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见到眼前这人,都在陆鸾庭的意料之外。
代人送还愿钱?
听芳照说他背后是百年望族,出身世家的天之骄子,用得着帮一个小小推官跑腿?
想到昨夜莫名被他押去兵马司,又做了那样的梦,陆鸾庭实在不爱与他打交道,可又得罪不起,便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萧承英自有他跑一趟的理由。
见她不伸手来接,便将银锭搁在廊下,似心情尚可,不计较她言语间的不耐。
抬起头来,往她身后那排寝屋看一眼,棕红窗柩粗糙,磨出道道划痕,划痕被人取彩釉点缀出画,二十八宿星君附在上面栩栩如生。
他随口问,“太常寺不管你们?”
莫名其妙。
陆鸾庭不是那种爱多费口舌的人,越过他往前殿的方向走。
走在幽静的青石路上,听见身后那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始终离得不远,陆鸾庭有些语塞。
她站定回眸,大人还有什么事?”
萧承英远远看着正殿上方腾起的袅袅云烟。
若有所思了几瞬,他方收回眼看向她,浓眉微挑,“这条路我不能走?庙祝大人未免太霸道。”
大人二字可万不敢当。
陆鸾庭狐疑的眼神落在他清隽无尘的脸上,停了半晌。
罢了,腿长在人家身上,她还真能赶他走吗?
走到前殿,已经有数十位香客早早前来拜神。
元宝候在一旁接待,见昨日来的兵马司官爷跟在鸾姐身后,心中咯噔一跳。
这人是几时进庙的!
少年只顾拿眼睛看着鸾姐,脚步不自觉往前迈,却忘了今日天气大好,大清早便将庙内受潮的法器与物什送上檐顶晒太阳。
这一走,他的脚绊住一串悬空的红绳。
那红绳连去屋顶,编了张红色的网,里面的东西被兜得鼓鼓囊囊。
他绊出的狠劲一拽,“啊”的惊叫了一声,人往前扑,檐上也紧跟着传来一阵轻响。
萧承英能敏锐感受到危险,脚步一顿,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旋身避开,顺手拉过了刚在檐下站定的陆鸾庭,将她猛拽去身后。
这下手指一僵,发觉手中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躲开了那些物什,头顶却又接连掉下几个敞开的四方盒。
眼看躲不开其中一个,萧承英不作他想,单手抵开刀鞘,持刀利落一劈——
漫天的红往下轻坠,与迎风吹来的树叶交织在一起,半晌才悄然落地。
陆鸾庭惊魂未定,往地上看了眼,脱口喊道:“神幡......我的神幡!”
没兜住火气,陆鸾庭抬眼瞪着他,“你可知这些都是什么!”
萧承英看着地上那些被他劈成半截的幡条,眉头拧得很紧。
“完啦!”元宝一骨碌爬起来,先问陆鸾庭有没有被砸到,又捞起地上那些神幡,急道:“百姓还没来还愿呢,神幡断了,老神仙看不见他们的心愿了,这可如何是好!”
神幡之所以没挂在树上而是封存在盒子里,自然与近来连绵不断的阴雨有关。
墨迹被冲刷得太久,这些心愿变得模糊不清,求愿的媒介便容易断。
今日想着拿出来晒一晒,谁又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
萧承英颇有些失语,原本只是条件反射下拉了她一把,又扫除迎头砸下的障碍,却没细想里面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虽说他不信奉这些,想了想,还是迈步上前道:“还能补救么?”
陆鸾庭脑仁发胀,疼得厉害。
怎么遇上他就没好事......
元宝看看萧承英,挠着头道:“补救倒也不难,叫那些百姓重新来求愿就行了,只是......只是......”
只是哪有这样做的道理?
神幡在城隍庙里好好放着,无端端就断了,对心有神佛的百姓而言,此乃不吉之象。
元宝面色为难,四下张望片刻,凑近陆鸾庭身侧,小声道:“要不就算了吧,我们私下帮着重写就是了。”
神幡虽断了,倒还好补救,可这位兵马司的大人瞧着就能一拳捶死他们,难不成他问一句能不能补救,就当真带他去那些村民家里解释缘由,再叫村民来一趟么?
陆鸾庭瞪他一眼,说不行,一旁有不少香客看着,岂能蒙混过去?
