的分裂,下半张脸还在微笑,上半张脸已经恢复了无表情的肌肉状态。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客人。”
绛晖没有回答她,她从腰间拔出短铳,拇指推符文轮盘,弹仓旋转六个槽位,然后把枪放在舞台边缘,问道“你在唱给谁听?”
首席的嘴唇动了动,但并没有发出声音,沉默了几秒钟,首席困惑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唱。”
“唱了多久?”
“很久…我不记得有多久。剧院里没有日历,只有开演和散场,我只记得我站在这里,唱了很多遍。”
绛晖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的鞋尖碰到了舞台边缘的木质包边。首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丝绒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四句曲。第一句,她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第二句,你走的时候戏才开场。第三句,幕布落下来盖住她的脸。第四句,她问你看我像不像你丢的你。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没有谁教我,我醒来的时候就会唱。”
“你在哪里醒来的?”
“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