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鸾庭急切地要从他身前绕过去,下意识地聚力狠推了他一把。
“不识好歹!”高生被推得一踉跄,须臾间换了副神色,“给我拦住她!在小爷的地盘上,还能让你跑了?”
那几个生员许是常玩蹴鞠,竟跑得飞快,没两下就追上了陆鸾庭。
陆鸾庭握紧银簪,拼尽力气将其中一人伸出的手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厉声道:“你们真当此地除了金陵卫就无人管辖不成!没了金陵卫,还有兵马司!怎么,难不成你们在兵马司也有熟人?”
被刺伤那生员哀嚎痛叫,狰狞着一张脸,当即朝她狠抓,“知道老子是谁么!你敢伤我!兵马司的人来了也管不了老子!”
可怜今上不作为,百姓在五年里养成了只顾全自己的习惯,倘或是在城外,兴许那些与陆鸾庭相熟的村民还会扛着锄头来驱赶。
可这里是金陵城内,遍地的富贵,随随便便一个生员拎出来,或许就是寻常百姓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眼见那生员向自己伸出手,陆鸾庭止不住地后退,下意识闭上了眼。
后背传来一阵坚硬触感,还会跳动,炙热得像堵被火烧透的墙。
陆鸾庭身后传来一道笑音。
“哦?我管不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是他?
陆鸾庭发觉那生员浑身气焰消了不少,连高生都变了脸色,明显畏惧身后这人,想到适才险些被他们抓住戏弄,陆鸾庭恨得直想上前痛扁他们一顿,再想到自己今日实在不顺,无非是一直在被轻视,若像此刻这般身后有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如有谁在耳畔低语蛊惑——抓住机会,有仇当场报。
陆鸾庭眼眶陡然红了一圈,深知自己身上蕴着酒气,豁出去装一回酒醉,回身泪盈盈盯着那人看了一眼,满脸委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爹爹,有人欺负我。”
对不住了,借你一用。
萧承英浑身一僵。
以高生为首的几个生员一愣。
便连站在萧承英身侧的少年也张了张嘴。
陆鸾庭搂紧他不撒手,啜泣着告状,“他们!就是他们欺负我,还说要娶我回家当个小妾,爹爹,您可得替我出头!”
那高生见萧承英竟没推开她,可想二人之前是认识的,不免深思熟虑一番,远远朝萧承英打了个拱手,“原来她是萧大人的人,是高某有眼不识,这厢得罪了。”
萧承英不是没想推开她,可她抱得实在太紧,恨不能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身上,他是能将她从身上弄下来,但势必会伤了她。
见那几个生员悄然退离,撒开脚步就要走,萧承英脸色沉下去,“让你们走了么?”
不知哪里跑来一队兵马司司吏,弓着身子问萧承英发生了何事。
萧承英抬手指了指高生几人,“捆了带去江宁县衙,让高大人好好管教。”
高生吓了一跳,忙喊:“你不道德!我可什么都没做!萧大人......萧承英!”
兵马司司吏将其堵嘴带走,这场闹剧方止。
萧承英摊着手,垂目看下去,“还不松开?”
陆鸾庭哪里敢立马松开,若是这么快就听懂他的话,难说他不会疑心她在装醉。
她哭得伤心,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对不起爹爹,我窝囊,什么事都办不好!爹爹,你打我吧!”
萧承英身侧是他堂弟萧奕纶,少年狐疑看向他,“兄长何时惹了情债?”
青年鼻尖萦绕着茉莉香,混着清酿香气,始终推拒不了,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下意识要掰起她的下巴,看看她究竟是不是装的。
毕竟,她先前跑起来的样子不像醉成这般。
谁想她就是不松手,反而越抱越紧。
顿了顿,萧承英抚上陆鸾庭的脑袋,轻轻拍了拍,“......爹不怪你。”
不是她爹,还真敢把自己当成她爹呢,陆鸾庭哭道:“爹爹,有人来接鸾儿,陪鸾儿四处走走吧。”
倘或在南城兵马司,有人敢与萧承英勾肩搭背不成体统,他定站在原地不动,冷冷诘问一句:“你想死了?”
