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渣了前任三年后 > 4. 第4章
    秋仍在,白日亦漫长。光阴仿佛如梦蝶般,一展飞走一月。

    九月末的清晨鸟啼婉转,迷雾散去,鸟儿争相飞天,划出天际一抹彩色景象。阳光投映进窗,斑驳光影照在陆鸾庭半截眼皮上,唤醒了她。

    顶着困倦梳洗一阵,拉开门,清爽气息迎面扑来,笑叹又是一日好天气。

    脚踝那处崴伤早已好全。

    十八岁的女孩儿有颗鲜活的心,想到昨夜梦见城隍庙扩建,成了金陵顶顶有名的庙宇,走在前殿的路上,不禁雀跃地蹦跳起来。

    到了偏殿,如往常一样整理散香与签文,庙内众人陆续进来,陆鸾庭不见解签士,便问:“文公呢?”

    文公是个蓄长髯的老者,清风道骨,十岁便入了道家,至今已有五十余年。

    元银说不知道,歪着脑袋问元宝。

    元宝好似想起什么,忙凑到陆鸾庭身前道:“昨夜我起来出恭,听见‘啊’的一声,像是有人摔了一跤,但睡得迷糊,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梦还是真的。”

    文公年事已高,浑身骨头都是松的,若真摔跤而无人知道,那可真是一件要紧的大事!

    陆鸾庭搁下签筒,匆匆迈开脚步往外走,有道佝背耸肩的身影一瘸一拐进来,正是文公本人。

    她目露担忧,“老师。”

    秀才离世后,老庙祝怜惜她,引着她拜了文公为师,她私下里总爱尊称一声老师。

    文公笑眯眯地说不碍事,“年纪大喽,步子不稳,摔一跤不是什么稀奇事。”

    陆鸾庭不放心,扭身吩咐了元宝元银管理城隍庙,自己预备着去请个郎中来。

    还未走出去两步,被文公唤住,“阿鸾啊......”

    陆鸾庭回眸看向他。

    文公踞蹐了片刻方开口:“你找个时间,去太常寺一趟,让太常寺给我开一张放人文书吧。”

    元宝元银双双上前急问:“文公要离开我们?”

    作为城隍庙的长辈,这几个孩子几乎是在自己眼皮下长大的。文公心有不舍,但垂眼看了看跌伤的腿,摇了摇头,道:

    “我在城内尚有一间陋室,拿来颐养天年正好,老头子年纪大了,每日解签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上昨夜摔了一跤,夜里竟梦见下了阴司地狱!我这一生都在为百姓考虑,还不知能活多少年,也要为自己多想想了。”

    其实关起门来,大家就如寻常百姓家一般,大多数时候,是和和气气笑作一团的,视彼此为最亲近的家人。

    文公这番话听进众人心里,一时不知是该不舍挽留还是宽容体谅。

    默了默,文公又看向陆鸾庭,“阿鸾。”

    一生都在为百姓贡献的人又怎么会下阴司?是这一跤摔怕了。

    陆鸾庭即便也舍不得他走,还是三言两语应承下来,“那就今日,我去一趟太常寺,正好金吾前卫的袁大哥还欠我个人情,本不想麻烦别人,如今是没有办法了,顺道我再问问游神之事。”

    金陵作为留都,同设六部与各司,除了应天府署,多数衙门都与皇城比邻,进出口看守得严谨。

    正阳门处左设金吾前卫,右设留守左卫,太常寺本就不管他们,她若要走走捷径,真要托人打点一二。

    这袁大哥叫袁琛,家住雨花台二里之外。

    去年一个雨夜,他媳妇夜胎发动,若是几经辗转进城,光是繁琐程序就能将她的精气神都给硬生生拖没,袁大哥情急之下只能拍开城隍庙的门。

    是陆鸾庭奔前跑后替他媳妇请来了稳婆与郎中。

    这份恩情一直留在袁琛心中,几次城中偶遇,总说,“陆妹妹,你若有什么事难办就来找大哥,大哥能办的都给你办。”

    这次也不例外。

    陆鸾庭候在正阳门外有一阵了,日头太晒,她额前渗出些汗珠,时不时摸出怀里的帕子揩拭一番。

    放眼观去,如她这般等着办事的人也不少。

    “陆妹妹。”门后一道身影歪出个脑袋,悄么声息喊她,“快过来。”

    陆鸾庭忙敛了思绪,第一次托人办事难免紧张,左顾右盼寻了过去,“多谢袁大哥了。”

    袁琛豪迈摆手,往太常寺府衙外的小巷一指,“你先过去,那里有人等着,衙门的人心思重,但也不是不好说话,你该打点的就打点,今日我上值,不好离开太久,我先走了啊。”

