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只剩下了隔壁喜悲交加的收拾声与云冉小声的啜泣,昨晚放烟花时的热闹仿佛从未出现,整座医院在细碎小雪与初晓的微光间,显得格外压抑。

    云冉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不知是哭隔壁的不幸还是替沈静宜感到难过,亦或是对那一起突如其来车祸的心有余悸,她说不清。

    季舒砚走上前为她擦了擦眼泪,他眼下乌青更重了,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干瘪瘪地说了一句:“大过年的,别哭了。”

    云冉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今天是除夕,可这里死寂沉沉,一点年味也没有。

    隔壁那间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刚空出一会儿,马上就有挤在走廊排病房的病人住进去。

    此时外面已经有了大半日光,雪也飘得更密了一点。

    昨天食堂的饭云冉没吃下去几口,季舒砚索性去了医院街边买早餐,早餐店的生意不算好,除去他,只有一位客人,那人的手腕上还戴着医院发的腕带。

    老板将套着塑料袋的粥递出来,塑料袋薄薄一层,看起来马上就要被热气烫破。

    季舒砚皱着眉看了一眼,问道:“有没有保温盒?外面雪这么大,容易凉。”

    早餐店老板嘴里咬着根油条,屋里的电视机声音震天响,老板疑惑了一声反应过来,上下扫视了一眼穿着体面的季舒砚:“小伙子,小本经营,哪有这条件啊。”

    “你要不要?”

    季舒砚接过来:“要。”

    城郊的医院条件太差,他的姑娘在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医院走廊里已经比凌晨多了些人气,空气中掺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季舒砚拎着早餐穿过人群,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头发和肩头还残留着刚化成小水滴的雪。

    云冉刚洗过漱,讶异地咦了一声:“你没买食堂的早餐?”

    季舒砚瞧了眼眼前憔悴的姑娘,她倒是适应得挺好。

    早餐被他装在去附近超市买的保温盒里,他将保温盒放到小桌板上:“趁热吃点。”

    临近中午,云冉又做了几项检查,过了会儿得到消息,说已经脱离危险期,可以转院了。

    季舒砚给云冉办了出院手续,窗外一点午间的暖光都没有,雪仍簌簌飘着,北风轻柔又阴冷。

    医院门口的清洁工大爷正用最原始的方式除雪,扫帚一下下扫在地上,刮蹭出唰唰的声响,刚扫出一片空地却又马上落下薄薄一层白雪,大爷却乐此不疲,嘴里笑呵呵说着活动活动身上暖和。

    云冉被季舒砚勒令不许出医院门口,她隔着一层玻璃门站在里面大堂,等季舒砚把车开过来。

    那辆白色的卡宴隐在雪中,渐渐显现,季舒砚的车技仍然很有水准,停在距离檐下一步之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车子。

    云冉忽然想起来,赵彦彬有一次在茶楼忆起往事,说季舒砚的座驾最迟也是半年一换,对这辆卡宴倒是挺长情。

    喇叭轻轻嘀了一声,云冉回过神钻进车里,吐了口白气:“今天格外冷。”

    说着,她将暖风风口对着自己吹了起来。

    季舒砚不放心地看她一眼,交代道:“待会儿路上头晕或者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云冉的手贴着暖风风口,看都没看他一眼:“知道。”

    车子一路上开得缓慢,下午一点,他们才到达市区的外资私人医院,季舒砚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下了车绕过来给云冉开车门。

    不料这姑娘刚下来,还没站稳身子就开始往地上栽。

    季舒砚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脸色跟着变了变:“怎么回事儿?”

    云冉讪讪地朝季舒砚扬起没有一丝血色的笑脸:“有一点点头晕。”

    “为什么不说?”季舒砚绷着一张脸,一手扶着云冉一手去关车门。他总觉得这姑娘现在已经脆弱到稍微摔一下都能散架的程度。

    云冉没再敢吭声,乖乖被季舒砚搀着进了医院。

    医院的人接了通知早早就在下面候着了,云冉被带着去各科做了大大小小的全身检查,季舒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看着大大小小的仪器配件被贴着或勒着安到云冉身上,全程眉头都没松下来过。

    检查完毕,季舒砚和云冉去了贵宾休息室等待结果,刚休息不久,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赵彦彬就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陈景烁与许念念。

    赵彦彬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季舒砚:“你交代的东西。”

    季舒砚站起身接过来:“谢了。”

