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在那边声音压得很低,隐隐约约还有嘈杂的脚步声,声音有些凝重:“那边有动作了…他们把您设临检点的事情拿出来做文章,如今在高层那边都传遍了。”

    季舒砚没急着答,先朝后望了望,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站在了外头的廊下,冷风立马裹着细碎的小雪粒飘落在他的肩头。

    廊外的地面,假山,枝桠上全都扑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只是势头不如白天那么猛烈,在廊檐下暖黄挂灯的照射下显得急促却又轻飘飘。

    季舒砚静静立在那,抬手捏了下眉心,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们怎么说的?”

    秦越在那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像是在措辞该如何表达。

    季舒砚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这居家服是云冉特意为他挑的,淋湿了姑娘要生气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被白雪蒙住轮廓的园林,跟着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原话复述给我。”

    “刘明那边的人说您是程序违规,越权私用,说这种行事方式容易给集团带来巨大的决策和舆情风险,隐患太大,不适合坐上董事长的位置。”秦越在那边答,“如今他们已经私下煽动好几位独立董事的情绪了。”

    风雪轻轻簌簌在季舒砚耳边作响,刚刚从室内带出来的余温早就消散,他握了握冻得发僵的手,极轻地笑了一声,寒气裹住呼吸,跟随着画出一团白雾:“倒是没想到他动作能这么快,也不枉当年老爷子把他从上面一步步提拔上来。”

    “明天。”季舒砚说,思考了一会儿,又改口:“大后天,把刘明约出来见见。”

    秦越应了一声,通话挂断。

    季舒砚握住手机,依旧站在廊下。

    厚厚一层白雪照得他有些发晕,他脸上绷得很紧,良久,他才动了动发僵的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极轻的开门声,紧接着就是小姑娘笑盈盈的讲话声——

    “季舒砚!还没通完电话吗?我跟你讲,刚刚那个小品可精彩了,你错过了,不过没关系,明天早上本姑娘可以陪你看个重播。”

    云冉亮着一双眸子从屋内走出来,门咔嗒一声被她关上,屋内的暖洋洋顺着那股余风扑到季舒砚的身上。

    云冉手里还捧着他出来时没来得及披上的外套,她被屋内高温烘得暖和的手一下一下扫着落在他肩上的薄雪,眉头也轻轻拧着,嘴里小声嘟囔:“这雪好不讲道理,怎么还往廊下飘?”

    夜里风凉,眼前心爱的姑娘却眉眼温顺,方才心底翻涌的算计与烦躁,董事会即将到来的风波,在这一刻,被抚平了大半。

    云冉帮季舒砚穿上外套,手刚收回,便被他拉到怀里,整个人跟着被裹进他的怀里,廊外凛冽的寒风当即被隔绝了。

    季舒砚垂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心底的烦躁压了下去,声音低缓:“出来做什么?外面冷。”

    云冉的眉头仍轻轻皱着,她抬起头瞪了一眼季舒砚,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娇憨:“知道外面冷还要拉着我站在外面?”

    季舒砚被这姑娘可爱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姑娘都出来送衣服了,要是不站一会儿,不就辜负了你的好意?”

    这话听着受用,云冉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撇撇嘴说了一句:“谬论。”

    两个人倒也没再说话,云冉安安静静地靠在季舒砚的肩头,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又平缓的心跳。

    廊外的细雪还在绵绵飘落,风也刮得残酷,院子里被雪下得一片素白,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甚至让人看到了很想马上钻进屋里,可云冉却忽然觉得,这雪景格外迷人,今天的她也格外幸福。

    大年初一这天,雪总算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早早地扫在一边,廊檐上还垂了几条长短不一的冰棱,京城的大道上只有几辆缓慢移动的车子,大部分人还困在昨晚守岁的梦乡中。

    老宅里经过云冉购买的各种饰品装饰,年味很足,堂屋的窗棱贴着崭新的红窗花,屋里熏着暖香炉,孟曼兰在楼下餐厅里开心地端上一盘菜:“小冉,舒砚,快来看看我亲自下厨蒸得八宝饭。”

    云冉拉着头戴生肖帽的季舒砚走了下来,孟曼兰瞅了一眼,已经对这俩人见怪不怪,只是动手将八宝饭倒扣脱模出来,边角有些微微松垮,算不上完美,却也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云冉拉着季舒砚把这饭夸的天花乱坠,孟曼兰喜滋滋地听了好久,让保姆阿姨拿出勺子,递给云冉让她尝。

    云冉刚伸出手要舀出一勺,就被季舒砚伸手握住,她从来没见过季舒砚这副模样,看着有点如临大敌,她问道:“怎么了?”

    季舒砚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冲云冉轻轻摇摇头:“你病还没好,别再进医院了。”

    这话说得伤人。

    孟曼兰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只是这笑看起来有些幽怨:“舒砚,你说什么呢?”

    …季舒砚转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顺手把帽子拿下来,扯开话题:“对了,我爸呢?”

    季仲正在隔壁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餐厅的动静朝着他们摆了摆手拒绝。

    “感情你要让你爸试毒是吧?”孟曼兰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教训季舒砚。

    “哎哎,妈。”季舒砚拉着云冉退了两步,绕到圆桌那头。

    “你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季舒砚罕见地把云冉拉在自己前面当盾牌使,正儿八经解释道:“不是对您有意见,您忘了您之前做的四喜丸子,哄着院里的人吃,结果我们排着队进医院洗胃。”

    云冉被母子俩逗笑了,她略微有些吃惊地问:“真的?”

