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晖将令牌收好,点了下头,然后她对阿鹫和守陵做了个手势,三人一起跨过副本正门的门槛,走进了外面那片被应淮序称为“数据重组”的、正在剧烈波动的轮回塔主空间。
头顶的虚拟天空正在变幻颜色,从灰白到暗红再到一种不正常的深紫,像是有人在天幕背后倒了一整缸墨水。远处有几座浮空的建筑正在缓缓移位,像棋盘上被人重新摆放的棋子。无数数据流的光带在主空间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撞上建筑物之后碎裂成细密的光点,又在几秒后重新聚合。
守陵抬头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地评估了一句:“主空间的数据架构比我想象的要脆弱。”
阿鹫的铁管扛在肩上,步伐没有丝毫改变:“别管脆弱不脆弱的,我们只去第七层。”
绛晖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应淮序发来的坐标在视野右上角闪烁,距离不远——主空间第三区,第七层传送门。
传送门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大概是主空间的数据异常把所有试炼者都吓回了各自的据点,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盏路灯在电压不稳的光线下明明灭灭。传送门本身是一面巨大的、嵌在金属拱门里的液态镜面,正常情况下它会反射出试炼者自己的倒影,然后根据试炼者的天赋等级分配副本难度。
但现在,镜面是黑色的,是一种完全哑光的、连一丝光泽都没有的纯黑,像一块被烧尽了的炭。
传送门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应淮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斗服,袖子照例挽到小臂,背上多了一个绛晖没见过的轻型战术背包。看到她们三个走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他微笑道,“你们终于来了。”
“你换装备了。”绛晖说。
“嗯。跟公会里一个做装备的朋友借的,”应淮序拍了拍背包,“里面是信号增幅器、备用能源、还有两套便携医疗包。第七层用联络器会被干扰,我换了个物理设备,都准备好了。”
他看了一眼阿鹫和守陵,她们受的伤在来到主空间时就恢复了。
“两个了。”他说。
“很快就是三个。”绛晖说。
应淮序点了点头,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三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分别递给三人。
“局部通讯器,贴在耳后就行,有效范围五百米,超出范围信号会衰减,但至少不会被直接屏蔽。进了迷宫之后我们尽量保持在互相可见的范围内,如果走散了就用这个联系。”
绛晖将通讯器贴在耳后,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贴合感,然后应淮序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和联络器的音质不太一样——更闷一点,但更近,像是在耳边说话。
“测试。听得见吗?”
“听得见。”三人说道。
“好。还有一件事。”应淮序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系统的电子地图,而是用铅笔在纸上画的,线条粗糙但细节很密。
“第七层的镜中迷宫没有一个固定的地图,它的结构会根据试炼者记忆自动生成。也就是说,我们进去之后,每个人看到的走廊可能都不一样。但有一个核心区域是不变的,迷宫的最中心,一个叫‘镜心’的房间。按正常副本的攻略路线,镜心是BOSS房,祂如果把她藏在第七层,一定是在镜心里面。”
“怎么走到镜心?”阿鹫问。
“正常方法是解谜,迷宫每一层有三个谜题,解开才能通往下一圈。但如果祂加了针对绛晖的机制之后,解谜内容可能会变。我不知道祂具体怎么改的,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他看着绛晖。
“不管祂怎么改,迷宫里生成的幻象只有一个目的——让你停下来,让你不敢往前走,让你愧疚到原地崩溃。”
“因为只要你不往前走,她就永远困在里面。”
绛晖将短铳从腰间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重新插回去。她看了看左手边的阿鹫,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守陵。
“让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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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祂可真看得起祂的副本。”绛晖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
她走向传送门,液态镜面在她接近的时候发生了变化,表面开始泛起微弱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波纹扩散到边框之后,镜面重新亮了起来,但它没有反射出绛晖的脸,而是浮现出了一片灰蒙蒙的、无尽的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镜子,天花板上也是镜子,地面上也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映出来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一个绛晖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
应淮序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镜面,脸色微微一沉。
“准备好死几次?”
“不死了,”绛晖说,“不会再死了。”
她朝阿鹫和守陵偏了偏头,三人并排站在传送门前,一模一样的侧脸在镜面的微光里映出三个略微不同的轮廓:一个带着炽热,一个带着机械式地冷静与缜密,一个带着沉到骨子里的决心。
四人同时迈步,液态镜面像水面一样被撞碎,波纹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传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黑色的镜面重新归于沉寂。传送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一枚被高马尾女人塞进绛晖手里的令牌,绛晖进门前顺手挂在了传送门的边框上,此刻正反射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灯光,上面刻着两个磨损了一半的小字。
不渡。
而传送门深处,迷宫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蜷缩了太久的绛晖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幻象生成的伪声,不是记忆里拷贝的回音,不是她这两年里反复听到又反复落空的虚假信号,是实实在在的、四个人的脚步。踩在迷宫的地板上,正在朝她的方向走来。
她从角落里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和绛晖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疤,它几乎和绛晖本人一模一样,除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反复希望和反复背叛碾碎之后留下的、极其脆弱的、一碰就会碎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