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在身后闭合,绛晖睁开眼,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很宽,宽得不正常,并排六个人走都绰绰有余。两侧的墙壁从上到下覆盖着完整的镜面,天花板是镜面,地板也是镜面。镜面与镜面之间的接缝几乎不可见,像是用一整块液态的银铺满了六面,然后在一瞬间凝固成型。

    光线从所有方向同时打过来,又被所有方向同时反射回去,没有死角,没有阴影。整个空间亮得不像是副本内部,更像是某种故意为之的过曝,亮到绛晖感觉连自己的身体边缘都泛着一圈微弱的白晕,亮到任何人站在这条走廊里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实体,而是一个被光线刺穿的、半透明的影子。

    她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上下左右,无数个绛晖从镜面里看着她,正面的镜子里是她的全身,两侧的镜子里是她的侧面。她动一下,所有倒影同时动一下,动作的同步率精确到让人产生一种诡异的违和感,你明知道那是你自己,但因为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太多个自己,大脑开始本能地怀疑其中至少有一个不是真的。

    然后她发现她的三个队友不见了。

    她转身,身后只有走廊。镜子里的无数个绛晖跟她一起转身,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镜面深处注视着她。她贴了一下耳后的通讯器,指尖触到金属片的表面时,通讯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应淮序,阿鹫,守陵。听到在频道里回一声。”

    没有回应。

    通讯器没有坏,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回传过来,清晰得没有任何杂音,这意味着频道是通的,对方也能听到她说话。但对方的声音传不过来,这决不是信号干扰,信号干扰会有杂音、会有断断续续的碎片。这是完全的、绝对的静默,像是她的声音被传送出去之后,对方的回复被什么东西拦截在了半路上。

    这是单向通讯。

    祂让她们能听到她的声音,但她听不到她们的声音。

    绛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从通讯器上移开。她没有慌乱,在这座塔里活了两年,什么恶意的副本机制都见过了,她可不会在刚进门的时候就被一道通讯屏障吓住,她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站在原地等人,而是搞清楚自己在迷宫的哪里、通往镜心的路在哪、以及祂到底在这个副本加了什么料。

    但第一步…她在心里做了个标记。如果接下来的路上遇到任何不可控的情况,她需要知道这个走廊是她的起点。她没有存档,但她至少可以在脑子里记住这个位置的样子,左手边第六块镜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大约三厘米长,斜向四十五度,位置在视线平齐偏下一点。她将这个细节刻进记忆里,然后抬脚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通常情况下,脚步声的回音会有衰减:第一声最响,第二声稍弱,第三声更弱,然后消散。但这条走廊里的回音没有衰减,脚步声踩下去之后,回音以完全相同的音量重复了四下、五下、六下,然后不是消散,而是被另一组完全相同的脚步声取代了。

    绛晖立刻停下脚步。

    回音也停下了,但慢了半拍。

    她听到了最后一声回响,比她实际停步的瞬间晚了大约零点五秒,这个延迟不该存在。如果走廊是正常空间结构,声波反射的速度和墙壁距离成固定比例,停步的瞬间所有回音会按照物理规律依次衰减到零。但这里的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复制”了,然后在原声停止之后还继续播放了一小段。

    像是一段录好的音频,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来不及关掉。

    绛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镜面,镜子里的绛晖也转过了头,动作完全同步,分毫不差。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五秒,五官是一样的,站姿是一样的,连微微皱起的眉头的弧度也是一样的。她抬起右手,镜中人抬起左手,动作镜像对称,毫无破绽。

    她把右手换成了左手。

    镜中人也换成了右手。

    镜像,正常的镜面反射。她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刻意改变了脚步的节奏,踩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随机节拍——长、短、短、长、停、短、长。如果回音是物理反射,它会严格按照这个节奏重复,如果回音是某种东西在模仿,它可能会跟不上随机节奏。

