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砚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把冷刃毫不留情面地割开了屋里头浮着的温吞人情。
陈母也忘记了要装模作样落泪,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干净,直直僵在那儿,屋内所有声息也都停住了。
恰好这时刚摆好糕点的老保姆从厅外头走进来,脸上还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心里只是想着家里人多热闹。
老保姆将装着糕点的青釉瓷盘小心地往桌上一搁,这青釉盘还是季舒砚年轻的时候从岭南寻来的那一套,据说是南宋的龙泉窑精品盘。
盘子被轻嗒嗒的一声放在桌上,又磕出“嗡”一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厅里荡开。
陈父的脸上维持不住了,他把茶盏放下,扫了一眼云冉,才说:“她身上的伤,不是景烁弄的,况且她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可是我儿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季舒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脸上扬起点轻蔑的笑,在云冉面前待久了,差点让人忘了他说话气人也有一套:“叔,我媳妇儿的伤可是陈景烁的小情儿弄的,您儿子当时护人心切,带着人往枪口上撞,巧了不是,我也护媳妇儿心切,他现在躺在病床上,不是自找吗?”
说罢,他看了自家老子一眼,笃定了一样拉着云冉往后站了站,冲陈父说:“合着您今个是讨公道来了,成,您几位长辈聊。”
孟曼兰这时才插了一句:“小冉身上这伤是景烁养在外头的人弄的?”
季舒砚欠招地答:“可不是,车都报废了。”
说着,他将秦越发过来的车祸现场照片调出来,手机往桌上一推,摆在正中央,桌上的人目光都跟着聚在那部手机上。
老保姆离孟曼兰近,先看到照片上触目惊心的画面,惊呼了出来,拍着胸口夸张地后怕,“哎呦!这车子要是不牢靠…”
话到这儿停了,老保姆又嘟囔着补了句:“咱家小冉福大命大,中午我得炖个滋补的汤给小冉补补。”
季舒砚跟着笑:“您费心了。”
“砚儿这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老保姆说着,看了季仲一眼。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演话剧似的,戏台子搭起来了,孟曼兰看了一眼季仲又看向陈父陈母:“我儿媳妇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还要来讨公道?”
陈父坐正了些,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季家厅内温度也太高了,外面冰天雪地,他坐在这脑门上还有点想出汗的意思。
桌上一言不发的沈静宜见到自家公公婆婆面上难堪,说:“伯父伯母,我们今天来主要就是赔罪的,没什么讨公道一说。”
她一只手缓缓护在小腹,另一只手按在桌上借力站起来,保姆阿姨不忍心,上前扶了一把。
沈静宜朝着云冉微微一欠身,动作很轻。
屋里头又静了,季仲站了起来,面上有些难看,他挥了挥手:“孩子们的事儿,孩子们自己解决。”
说完,就迈着沉沉地步子往楼上走。
孟曼兰眼里带着疼惜看向沈静宜,沈家书香门第,如今女儿在陈家被搓磨成这个样子,可她到底没说什么,唤了保姆阿姨送客。
陈父陈母跟着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沈静宜重新裹上了她的长款羽绒服,云冉握了握她的手,又带着她走在后头低声说:“静宜,你好好养着,不要担心别的事,把宝宝健健康康生下来。”
这么细微的动作,让陈母瞧见了。
院外的日头淡得没一点分量,出来送客时,季舒砚拿了件外套披在云冉的肩头。
众人也没了方才的客套。
车门“砰”地合上,声响震得檐下垂着的冰棱都跟着颤。
车子驶远,拐出胡同,融进了白皑皑的雪色里。
冷风顺着门洞灌进院里,云冉始终望着那个方向。
季舒砚偏了偏头,松松散散地往云冉面前一站,挡住了她的视线,话里还有点纨绔公子哥儿的味道:“走吧——媳妇儿,不是要陪我重看春晚?”
云冉的思绪顿时被拉回,脸也跟着红了几分,被季舒砚拉着回了屋。
午间的日光淡淡铺在桌沿,老保姆还真的履行了承诺,桌上多了个冬瓜棒骨汤,布菜的时候特意多给云冉盛了两块冬瓜,嘴里絮叨着冬瓜能消头上的浮胀。
下午,家里恢复了祥和,季舒砚带着云冉去了顶楼的影厅。
顶楼平时少有人来,影厅很小,是早年间一时兴起改的,推开门时还能闻见被屋里的干燥味,墨色丝绒厚帘拉得很严实,墙壁正中悬着白幕布,底下摆着一张矮棕皮沙发,还搭着两块叠得整齐的羊绒毯。
国外产的旧式放映机开着,小几上温着一盏茶,旁侧摆着一碟剥好的橘子,没瓣连白丝都去的干净。
云冉原先不明所以的低落情绪被一扫而空,重播到昨晚她觉得好笑的小品时,终于笑了。
眼前的姑娘开心,季舒砚也就跟着开心。
云冉嘴里还塞着瓣橘子,右侧脸颊鼓起来一块,像只囤积食物的小仓鼠,橘子的清甜香气扑鼻而来,她穿着居家睡裙,领口因为动作不老实滑蹭到了肩头,露出了锁骨。
从他这个角度,刚刚够把这姑娘看个干净。
季舒砚忽然想尝尝他不怎么感兴趣的橘子,是什么味道。
想着,他吻了上去,云冉刚把那瓣橘子咽下,被吻上时,整个人都愣了愣,季舒砚怎么回事?