    陆鸾庭忙塞了一小锭碎银给他,约莫二两,二人推脱一番,架不住陆鸾庭固执要给,袁琛只好收下。

    走到太常寺府衙外,见其朱门紧闭,门前数层石磴光滑如玉,廊下两根粗柱不知刷的什么漆,嗅起来有股混杂的香气,闻得人连脑袋沉甸甸的。

    再看柱身后,两侧祭器摆放规整,在阴影处泛着压抑的青。

    廊下有人值守,一眼冷射过来,陆鸾庭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十五岁那年担任庙祝,她曾来过此地一回。

    她那时年纪小,太常寺无人理会她,他们轻视与卑睨的神情早已刻进她的心底。

    而今再为了办事过来,三年前那股未知的不安又冒出了头。

    小巷有人轻咳一声,陆鸾庭醒过神,忙拐步而去,果真如袁琛所说,她求的人正在此处等着。

    那人一脸不耐地掖着手,鼻子里哼着气,“你就是袁琛提起的陆小庙?”

    陆鸾庭赶忙说是,悄瞥四下宁静无人,便将事先备好的二十两银呈给他。

    见了白晃晃的银子,他的脸温和许多,“就在此处等着吧,若是轮到你了,本吏会叫你。”

    收了她的银子,今日想必能将此事办成。

    想法总是十分美好,事实却不尽人意。

    常说求人办事比的就是谁最舍得,眼见这不起眼的小巷陆续来了人,自发靠着墙根排起了长队,陆鸾庭蹙紧了眉,心中暗啐了衙门一口。

    她辗转从城隍庙过来,期间穿过了江宁县,本就耗费不少时间。

    渐渐地,眼见日落西山,西斜的太阳晒下来,陆鸾庭心中焦灼不已,唯恐今日排不上自己。

    前方就一人,算算衙门下值的时间,应当能赶在最后一刻进去。

    可越想要来什么,越是容易突生变故。

    正阳门下忽然传来声响,一行兵马司司吏肃着脸走进来,车轮紧随其后轧过地面,发出吱呀刺耳的声音。

    排在陆鸾庭身后的人都挤在小小的巷口瞧热闹,一看是兵马司,又将头缩回去了点。

    有人道:“诶!快看坐在车里那人,那不是废王么?他不是关在王府里,怎么又出现在此?”

    另一人答:“看这架势,出动了兵马司拿人,想必是出逃不成反被擒咯,皇上登基那年他曾想造反,你忘了?怕不是要逃出去与谁谋合!这下好,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往宗人府去了,你说废王这是何必呢!”

    陆鸾庭被挤到巷口边缘,听见兵马司的名头,心想总不会这般巧合。

    抬眼去看——

    正好对上一双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眼睛。

    陆鸾庭心中咯噔,有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眼见那跨坐骏马之上的高大身影翻身而下,偏头与手下叮嘱了什么,旋即阔步朝她的方向走来。

    谁知那人并非前来寻她,站定在太常寺府署门下,与门吏低声说了几句话。

    门吏扭头看了眼关押废王的牢车,肃着脸应声。

    陆鸾庭眼睁睁看着这人又转身离去。

    随即那冷硬无情的门吏走来,低喝:“兵马司前往宗人府办案,不相干人等即刻远离!”

    巷内本就都是走捷径不排长队之人,眼见临门一脚被拦,有的没憋住,哀声道:“我银子也使了,等了整整半日!怎么说赶就赶!”

    门吏眼风冷扫过来,“你敢质疑?”

    他们还能真与官员作对不成?众人心有怨怼,但也还算识趣,连骂了几句倒霉就三两结伴而去。

    陆鸾庭暗咬齿关,不大甘心,又上前央道:“您看,马上就轮到我了,您就行行方便,放我进去吧......”

    官吏冷冰冰道:“兵马司办案在前,老爷们将要下值在后,姑娘若有事要办,明日再来吧。”

    这下仿佛泄了浑身的力气。

    陆鸾庭失落不已,眼瞧那扇朱门不会再为自己而开,一股火自腹中往上窜,直冲头顶。

    狗屁的官吏!

    二十两银已经花出去了,明日她若再来,谁知道那收了钱的人还承不承认?

    顶着五脏六腑堆积的火气,陆鸾庭忿然走出正阳门,没忍住回头遥看那马上之人一眼,恨不能扑过去照着他的胳膊狠咬一口!

    怎么遇见他就总没好事?他们是前世的冤家不成!

    他办他的案子,何故又牵扯到她办事不利!

    但事已至此,只能明日再来碰碰运气了。

    抬头望望天,离城门关闭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回去要途经乌衣巷附近,既进了城,邀芳照出来见一面,秦淮河边坐一坐,诉诉苦衷也行。

    日色消尽,河畔风吹管弦,娇笑声不止。

    奚芳照收到邀约赶来,在淮河边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寻到了陆鸾庭。

    方拂裙坐下,就嗅见了陆鸾庭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

    奚芳照讶异极了,“阿鸾,你在借酒消愁?”