眼神挪向牵紧自己的那只手,指如葱根,纤细修长。
再看她的背影,虽瞧不见那张脸,脑海里却能无端浮现出她的眼鼻耳眉。
“兄长......兄长......”萧奕纶在一旁喊:“兄长!”
萧承英霎然回神。
萧奕纶攒紧了眉,低声道:“我们还有正事。”
废王出逃本就是他们安排的局。
废王手中掌握先皇下的一道密令,是什么不得而知,但当年他既敢造反,想必也与那个位置有关,不论是什么,先将废王引出来,得到那道密令,于父亲将来取而代之有利。
此事办得缜密,稍有差池便会引人怀疑。
这也是为何要令门吏遣散百姓的缘故。
来秦淮河岸表面是为掩人耳目消遣,实则也是与藏在金陵的本家探子接头。
萧承英神情冷峻一瞬,半晌方道:“你留下,我送她回去。”
陆鸾庭心念一动。
见他一路都默不做声由自己拽着,她的心跳就没平缓过,他为何这般好说话?还是果真没看出来她在装醉?
芳照说他倨傲跋扈,怎么觉得......
好在没走多远,碰上匆匆驱车赶来的元宝元银,见了她这幅醉态,立时骇目圆瞪,“鸾姐!”
二人又张着嘴看向萧承英,“你你你......”
萧承英强掰开陆鸾庭的手,“你什么?你们小庙喝多了,带回去吧。”
元宝元银回过神,上前轻唤陆鸾庭。
陆鸾庭明知该就这般上车,今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心中始终芜杂得不是滋味,想到这姓萧的先误打误撞耽误了她的正事,她原本没想计较什么,也不敢去计较,怎知都已经刻意躲着他了,竟还能再遇上。
城隍庙三年来无人管,太常寺对他们如看不见一般,适才她已亲身体会过何为权势的滋味。
那么她......能不能找他借势?
念头乍起,吓了陆鸾庭一跳。
且不说这人信不信得过,又算不算得上是个好人,若是太轻易就信了他,说不准会给城隍庙和自己带来不少麻烦。
想了又想,忖度了又掂量,陆鸾庭到底没再做出旁的举动,只是被元宝元银推进马车后还在伸手要爹。
这指挥使目光如剑,元宝元银不敢多待,匆匆一拱手,忙不迭地就驱车驶离了。
回到城隍庙,文公远远领着庙里两个小童匆匆过来,见陆鸾庭浑身酒气,不由大惊:“阿鸾遇上何事了?”
陆鸾庭赧着脸道:“老师,我明日再去一趟吧。”闭口不谈被公子哥儿欺负之事。
文公方要再追问两句,就见陆鸾庭有些掩不住难过。沉默回了后室。
常说江南多雨,金陵也避免不了。分明昨日还是澄艳艳的天,翌日又是一阵濛濛细雨。
陆鸾庭起了个大早,脑袋眩晕得厉害。想起还要往太常寺去一趟,她仿佛都能在脑海里刻画那门吏脸上流露出的些微不屑。
一想到此,更是头昏脑热起来。
照常去往前殿,见到文公与元宝元银在檐下听雨,陆鸾庭还是将昨日在太常寺外的事说了。
元宝没憋住怒骂其一通,“我们又不欠太常寺的,这庙本就该由他们管辖,我们无论如何都占三分理!这事儿又不难办,要我说,干脆去门口闹一通,让平头百姓都看看金陵城如今的官员都是个什么玩意儿!”
末了又道:“不过鸾姐,你也的确倒霉,怎么就在最后一刻碰见那位指挥使办案?”
元银梳着高髻的脑袋冲天上扬着,“你少骂两句,一点功德都被骂没了。其实我瞧那位萧指挥使还算不错呢。”
提起萧承英,陆鸾庭不可避免要往昨夜那件事上想。
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还存在心尖。
那姓高的仗着自己有个做县老爷的爹,兴许不会再去主动惹萧承英,但他们同在金陵城内,萧承英有没有成亲,身侧又到底有没有佳人相伴,其实并不难打探出来。
昨夜他明显是见色起意。
若是打听到她在城隍庙......