清点被斩断的神幡,一共二十三条。
好在神幡上有名有姓,全是住在三里之外的村民,此刻太阳方初升,若紧赶慢赶去说清缘由,一日便能将此事解决。
陆鸾庭默不作声进了正殿,取过拂尘,再绑上逍遥巾,交代元宝与其他人看好城隍庙,这便打算出去了。
萧承英远远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紧了紧手中的刀。
陆鸾庭自己会驾马,她身量高挑,轻而易举翻身上了马车,还未牵起缰绳,一只手越过她的薄肩,撩开了她身后的车幔。
她侧头去看,对上一双乌黑幽瞳。
“我同你去。”
陆鸾庭撇了撇嘴,识趣地让了让,身子往里坐。
青年果断勒紧缰绳,脸朝她的方向稍侧,由她指引着路,迎着普照的艳阳往东走。
初升的光影洒进树隙树上,光束轮番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思绪纷繁的神情。
如今是景明五年,先帝离世后,新帝纵情享乐,五年攒下民怨众多。
国姓萧,他萧家虽说只是分支,子孙却各有各的出息。
父亲偏居余杭,拜韫国公已有十余年,想取而代之的心蠢蠢欲动,自己来应天府任职,正是父亲的意思。
江南掌了半个国家的命脉,中心点正是应天府,他扮混吝在前方探路,一面潜伏于应天府的高官之间,一面暗自与余杭的探子联系,正愁寻不到合适的地方传递消息。
这也正是他为何愿意帮赵推官解决麻烦的原因。
想要侵入南直隶政权内部,就少不得先从中下层开始周旋,一心为民的赵推官便是个上好的人选。
除了面对赵推官,在外他依旧是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昨夜初入城隍庙,他便知是个好地方,略一试探就试探出这地方无人管辖,最适合他借以此地传消息回去。
至于这庙里的主事......
年轻的姑娘家,瞧着不过十七八岁,有防人之心,却少些历练,心思不算重。
好糊弄。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一个不慎就犯下一桩错事。
于公于私,他都该善后。
萧家的子孙,还没孬种到不敢认错。
正想着,一根手指浮在他的脸畔,冲右前方轻轻一指,“往那条路进去。”
茉莉芳香一瞬涌进鼻腔,萧承英侧目看了眼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不点红艳艳的蔻丹,与她这个人一样淡雅出尘。
这股气息他适才就闻见了,是她腕上茉莉香膏的味道。
香得很。
萧承英点点头,扬辔往她指引的那处而去。
驶进田野间,远眺前方有几排瓦舍,柔和的光束洒在田野如雾帷般,天是绸缎一样的蓝,地是纵横交错的金黄。
马车缓缓停稳,陆鸾庭跳下来,拿出神幡一一比对,挨个往前去敲门。
方敲开第一家的门,便见妇人抱着哭啼不止的小儿连番哄着。
那妇人见了陆鸾庭不禁微微怔愣,“陆小庙怎么会过来?”
听她姓陆,与母亲竟是一个姓氏,萧承英又多看了她一眼。
未等陆鸾庭说话,妇人忙将小儿送进她怀里,像是没了办法,哑声道:“这孩子从前夜开始发热,我带他寻过郎中,开了两副药,总是不见好,陆小庙,你说我的孩儿他还这么小,会不会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才被吓着了?”
陆鸾庭看向怀里稚嫩的婴孩,目色难掩温柔,细观他小脸蛋上的气色,倒不像是妇人说的那样。
今日本就有些心虚,转眼间便有了主意。
托在他脑后的手不着痕迹往下探,果真在颈后堆积的嫩肉之间捻出一些细碎的木屑。
这家的男人是个木匠,平日砍了木头就往城中铺子里送,妇人也起早贪黑地帮着,难免对孩儿有所疏忽。
孩童太小,还未到说话的年纪,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不适,肌肤又太过娇嫩,被木屑粘连着,哪哪儿都不得舒坦,发燥起来躯体变得烫手灼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看了眼面露急色的妇人,想到自己今日的重任,陆鸾庭在心里对老神仙说了句对不住。
她昧着良心,一本正经点头,“我瞧着是,无妨,我先替他喊魂试试。”
将孩童放坐在里间榻上,在孩童的茸茸短发上剪下一小撮,陆鸾庭昂首阔步绕屋一圈。
再进到屋内,她矮着身子蹲在榻前,轻软的拂尘绕着孩童的肩,拿额头去贴他的,温柔喊:“茂哥儿,茂哥儿,速速回家,阿娘在家等你呢。”
如此来回轻唤几遍,不着痕迹将木屑清理得干干净净,陆鸾庭便起了身。
茂哥儿果真不再啼哭,妇人大喜过望,抱着他连亲几口,“真的好了!真是活神仙啊!”
陆鸾庭心虚地摸摸鼻尖:“我可不是什么活神仙,想是城隍庙的老神仙庇佑。”
妇人连声点头,放下茂哥儿,忙去备了些时兴的瓜果点心接待,“那陆小庙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哩?”
陆鸾庭偏眼看着萧承英,见他今日不着公服,便道:“是这样,这位......”
“对不住,我今日进庙里上香,不慎将您的幡条损坏。”萧承英打断了她的话,站出来躬腰朝妇人打一拱手。
妇人一怔,本想责怪几句,但自己的茂哥儿转瞬就好了,也不好计较这些了,“不妨事,不妨事!我再去一趟就是了!”
陆鸾庭面色为难,“还有其他人。”
妇人说不要紧,出了门,大嗓门一吆喝,震得田野里的白鹭展翅飞天,唤来了满村的村民。
一听陆鸾庭治好了茂哥儿,村民们也愈发对城隍庙深信不疑,纷纷向她笑,“这有什么,我们的心愿自然是要传达给老神仙的,陆小庙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抽空再去一趟就是了!”