    陆鸾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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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努着嘴像是要骂人,硬生生按捺下来,抬手堆了堆翠鬓旁松垮的秋海棠,举杯与她碰了碰,将今日在太常寺办事不顺的消息说与她听。

    奚芳照此人最讲义气,闻言拍桌而起,“你早说,找我一样能办成这件事啊!”

    她在家本就不受爹娘怜惜,陆鸾庭又怎么会去麻烦她?

    越想心中越是烦闷,干脆不管不顾将遇见萧承英一事也说了。

    奚芳照闻言也颦着眉。

    陆鸾庭只想吐吐苦水,说过了便握着奚芳照的手,欲与她再多待片刻。

    酒意涌上来,脸颊颇为发烫,陆鸾庭随手推开窗吹吹风,抬眼一瞟,那前世的冤家竟又无端出现在了秦淮河岸,离她不过只隔了一座小小的拱桥!

    没见他还好,一见他那张脸,陆鸾庭心中那股火蹭蹭直往上冒,碍于他这个人身份太贵重,又得罪不起,转而只能窝囊地将窗狠狠一关!

    奚芳照有些发蒙,“阿鸾......你......”

    “没什么,咱们再小酌几杯,元宝元银还在聚宝门下等我,再待一会儿我就回去了。”陆鸾庭摆摆手,端起酒杯仰首喝下清酿。

    秦淮河岸每到入夜就喧阗繁丽,酒肆外人流如织,奚芳照身着轻盈的淡粉对襟,身后还候着一众丫鬟小厮,少不了要引人多看两眼,便连陆鸾庭亦是如此,心中时不时闪过一阵想法。

    倘或她也是如芳照这般的官家小姐,是不是就不必受今日这样的窝囊气?

    分明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她竟连太常寺的门都没能进去。

    但这也只能想一想罢了,人各有命,也许真叫她进那朱门玉户,她一日都待不下去。

    不多时,天色渐沉,陆鸾庭慢吞吞起身,酡红的脸上浮着一抹笑,冲奚芳照道:“走吧,这里到底不方便,咱们各回各家,回头我再来寻你玩。”

    走出酒肆,并肩行在秦淮河岸,奚芳照身边的丫鬟拉了拉她的胳膊,劝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奚芳照放心不下陆鸾庭,旋即招来个小厮,命他去聚宝门下知会元宝元银,叫他们来接陆鸾庭。

    城中时有金陵卫巡值,尤其是淮河一带值守的更多,料想谁也不敢在官爷眼皮子底下生事,陆鸾庭遂叫奚芳照先走一步,自己在河边吹吹风,醒醒酒意。

    怎知奚芳照走后没多久,陆鸾庭心想自己一个姑娘家站在岸边太惹眼,便盘算着去不远处的金陵卫身侧等。

    方走没两步,迎面撞上一行人,瞧那行头,像是江宁县衙的生员。

    为首生员生得风流倜傥,被人撞了一下本是不喜,打眼一看,却看见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他当即变了神色,目光里凝聚着十二分的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陆鸾庭被他看得酒醒了一大半,眼风往不远处的一队金陵卫处瞟,没打算与他说话,绕开他径自往金陵卫那头走。

    岂料那生员当先一步拦住她,手中折扇“啪嗒”一合,欲挑起她的下巴,“我问你话呢。”

    陆鸾庭堪堪躲过,反手拔下头顶银簪,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看你是读书人,想必是守礼的,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她一面握着银簪,一面往金陵卫那处靠,不久便到了金陵卫的视线里,略一松口气,又见那生员大着胆子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又没想做什么,你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此话一出,跟在他身后的余下几个生员放声大笑,丝毫不觉此举有多轻浮。

    陆鸾庭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回首望向金陵卫。

    这几个披甲持戟的金陵卫却挪开目光,看了眼为首那生员,好似认出他来,竟笑着同他打招呼,“高公子这是散学了?”

    陆鸾庭这下不禁连最后一丝酒意也被吓得消散。

    这姓高的生员和金陵卫认识?又是金陵哪家高官家的儿子?

    自打老庙祝离世后,平日除了与城隍庙有关的事,陆鸾庭鲜少进金陵城内游走,今日出来也往脸上覆了层面纱,可大约是呕了气,又意气用事饮了酒,眼下才想起面纱这回事,往腰间一探,惊觉面纱竟不知落在何处了。

    高生瞥了金陵卫一眼,倏然抬手往后方一指,“先前我从县学出来,瞧见那边有百姓为了几担果子在闹事。”

    “是么?那我们可得去看看了。”

    陆鸾庭唬了一跳,想紧随金陵卫一齐离去,偏又被一条胳膊拦住去路。

    高生的眼神如滑腻阴冷的蛇缠绕着她,他语气放得很温柔,“我爹是江宁县老爷,你不要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