不过,她也很配合。
不一会儿,两个人呼吸便急促起来,云冉还算清醒,她身子往后退了退,偏开了头,眼底还带着被吻得发软的泪光:“季舒砚?”
她想问问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不叫还好,眼前人软软地唤了他一声,倒是被激得更把持不住了。
他松开她的腰,站起了身,走到门边,反锁,又拿起遥控器,声音放大了点。
做完这一切,季舒砚坐了回去,包住云冉的手,把人按在沙发上,唇瓣重新相触,影厅里那么大的喧嚣在耳边也变小了。
发烫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渗在彼此的身体上,云冉的心口也一阵酥酥麻麻。
不算熟悉的地点,昏暗又吵闹的环境,偷偷做这些事,云冉突然觉得有点别的味道,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鼻息里已经全部裹满了季舒砚的气息,混着橘子的甜和茶的清苦。
中间云冉身体的兴奋阈值达到顶峰时,春晚里播着的抒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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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恰好唱到了高潮,有那么几秒,她辨不清耳边的轰鸣是节目里的鼓点还是自己的心跳。
他们在屋内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等到季舒砚抱着云冉出来时,透过窗户看,外面已经黑透了。
下午该来的亲戚来过,不该来的亲戚也来过,他们却窝在影厅里腻歪一下午,逃过了虚与委蛇。
大年初二,理应是云冉回娘家的日子,可云崇山与李淑华在国外,可是一早,季舒砚便把云冉叫了起来了,昨晚睡觉前,两个人商量好了去景山公园看日出。
云冉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躲在被窝里踹了一脚季舒砚:“哪有人大冬天看日出的?”
姑娘反悔是一点愧意都没有。
季舒砚气笑了,这天早上他还真就中了邪一样,非要带着云冉看日出。
多大个人了,却还有这年少时的冲动,季舒砚自己也没想到。
他自己收拾完,又不怕麻烦地把云冉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衣服洗漱,老保姆正搁楼下准备早餐,看到季舒砚抱着被裹得厚厚的云冉下来,疑惑地喊了一声:“砚儿,去哪?”
“去公园看日出。”季舒砚回了一句,将云冉立在门口,自己跑出去把车热着开进院子,又返回把云冉抱上车。
老保姆目睹了一切,季舒砚是她看着长大的,季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当初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无限荣光,单是小时候,身边就跟着三四个人。
没想到如今也学会伺候人了,老保姆一阵感慨,摇着头直说:“痴了,痴了。”
季舒砚一路轰着油门往西城赶,中途云冉依旧在后座睡得香甜,他骂了这姑娘好几次没心没肺。
到了公园,他背起后座的云冉去了万春亭,京城中轴线制高点,可以俯瞰紫禁城的全景,他们到时,天际已经泛出淡白,金色屋顶被镀了一层柔光。
那时候圈里的小姑娘常说,来这儿看日出是疯魔般的浪漫。
他当时不理解,如今也成了来赶时髦的一员。
倒是后背的姑娘,从最开始的不想来,到现在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背上看风景。
两人的脸颊轻轻抵在一起,看到日出时,云冉贴着季舒砚的耳朵悄悄说:“季舒砚,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传言说不能轻易立下誓言,因为总会被上天添上一手,千钧之诺,柔柔一推,就倒了。
云冉后来时常后悔和想念,要是永远留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他们准备回去时已经是下午,云冉刚被送到老宅,季舒砚陪着坐了一会儿,秦越来了电话,傍晚七点,约了和刘明见面。
季舒砚问:“材料备好了?”
秦越在那边低低说了什么,云冉听的不太真切,可她知道,晚上季舒砚不能陪她吃饭了,她又要一个人在老宅了。
季舒砚走时,云冉还在跺着脚闹小性子,他将她有些乱的碎发拢在耳后,温温柔柔地笑起来:“等我回来。”
秦越已经将车停在了院门外,季舒砚抬步走时,云冉忽觉心里一阵空,她喊了一句:“季舒砚。”
“记得早点回来。”
季舒砚正要俯身坐进车里,闻言摆了摆手,应了云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