陆鸾庭越想越后怕,懊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去淮河饮酒,更不该粗心大意弄丢了面纱。
她早已将城隍庙视作家,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护住家,护住自己。
文公年长,没漏看陆鸾庭的神情,这三年来,他虽有心助她打理好城隍庙,可如今自己年纪越来越大,将来她一个人如何坚持下去?
几人心中各有思量,抬脸盯着茫茫雨幕,潮湿的气息扑进鼻腔,元宝将话又说回来,苦着脸道:“二十两银子花出去了,你们说再去太常寺一趟,人家还认么?”
认不认的,哪里是他们一介小小平民说了算的?
太常寺既敢开了让百姓走捷径的先例,里头坐镇的大老爷注定就不是什么正直之人。不信?你只管再去试一试,保管撞个头破血流回来。
可谁又甘心二十两银白花。
风寒衣薄,陆鸾庭打了个喷嚏,回寝屋换了件厚实些的绣花立领长衫,重新挑了块面纱覆在脸上。
衣裳简单,可她生得好看,被衬托出如山雾一般的轻盈感,再过来时,衣袂轻飘,恍如梦娥。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冲元宝招手,“让元银待在庙中,你随我再去一趟。”
一路穿过江宁县,到了正阳门下,倒是很快由袁琛的同僚放进去了。
昨日陆鸾庭失魂落魄离开,袁琛看在眼里,猜中她今日还会来,因此即便不当值,也刻意叮嘱了当值的同僚。
只是到了太常寺门外,果真被昨日那位门吏喝退。
收钱办事的那人四处寻不见,陆鸾庭只好堆着一抹笑上前同门吏道:“官爷,我是真的有正经事要办,我昨日来过的,您不记得了?”
说罢又心疼地掏出几两银塞过去,妄想他通融通融。
可那门吏不知是嫌钱少还是故意欺她,嘴里说着“让开”,随手往正阳门下那条长长的队伍一指,“老实去那儿等着!你多大的脸面,值得我独独只放你一人进去!”
“......你!”元宝气得头脑发昏,上前就要论理,被陆鸾庭赶忙拽住了。
二十两虽说如割肉般难舍,但得罪了太常寺,以后城隍庙的日子就难熬了。
二人拉扯间,一道身影撑着伞缓缓靠近,不知他从何处走过来,人到了太常寺府署门口时,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叫那门吏在须臾间变了脸色。
萧承英站定在陆鸾庭身侧,收了伞,漫不经心盯着门吏。
门吏讪笑着搭话:“萧大人来太常寺做什么?”
陆鸾庭没吭声,拿眼悄瞥他。
他倒会拿权势压人。
不过她格外高兴能在此处遇见他。
果不其然,门吏见萧承英兀自往前迈步,忙利落地开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鸾庭瞅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跨槛而入后有意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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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眼珠子转了两圈,她心领神会,不顾门吏在身后“哎哎”叫喊,忙跟着萧承英进了太常寺。
一前一后走过仪门,抬眼悄看他宽阔而挺拔的背影,陆鸾庭心想他可千万别转过来头来与她说话。
昨夜她装醉抱了他,还没想好如何避免彼此间的尴尬。
前面的人却陡停步子,微微侧着脸,“正堂到了。”
陆鸾庭猛然回神,抬头瞥向金灿灿的牌匾,不由闷咳一声,身子往后让了让,“大人先请。”
萧承英盯着她,不知想到什么,耳廓隐隐有些泛红,又很快收回眼,自顾先进去了。
太常寺卿不在,掌管文书往来与档案卷宗的典簿却刚好从正堂往外走。
肥头阔身的典簿见了萧承英有些讶然,忙将手中卷宗交给旁人,上前拱手道:“萧大人是过来找老爷的?不巧呢,老爷去神乐观勘察殿宇了。”
说罢忙请萧承英进正堂上座。
萧承英抬手说不必,他亦是来说与神乐观有关的事。
前一阵,神乐观正殿的檐瓦被夜盗的贼人踏碎了十来块,隔日掉下来砸了南直隶礼部侍郎的小儿子,礼部侍郎放言要抓住那罪魁祸首,将此事交给了南城兵马司。
今日他来,正是因为逮住了那伙贼人,要与太常卿商量一番,该如何给礼部侍郎一个交代。
听闻是这件事,典簿松了口气,暗自拿鼠眼瞄了萧承英一下。
