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绛晖抬起头,“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转瞬即逝的笑,很快就收了回去。但那个笑里的承载得东西太多了,太沉重了,令绛晖印象深刻。

    “我跟你的性质差不多,”他说,“我是被另一个人丢下的。”

    “谁?”

    “告诉你也无妨,她叫江屿白。”

    阿鹫的眉头皱了起来,守陵的数据感知也下意识地扫了一下他全身的参数,并没有异常,他就是他自己,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试炼者。但他的名字,和他口中那个“丢下他的人”,是同一个名字。

    “她也抽到了存档天赋,”江屿白说,“在我之前,也在你们之前,在轮回塔刚刚建成的第一个纪元。她的天赋是最原始的版本,只有一次存档机会。她在一次读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条时间线,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从塔底爬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她。”

    “但你叫江屿白。”守陵说。

    “对。我把她的名字当成我的名字,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她,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他将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第七层的那个绛晖,被祂折磨了很久。不是□□上的折磨,是精神上的。她在那座镜中迷宫里不断看到其他的绛晖——看到你们正在做的事情,看到你们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但她却无法碰到你们。一次一次的希望,一次一次的落空,两年了,她快撑不住了,你们再不去,她可能会和镜子一起碎掉。”

    他迈出门槛,身影很快被走廊外面的光芒吞没,但他的声音还在甬道里回荡。

    “别让她碎掉,她是所有绛晖里,最像你的那一个。”

    甬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第七层怎么走?”

    绛晖没有着急回答,她正在系统面板上调取应淮序之前发过的坐标列表,手指悬在第七层的条目上。

    【第七层·镜中迷宫。信号不稳定,时有时无。建议最后处理。】

    “应淮序,”她对着联络器喊了一声,“第七层的详细情报,现在能扫到多少?”

    应淮序的声音隔了两三秒才响起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干扰的沙沙声:“很少,信号比我之前扫描的时候更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盖住了。但是绛晖,就在刚刚信号忽然亮了一下。”

    “亮了多久?”

    “不到一秒。”

    此刻绛晖心里思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刚刚应淮序说的是“就在刚刚”,是她和江屿白谈论的时候,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绛晖定了定神,问道:“你能定位吗?”

    应淮序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听到了他站起来的声音,在轮回塔主空间的某个据点里,他大概正在收拾装备。布料摩擦声,武器上膛声,还有他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呼吸节奏。

    “可以,”他说,“第七层入口我发你,但是绛晖,这一层我不能只当GPS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七层的副本机制会干扰远程通讯,联络器没有用了,而我在外面收不到你的信号,你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唯一的办法是我跟你一起进去,在副本内部建立局部链路。近距离通讯,祂干扰不了。”

    绛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要进来?你有回溯能力,但不是战斗型天赋。第七层的怪物强度你没打过,你——”

    “绛晖。”

    应淮序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电流杂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担心我。”

    “……我没有。”

    “你有,”应淮序笑了一声,她隔着一层电流的干扰依然能听得很清楚,“放心吧,我跟你组队两年,什么副本没见过。要说怕,也是怕你在里面又做傻事,我是说,不存档的傻事。答应我,这次如果需要存档,别犹豫。一个绛晖换两个绛晖,不值。”

    绛晖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短铳的握柄上来回摩挲了几下,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第七层入口,”应淮序说,“一会儿见。”

    绛晖关掉通讯,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阿鹫和守陵。

    “走,去第七层。”

    阿鹫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在绛晖耳边轻声问道,“这个应淮序…他好像对你不一般呀。”

    绛晖轻轻敲了一下阿鹫的额头,“少凭嘴,只是队友。”

    “噢。”阿鹫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守陵。

    守陵已经打开了系统面板,正在将之前收集的第七层数据碎片打包成可视化的情报界面。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七层副本·镜中迷宫,是轮回塔所有副本里通关率较低的副本之一。正常版本的机制就已经很变态了,满地都是触发式幻象,试炼者进去之后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假的,包括队友,而现在这个副本…”

    “现在这个副本怎么了?祂加了什么?”阿鹫问。

    守陵顿了一下,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绛晖。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情绪在缓慢地涌动着,那是她出了囚笼之后第一次主动表现出数据以外的、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祂把那个副本的绛晖的感知和你做过的所有存档链接在了一起,她在迷宫里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幻象。”

    “她看到的是什么?”

    守陵接着说,“每一次你读档之后,在新的时间线里往前走的时候,她都在旁边看着,是实时的。就像一面单向玻璃,她能看到你们每一个副本打得有多顺利,每一个队友被保护得多好,每一个通关评价拿得有多高,你活得越好,她就越清楚——你自己,把她扔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阿鹫的铁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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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了,她将铁管停在手上不断摩挲着,她的独眼里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暴怒和心疼的神色。她嘴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低沉的、压抑的音节,“该死的…神明…”

    绛晖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指尖触到那面小镜子的边缘。凉凉的,很光滑。她把镜子掏出来看了一眼,镜面里,那个普通世界的绛晖正坐在一张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金灿灿的。

    她看了两秒,将镜子重新收好。

    “我去把她带回来。”她说。

    “你怎么把她带回来?”守陵问。

    绛晖检查了一下短铳的弹药,确认装填完毕,然后将枪收回腰间。她的动作很稳,每一个步骤都不紧不慢。阿鹫认识这个节奏,在医院副本里,绛晖准备做一件事之前,都会这样检查装备。

    “她等了两年,看了两年,每一次都以为我会回去,每一次都没有等到,”绛晖说,“这一次我站在她面前,让她亲眼看到。不是幻象,不是镜子里的虚影,是真人。”

    “如果她不接受呢?”守陵问。

    绛晖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仔细看还能观察到她被压到最深处的怒意。她想起了应淮序之前发的那些坐标。第四层是守陵的囚笼,新手副本是阿鹫的废墟,而第七层…就是祂布的一个明明晃晃的局,祂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放在了正中间,祂想让绛晖在最疲惫的时候面对自己最深的愧疚,祂想看她在半路上崩溃。

    “她不接受,我就在迷宫里陪着她,”绛晖说,“一条幻象一条幻象地拆,拆到她看到真实的我为止。”

    她转身朝副本正门走去,路过那十名试炼者身边的时候,高马尾女人忽然叫住了她。

    “喂——你们要去第七层?”

    绛晖停下脚步。

    “对。”

    高马尾女人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递了过来,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被烧灼过的骨头,表面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SS级副本的通行令牌,我们公会只有一块,是上次冲榜的奖励。第七层是SS级,没有这个东西你们进不了深度区域。”

    绛晖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高马尾女人笑了一下,略显疲惫。

    “四个多小时之前,我还觉得轮回塔里最可怕的事是被困在副本里出不去,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可以感觉到你们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你们救了我们,这枚令牌就当做是我们的谢礼。”

    她将令牌塞进绛晖手里,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队伍的阵列中。

    “绛晖,我们去新副本了,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记得在排行榜上给我们公会点个赞。”

    “你们公会叫什么?”

    “不渡。不渡人的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