    回声在走廊里响起来。长、短、短、长、停、短——然后断掉了。

    短的那一拍被漏掉了。

    有人,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在复制这个节奏的时候,漏了半拍。然后它立刻补上了剩下的部分,像是意识到自己出了错,加快速度追了回来。但正是这个“修补”的动作,让绛晖的脊背上窜过一道凉意。

    回声不是声波反射。

    有什么东西在走廊里跟着她走,就在镜面里。它看着她的脚步,听着她的节奏,然后用自己的脚踩出同样的声音,试图让她以为那只是回声。它漏了一拍,然后慌张地补了回来。

    绛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她的步伐保持不变,短铳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掌心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但随时可以扣下。

    此时系统通讯被屏蔽了,她现在完全是独自一人。

    走廊在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岔口,左右两条,两条完全对称,连镜面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都一模一样——左手边第六块镜面,三厘米,斜向四十五度,视线平齐偏下。她刚才刻进记忆里的那个标记被同时复制到了两条岔路上,像是在嘲笑她的谨慎。

    她选择了左边。

    岔路之后的走廊开始变窄。宽敞的双人并行空间在十几步之内收缩到只有一人宽,两侧的镜面离她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她必须微微侧身才能通过,每次呼吸都能看到镜面上的自己同时呼出一团薄雾,…等等。镜子里不该有雾,这座迷宫里没有冷到能产生呼吸水汽的程度。但她呼出的气确实在镜面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白雾。

    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听到了第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是从她身后传来的,隔着几面镜子,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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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有人把嘴捂在被子里说话。听不清内容,但音色她认得,是阿鹫。阿鹫的声音比她的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声带受过伤之后的粗粝质感。

    此刻那个声音正在喊她的名字。

    “绛晖——”

    拖得很长,末尾往上翘,像是疑问句。

    绛晖没有回头。她知道阿鹫不在身后,她了解自己,也了解阿鹫,阿鹫如果真的在身后,会先敲通讯器,然后用铁管敲墙,阿鹫不是会喊名字的人,她的表达方式是行动,不是语言。走廊尽头那个声音是迷宫的陷阱,它从她的记忆里提取了阿鹫的声音,用某种方式在走廊里播放。是引诱,是干扰,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阿鹫的喊声持续了几次之后停了,然后是守陵的声音。守陵的声音比阿鹫轻很多,平淡,没有情绪起伏,辨识度在于咬字的精确,守陵说话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是在读数据报告。此刻那个声音在说:“绛晖,第三条走廊的镜面反射率有异常,你注意脚下。”

    同样是完美的模仿,连“反射率”这种守陵特有的用词都照搬了。但和之前一样,守陵不会这样喊,如果守陵发现异常,她会直接通过通讯器发数据过来,语音警告不是守陵的风格。

    迷宫从她的记忆里提取了队友的声音,但它不懂性格。它只能复制表面特征,复制不了行为逻辑。

    这个结论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迷宫不算聪明,或者说,目前表现出来的程度还不算太聪明。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这座迷宫。

    第三个声音是应淮序的。

    “绛晖,你在哪?我这边有个岔路,左右两条,你走的是哪边?”

    应淮序的声音从左侧的镜面里传出来,音量正常,音色正常,语气正常。没有拖长音,没有奇怪的停顿,连说话时末尾那个微微往上抬的尾音,那是应淮序问她问题时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因为通讯器已经被屏蔽了,她几乎会以为这就是应淮序在频道里说话。

    然后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不是正面的镜面,是左侧斜上方的天花板镜面。应淮序的脸浮在镜面深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往上仰望。他的表情是焦急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翕动的频率和声音完全同步。他看到绛晖抬头看向镜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应淮序确认她安全之后的习惯性反应。

    太真了。

    真到绛晖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脚下的镜面地板忽然动了。原本坚硬平坦的镜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鼓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形,然后迅速恢复平整。但那一瞬间足够绛晖低头看清一个细节。

    她往下看去,但镜面里的自己,没有往下看。

    镜中的绛晖还在平视前方,姿态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微笑,而在现实里,她已经低头去看脚下了。

    那一瞬间的违和感,比之前所有的声音模仿加起来还要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