    季舒砚回味了一下当时的感受,脸都跟着绿了几分:“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臭小子!住嘴!”孟曼兰抄起桌上的纸巾就要扔,见季舒砚插着兜站在云冉身后,又把纸巾盒子放下,“你一大男人,还要让媳妇儿护着你。”

    老保姆在旁边跟着乐呵,一直说:“我们砚儿也找着人护喽。”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门口突然传来铃声,老保姆疑惑了一声,跑出去开院门。

    这个日子,能是谁呢?

    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老保姆领进来仨人,还是熟人。

    陈父陈母拎了一堆东西,后面还跟着个大着肚子的沈静宜。

    沈静宜裹着个厚羽绒服,整个人比之前更浮肿了些,眼上有着很深的黑眼圈,脸上清秀的五官也被水肿衬的圆钝,她的孕肚鼓成一颗球状,沉甸甸地坠在身前,看起来连站着都费劲。

    可就是这么个阴冷地滑的日子,她的公公婆婆领着她不合时宜地上门道歉来了。

    她身边甚至连个扶着的人都没有。

    连老保姆看到了都有些不忍心,忙忙喊着沈静宜坐,又在椅子上加了一层软垫。

    沈静宜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虚虚按在隆起的小腹上,身上厚重的外套也没来得及脱下,觑了一眼站在自己前面的公婆,没敢吭声。

    长辈们之前在大院里的感情比小辈们还要深厚,孟曼兰见到陈母笑得灿烂,朝季舒砚说道:“快叫你爸,瞧瞧是谁来了。”

    说着,引着她们往候客厅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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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姆阿姨上来给众人倒茶。

    云冉正要跟着孟曼兰坐,余光却瞥见沈静宜杵在沙发边,她先是整个人愣了一下,才上前去扶沈静宜:“静宜,坐。”

    沈静宜闻言才敢缓缓坐下。

    孟曼兰与陈母坐在一起,两位长辈紧握着双手,孟曼兰看到沈静宜大着的肚子,问陈母:“真好,真好,快生了吧?”

    陈母答了一句,瞥了一眼云冉头上的纱布,脸上显现出尴尬。

    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季仲未闻其人先见其声,老远就乐陶陶地调侃了一句:“哟,老陈!陈局!大忙人啊,你怎么今儿来了?”

    陈父和陈母跟着起身,陈父面上挂着持重的笑,冲季仲道:“您可别打趣我了。”

    男性长辈们互拍了拍肩膀跟着坐下,叙旧了好一会儿,陈母才切入正题:“今儿个来,主要是想跟舒砚和他媳妇道个歉。”

    这话一出,季仲和孟曼兰都怔住了。

    季舒砚刚给云冉和沈静宜递了茶盏,没个正形地随意斜倚在云冉的椅子边,听到这句话站直了:“陈姨,可不敢。”

    孟曼兰皱了皱眉:“哪有长辈跟小辈道歉的理儿?这是怎么了?”

    陈父放下杯子开了口:“是替我家那个地痞来给舒砚和他媳妇儿道个歉,也道个谢。”

    “景烁?”孟曼兰问了一句,才反应过来似的,“对了,景烁今儿怎么没跟来?”

    季舒砚的脸垮下来了。云冉拉住了季舒砚的袖口。

    季仲与孟曼兰瞅了一眼季舒砚,自家儿子打小就没说在长辈面前臭过脸,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没再说话。

    厅里静了两秒。

    陈父看出来季仲与孟曼兰还不知道昨儿发生的事,僵着脸干笑了两声:“小辈们闹了点矛盾。”

    季仲问:“舒砚,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说你们昨天出去聚了吗?”

    季舒砚也没回他爸的话,转向陈父,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叔。”

    又说:“您要说这件事儿,那就走吧。”说着就要喊保姆送人。

    “季舒砚!”季仲拍桌子斥了一句,“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桌上的沈静宜身子颤了一下,她对上陈父陈母的眼神,站了起来:“季先生,昨天谢谢你和云冉了,我也替景烁给你们赔个不是…”

    云冉把这一幕看得完完整整,心里生出了点对陈家的气,却又不能跟长辈发脾气,于是站起来又把沈静宜扶着坐下:“静宜,这不关你的事。”

    小两口的脸此刻都算不上好看。

    天下父母都向着自己的孩子,陈母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季舒砚也不给一点情面儿,没忍住哽咽了一声:“舒砚,好歹我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哥俩之前多好啊,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再说景烁现在也躺在医院里下不来床…”

    说着,陈母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季舒砚也说不清楚,打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到底也是不敢狠言狠语相待,耐着性子说了一句:“陈姨,这事儿真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家那个项目,我不会难为,但我跟他,往后也没什么关系了。”季舒砚神色平平,也不想掏出半分的迂回客套。

    陈父陈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季仲横了一眼季舒砚,高声斥道:“季舒砚,你打人了?”

    “爸,您不用喊。”季舒砚把云冉往前带了带,也不打算瞒了,咬着牙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云冉头上的纱布,额角的青筋也跟着凸出来两根,“您儿媳妇头上的伤,您老这么通透,还没猜到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