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一直在确认镜子里的自己是否是镜像反射,左手对右手,左眼对右眼,动作同步毫无延迟。
但现在,镜中的自己拒绝同步动作,它选择了不低头,选择了保持平视,选择了继续维持那个不自然的微笑。
绛晖微微眯了眯眼,她抬起短铳,枪口对准了脚下的镜面。
镜中的绛晖也在同一个时刻抬起了短铳,镜像反应恢复了正常,枪口对准了她,镜像对称,分毫不差。
两个人隔着镜面对峙。
“你不是我的倒影。”绛晖说。
镜中人没有说话。
“从我进这条走廊开始,我的倒影就一直是对的。左手对右手,快步对快步,停步对停步。但你刚才露出破绽了,你没有低头看地板,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在低头看什么,我为什么低头看,你看不到地板上的凸起,所以你只能在镜子里看着我,然后模仿我,你的信息来源不是镜面反射,是你的眼睛,你在看着我。”
镜中人依然没有说话,但她嘴角的微笑变了。
从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拉大了。绛晖还能明显看到它嘴角往上扯的时候牵动了眼角周围的肌肉,不对,镜中人的眼角没有动。只有嘴角在往上拉,像是有两根看不见的手指从嘴角伸进去,勾住肌肉往两边拽。它的眼睛依然是平的,和笑容完全分离,各自独立运动,像是一张脸被不同的人控制着不同的部位,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丝诡异。
“你说对了,”镜中人开口了,声音和绛晖一模一样,但音调是平的,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就像个被操控的机器人,“我不是你的倒影。”
“你是什么?”
“我是祂放在这里的镜子,”镜中人说,“我只有一个任务。”
绛晖的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视线一直锁定着它。
“什么任务?”
镜中人的笑容拉得更大了,大到不合理的程度,嘴角几乎快要碰到耳垂。但眼睛依然没有变化,瞳孔直直地对着绛晖的方向,不聚焦,不闪烁,像两颗画在纸上的玻璃珠。
“让你照镜子。”镜中人的声线一瞬间变得扭曲。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两侧所有的镜面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突然开始猛地闪烁,镜面本身的亮度从内而外地暴涨了一瞬,像是每一面镜子都在同一时刻对绛晖闪了一次快门。
绛晖的眼前黑了一瞬,她眨着眼睛,强压着不适去看向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开始播放画面,是一个完整的、连贯的、从第一视角拍摄的长镜头——她的记忆。
新手副本里她第一次阵亡的瞬间,镜影怪的手穿过她的胸口,血溅在走廊的墙壁上,和眼前这面镜子的边框位置完全重合。
第三个副本里她站在三名队友的尸体旁边,手抖着悬在读档键上方,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
第五层、第七层、第九层,她死过的每一条命、通关过的每一个副本、拿到的每一个SSS评价,全都在镜面上同时播放。
不同的副本,不同的时间线,排列在走廊两侧的镜面里,像是某种残忍的成就展览。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脊背发凉的部分。
最让她发凉的是,每一段画面的角落里,都有一个绛晖,而她可以感受到每一个绛晖的情绪。
不是画面中心的那个绛晖,不是那个正在战斗、正在通关、正在拿SSS评价的“主线绛晖”,是另一个。
是那个读档之后被留在原地的绛晖,她在画面边缘,有的缩在墙角,有的站在尸体旁边,有的正在副本结算空间里独自等待。她的存在在每一段记忆里都被“主线绛晖”的视角切割到了边缘,被光效和动作模糊掉了,像是摄影师故意把她虚化在景深之外。
突然,镜面把所有画面重新调焦了,边缘被拉到了中心,模糊被还原成了清晰。她看到了那些绛晖的脸,每一个都是她自己的脸。她们的表情从困惑到等待,从等待到绝望,从绝望到某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那种“我已经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会等”的执着与沉默。
“好看吗?”镜中人歪了歪头,笑容终于蔓延到了眼角,但眼角是被迫扯下去的,看起来更像是痛苦。
绛晖握紧了短铳。
她知道这是陷阱,祂放这些东西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她停下,她停得越久,被困在镜心的那个绛晖就等得越久。这座迷宫的核心机制就是用愧疚拖住入侵者的脚步,愧疚是时间成本最高的情绪,你一旦陷入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但她不能移开视线。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所有播放的画面中,有一个画面是静止的。其他画面都在流动,血在喷溅、尸体在倒下、SSS评价在跳动。只有一面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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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定格不动的,那面镜子在走廊右侧,离她大约七八步的距离。画面里是一个绛晖的背影,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认得那个角落,那是第七层副本·镜中迷宫的镜心房间。
这不是记忆,是实时画面。祂在镜心上装了一个摄像头,然后把信号接进了这面镜子里。祂想让她看到那个绛晖现在的状态,但她看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意,祂就会继续往这个方向加码。
绛晖没有犹豫,她在意,她从知道其他绛晖被她留在了不同时间线的时候就一直在在意,她从来就没有不在意过。
她走到那面镜子前面。
画面里,镜心的房间是一整个完美的球形空间,六面全部是镜面,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出口。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绛晖。她不是站着的,也不是躺着的,是蜷着腿浮在半空中,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一切。她身上穿着的还是两年前那件灰色的作战服,和守陵是同款,但比守陵的破烂程度轻一些,至少肩膀和后背的布料还是完整的。她的手指在膝盖外侧轻轻敲打着某种节奏,那不是随机的抖动,是有规律的。
她在敲摩斯电码。
绛晖盯着那根手指的起落,在脑海里飞快地翻译:长、短、长、长——长、长、短——长、短、长、短——长、短。她观察了两遍才敢确认。
“镜子坏了。”镜中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脑海的解读。
“什么?”
“那面镜子,”镜中人伸出手指点了点画面,指甲敲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祂忘了装播放键。”
绛晖没有理她的误导,她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浮在镜心房间里的绛晖身上。她的摩斯电码还在继续敲,重复了两轮之后,尾指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标准的摩斯电码动作,不是点和划,更像是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横线。
绛晖认得这个动作。
那是她自己做笔记的习惯,在游戏公司的时候,每次写完一段批注,她会在末尾画一条短横线,代表“这一段结束了”。这个动作是她的肌肉记忆,除了她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个绛晖在给她发信号,她知道自己被监控着,所以没有抬头,没有用嘴说,只用一根手指在膝盖上敲打。她在说:有人在看,祂在看我。我知道你来了,别被镜像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