    他没给任何人眼神,把袋子递给云冉,让她去卧室里把衣服换了。

    云冉点点头,看了一眼许念念,转身去了里间。

    赵彦彬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给陈景烁递了个眼神。

    季舒砚走到桌边背对着他们倒水。

    陈景烁拉着许念念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站定,低低叫了一声:“哥。”

    咚的一声,水杯被季舒砚不轻不重搁下,他在听到陈景烁开口说话时,太阳穴重重跳了起来,比昨天还要猛烈的多。

    紧接着,季舒砚慢慢地转过身,眼神绕过陈景烁冷冷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许念念,许念念眼眶红肿着,手腕上的纱布也能看出来是刚换的,不过,她现在的脸色,可比云冉红润不少。

    陈景烁被季舒砚的眼神怵得心里直发毛,他侧了半步将许念念挡到身后,对上季舒砚看过来的目光,那么狂傲的人此刻低了低头:“哥,今天我带念念来,就是想给你赔个不是,我知道念念昨天能安然无恙从警局回来是你松了口…”

    话还没落,季舒砚一个拳头抡了上来,陈景烁被揍得往墙边趔趄了两步,马上,他的脸颊就高高肿起,又红又鼓,像是街边饰品店里卖的福娃。

    后头的许念念尖叫了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景烁,哭着冲季舒砚喊道:“事情是我做的,你要打就打我!”宛如一对苦命鸳鸯。

    这话说完,季舒砚真就盯着许念念往前走了两步,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许念念吓得僵在了原地。

    赵彦彬瞧着不太对劲,赶忙起身上前拉住了季舒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说,诶诶了两下,朝许念念使起眼色:“许念念,你先出去。”

    许念念站在原地没动,伸出胳膊挡在陈景烁面前。

    季舒砚停住步子,屋里安静下来,他的眼神刀子般刮在许念念身上,眸子也黑得吓人:“让开,我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

    许念念瑟缩了一下,双腿跟着发软。

    陈景烁晃了晃脑袋,胳膊肘撑着墙边,像是刚缓过来,他将许念念推到一边,人刚推开,他的领子就被季舒砚揪住,随后又被拽着猛猛地撞到墙上,一声闷响——

    陈景烁彻底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脑袋上瞬间汩汩冒出鲜红的血,一动不动死鱼般躺在地毯上。

    季舒砚仍没有作罢,面无表情地抡起桌边的椅子就要往陈景烁身上砸,要出人命的程度,赵彦彬眼疾手快地上前去按那把椅子:“行了,行了,舒砚,再砸下去这小子今儿就搁这了,留着一口气往后再撒。”

    许念念在旁边吓坏了,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去拍里间卧室的门,一边大力拍门一边哭喊:“云冉姐!云冉姐!你出来拦一拦季先生吧。”

    砰的一声巨响,季舒砚把椅子扔在了地上,他转过头看向许念念,也是瞬间,云冉拉开了门。

    云冉不是没听到门外的动静,只是没想到地上的陈景烁那么惨烈。

    可她却迟迟迈不开双腿,定定看着眼前装作一副受害人模样的许念念:“你撞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现在?”

    如果不是那辆车安全性能好,也许她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又或者…

    许念念呜咽着摇头,“对不起”一声盖过一声。

    云冉到底软了心,扭头去按了卧室里的呼叫铃。

    医护人员仍是见过再多起事故,进来时看到陈景烁躺在地上的样子都失了言语,谁也不敢多说一句,一群人轻手轻脚地扒拉着躺在地上的人,把他扶着抬出了门。

    白色的短绒地毯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马上又在空气的氧化下沉得发黑,凝固的血液牢牢嵌在缝隙里,屋里也灌满了铁锈的血腥味。

    云冉喘了几口气,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跑到洗手间对着水池吐了起来。

    季舒砚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寂静,赵彦彬先拉开门喊人过来把地毯收拾了,又打了两通电话安排陈景烁的事儿,让医院的人别往陈家报。

    季舒砚用热水打湿毛巾递给云冉,冲门外喊道:“彬子,你回吧,另外告诉陈景烁,我俩的关系也就到这了。”

    赵彦彬站在客厅里不死心地劝道:“哥几个多少年的情份了,这也没多大事儿…”

    卫生间的水哗啦啦流着,里间的门被季舒砚轻轻关上。

    闹这么个事儿,算是两败俱伤,赵彦彬打心底里替这俩人不高兴,说到底也是不想看见这种局面,他踹了一旁的椅子,离开前骂了一句:“一个两个,为了女人都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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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关门声落下,季舒砚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他举着杯子让云冉喝了口温水,半晌才开口:“吓着了。”

    云冉摇摇头,脸比纸还要白上几分:“没有,只是觉得刚刚的味道有点恶心。”

    检查结果被医生送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位护士小姑娘,刚刚那事儿没被下令禁止讨论前,早就在这层楼传遍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把检查结果递上去,期间还悄悄抬眼看了看面前尊贵的男人,虽然脸上带着疲惫,整体看起来也还是温润的,怎么能把人打成那副模样?