金陵东西南北四司,独属这位萧大人最不好打交道,长得好看,手段却不老实,真要哪句话得罪了他,可少不了被他记在心里。
更何况兵马司指挥使的官阶虽说并不高,不过正六品,但这位萧大人背后的家族却得罪不起。
父为韫国公,母为余杭陆氏嫡支,百年的望族能在昔年清洗中存活下来,本就有强悍的根基。他身后之人随便挥一挥手,他们这些在底层苦爬的官吏就要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正松了口气,又听萧承英道:“你替她办事吧。”
她?典簿挪眼看向萧承英身后,这才发觉竟有个俏生生的姑娘家站在那里,且有些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陆鸾庭略显惊讶,多看了萧承英一眼。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眼见今日如此顺利,她舒展着眉目,掏出篆刻文公姓名的牙牌与庙祝印信一并呈上,脆声道:“聚宝门外都城隍庙庙祝陆鸾庭,为解签士辞任一事而来。”
事并不难办。
值得考究的是这姑娘与萧承英是何关系。
觑着眼看了陆鸾庭半晌,典簿总算在见过的万千面孔里搜寻出了与她有关的一点事迹。
三年前都城隍庙的老庙祝离世,可不就是她来太常寺继任?
那时候她太过稚嫩,府署的老爷们都暗自笑话她,料定她不出半年就要哭爹喊娘地离开城隍庙。
一晃竟三年过去,她还在城隍庙?
猜不准二人的关系,又想到这几年对都城隍庙不管不顾,典簿心中忐忑,忙笑道:“陆小庙随我来。”
前后不过半刻钟,文公的放人文书便被陆鸾庭攥在手中,典簿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一面说改日再派个新任解签士过去。
那二十两银也悄然回到了她的手里。
陆鸾庭客气谢过,顺嘴问了句:“敢问典簿,今年的游神......”
典簿心中如明镜,不好随便答话,遂笑道:“是这事儿啊,小庙别急,等我们老爷办事回来,我替你问问。”
陆鸾庭点了点头,心知他在敷衍,但好在今日进了太常寺,略提一下,让太常寺想起城隍庙也是一件好事。
出来见乌云压境,仿佛下一刻就要疾风暴雨,陆鸾庭冲萧承英曼声道:“今日多谢萧大人了。”
说这话时,陆鸾庭半垂着眼,微颤的浓睫扑扇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萧承英那张薄唇散漫勾了勾,问:“你在不高兴?”
其实谈不上是不高兴,只是再一次意识到,若想在这世上过得万事顺遂,权力这个东西就少不得。她受人冷待刁难都难以办到的事,他不过露露脸就轻而易举办到了,借了他的势,她心里是十二分的不自在。
一直到出了正阳门,陆鸾庭拿余光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始终跟在身后,不禁想他与她是同路?还是刻意跟着她?
又走一阵,她终于停下,忍不住道:“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
雨声淅沥,打在油纸伞面响得聒噪,整个金陵漫天雨雾,潮湿而迷蒙。
萧承英透过伞缘望向她那露出来的半张脸,唇畔勾出一抹笑,“昨夜还是爹爹,今日就是大人了?”
陆鸾庭一噎,脸刹那间红到了耳尖。
她别开脸,恼道:“我、我醒后想起了这件事,你救了我,我该谢谢你,但你也不必戏弄我。”
一块轻盈的面纱递来眼前。
陆鸾庭诧然抬头,“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那里?”
萧承英:“昨日我们不是在太常寺门外见过?我没想坏你的事,本来想着从宗人府出来再找你,毕竟我们有过两面之缘,不至于见了面连话都不说,你说是不是?陆小庙。”
所以,他今日是刻意等在太常寺府署外,等着她过来弥补?
不知怎地,陆鸾庭竟有种不敢抬头与他对视的感觉。
陆鸾庭赧着脸色想了想,往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强塞进他的手里,“那就算互不相欠了。”
细腻而微凉的手贴上一瞬就移开,萧承英听她那句“互不相欠”颇觉刺耳,哼出口的轻笑声很低很沉,“我说过要你给银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