陆鸾庭这才展露笑颜,婉拒了村民要款留她用午食的请求,摆摆手自顾往村外走了。
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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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临行前往村口树下放了些碎银,不多也不少,权当是个心意。
金色的光晕照进田野,女子走在前方的背影有些晃眼。
萧承英微眯着眼眸,倏然开口,“堂堂庙祝,竟还坑蒙拐骗?”
陆鸾庭停步看向他。
嘁!若非他砍断神幡,她也不至于骗人。
长得一副俊美相貌,性子实在不讨人喜欢。
“茂哥儿难受,我也有求于他们,我这一招让茂哥儿好了,他们也没怪罪城隍庙,更没怪罪大人,两边都讨着了好,算什么骗?”
萧承英被她说得语窒,看向田野那些复又飞回来的白鹭,“你就不怕被她看穿?骗术一揭开,谁还会信奉神仙?”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仙。”陆鸾庭道。
萧承英定然看着眼前人。
他见过不少女子,是千金小姐就在闺阁娇养,是做买卖的商妇就在外吆喝,大家仿佛生来就有自己该完成的使命,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古怪得厉害。
明明是城隍庙的庙祝,却不信奉这些,明明不信奉,却又在意那些信奉之人。
显得她愈发好糊弄了。
二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与他多说无益,陆鸾庭看了眼天色,想到顺利将此事落定,长舒了口气。
一路往马车停驻的方向走,四下无人,稍有湿润的泥土里嵌着不少尖锐的石子,陆鸾庭小心避开着走,方跨过一颗石子,前方又是一片水洼。
将要落下的翘头鞋往一旁转了转,正想绕开路走,不防又被这人拉着往后退,避开了俯冲而来的白鹭!
她的脚却狠狠崴了下,背也紧贴在了他温热坚硬的胸膛前。
脚踝泛起一阵疼,鼻酸起来,泪下意识夺眶而出。
陆鸾庭忍无可忍将他推开,疼得泣不成声,“你又拉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红着一张脸蛋,两颗泪珠顺着下颌滑落,拿拂尘的另一端指着他,“今日自打和你遇见,我就没遇上过一件好事!又是帮我又是害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委屈的情绪一股冲上来,陆鸾庭干脆嚎啕大哭,泪珠在正午的光晕下显得格外耀眼,如珍珠般滚落在地。
萧承英方才是真想叫她避开白鹭,她头上的逍遥巾飘浮不定,鸟类最喜欢叼啄这样的东西。
看她越哭越伤心,他霎时有点手足无措。
本能地想到家中幼弟从前在襁褓里哭时,母亲都是抱着弟弟在怀中轻哄。
可这放在她身上不合适。
萧承英也才二十岁,虽说在正事上能独挡一面,处理私事总少些经验,手伸出又收回,他那张英俊的面容上难得有了赧色,“......我不是故意要拽你。”
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陆鸾庭心中憋屈,提着完好无损的那只脚,照着他的黑靴狠狠一踩——
“嘶......”
这举止太幼稚,萧承英后退半步,低喊:“你做什么!”
但看她着实崴了脚,泪花悬在眼睛里,他不好再说重话,半晌才憋出一句,“还走得了路么?”
陆鸾庭狠瞪他一眼,横袖擦干眼泪,浓重的鼻音里带着一股怨气,“不关你什么事。”
言罢,双足一深一浅地往马车旁走,心中暗骂这人实在克她。
才走没几步,胳膊被一只手攥住,挣了几下没挣脱,扭头去看,他倒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我扶你。”
本想再挣开,可脚踝浮着细密的疼,方才二人前胸后背贴了一阵,本就尴尬,若再甩开他,倒显得她不识好歹了。
上了马车,直到回了城隍庙,彼此间都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站在牌匾下,陆鸾庭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被萧承英叫住。
回头去看,他往他那匹骏马马背上的鞍囊里取出一物,递过来道:“治跌打损伤的。”
陆鸾庭巴不得快些与他撇干净,哪里还会收他的东西,依旧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往正殿里去了。
庙宇青烟飞旋,那些法器又被放上屋顶,遥远而神圣地泛着光,她的背影渐隐进正殿,萧承英收回视线,将药膏搁进了怀里。
转身要走,这才看见庙外红墙上不起眼的木牌。
走上前看,庙祝那一列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秋风一吹,轻而薄的木牌飘起来又落下,仿佛也在他的心上振了振。他盯着看了片刻,“陆鸾庭......”
再看了正殿一眼,又一眼,掌心余温还在。
四周幽静,站在此地仿佛还能隐约听见城内淮河边的笙箫,萧承英收回思绪,大步跨上马,再往庙宇的方向望去,殿中似也有双眼睛在望过来。
萧承英想到她说遇见自己就没好事,无端哂笑了一声。
难说。
不知怎地,单单是在城隍庙外待着,他就莫名生出一种预感,兴许在将来,他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
他走后不久,陆鸾庭跪在神像脚下烧香,委屈得直掉眼泪。
“老神仙显显灵吧,近来城隍庙诸事不顺,怕是冲撞了什么,您可要保佑城隍庙,哦......还要保佑我,别让我再遇见什么八字不合的人了!我实在不想年纪轻轻就被克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