    医生说:“没有什么大碍,可以回家静养,按时复查就行。”

    季舒砚没再问什么,临走前,上上下下将云冉看了一圈,赵彦彬带来的保暖用品齐全,他确认眼前的姑娘穿的冻不着之后,才放心地领着出了门。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长长的走廊并不比城郊那所人挤人的医院,空空荡荡,远处赵彦彬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许念念站在他旁边抹眼泪。

    赵彦彬也看到了他们,冲他们扬了扬手以示告别又继续打电话。

    电梯叮一声到达,季舒砚没再管,带着云冉下了楼。

    雪从早上飘到下午,他们驱车不紧不慢到了老宅,老保姆听到声响跑出来接人,看到季舒砚扶着头上还贴着纱布的云冉,哎呦着拍大腿:“砚儿,这是怎么回事?”

    再往近了走,瞧见季舒砚眼底也布满血丝,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憔悴,老保姆心疼地责怪:“跑出去了一趟,回来搞成这样,打仗了不成?赶快回屋。”

    从回廊到正厅这点距离,老保姆都在没完没了地忧心唠叨,两个人也不敢多解释,只能挨着长辈的数落。

    到了正厅,孟曼兰正和季仲坐在那儿理着一团缠绕的绣线,她的脸上还挂着副眼镜,抬头看见这两人,情绪比老保姆还要激动几分,刚理好的线往桌子上随便一撂,眼镜也摘了下来,伸手指着季舒砚骂道:“你跟着那群狐朋狗友疯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把小冉弄成这个样子?”

    说完便站起身来左转右晃地寻找“武器”,嘴里还喊着保姆阿姨,语气又气又恼:“阿姨,咱家的鸡毛掸子呢?今儿我非把这臭小子…”

    季仲倒是镇定,劝了一句等过完年让季舒砚跪祠堂。

    一瞬间家里能用鸡飞狗跳形容。

    “妈。”云冉喊了一声,孟曼兰站住了。

    云冉坐车坐得头晕,深深吐出一口气解释道:“是我开的车。”

    孟曼兰不再动作,转头吩咐老保姆开始备年夜饭,招呼着云冉过来坐,脸上的杀气也不见了:“好孩子,来让妈瞧瞧严重不严重。”

    季舒砚:“…”

    氛围算是缓过来了,除夕这一天,也总不能在家里开个批斗大会。

    晚上,大宅的客厅灯火通明,暖黄的挂灯洒落一地柔光,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美菜肴,孟曼兰拿起公筷,往云冉碟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蹄髈,见云冉兴致缺缺,于是主动热络气氛:“新年新气象,这些霉事也随着旧岁一起过去了。”

    吃过年夜饭,春晚正在歌舞阶段,当做背景音欢乐着,季仲给两人发了红包,说了些对小辈祝福的话。

    孟曼兰给亲家打去了语音电话,拉着云冉给李淑华和云崇山拜年,一片热闹祥和,季舒砚坐在单人的沙发椅上,微微阖目休息。

    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季舒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他懒懒地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秦越的号码,还带着条消息,说是那边又搞出了动静,他轻拧了下眉,站起身要出去接。

    季仲察觉到不对劲,在后面叫住他:“舒砚,谁的电话?”

    季舒砚说:“集团的事。”

    自己亲儿子的事,表面不提,私底下也探了不少,季仲轻哼一声,眼底漫出几分不悦:“你们集团那个刘明熬了这么多年,年纪也熬上去了,据说一直在背地里拉帮结派?眼下是换届的关口,你马上要扶正,挡了他的路,要格外小心他给你使的那些绊子。”

    集团内部周旋了半年之久,季仲虽与集团无关,可还在上头稳稳坐着,几位副总高层到底是不想也不敢得罪季家,纷纷停手,反而是早些年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刘明,不肯服输,依然私底下拉拢着想要架空季舒砚的权力。

    季仲又提点了句:“你年纪轻轻,想要在那么大个企业单位服众,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这事儿我不掺和,你自己得争气。”

    季舒砚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出了大厅,他接起秦越的电话:“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