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气往人心里钻,兵马司四面不见光的审堂更甚。
陆鸾庭没有被拘着,好好坐在一张长条凳上候审。
抬起头,透过火把的光影看过去,男人在赵小姐身前缓慢踱步。
他很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岁,分明在衙门当差,细看下来,却带了两分纨绔不羁的味道。
“赵小姐以为动静怎么会传到兵马司?你外出的消息传到你父亲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好在应天府署办事。”
他盯着赵小姐看了片刻,语气稍显意味深长,“你父亲没说什么,应天府的大老爷倒体恤下属,这才将这事交给了我,可明白?”
赵小姐低着脸啜泣,是被吓的。
一个闺阁小姐平日至多游山玩水,哪里进过兵马司这样的地方,头昏脑胀起来,只能呢喃:“我爹娘呢......我要见他们......”
“把事情说清楚,你就能见到你爹娘。”
他道:“赵小姐,城隍庙案上那些贡品可都是你带去的?”
陆鸾庭心念一动。
他好像在有意引赵小姐说假话。
这人在帮赵小姐?
赵小姐被吓得没了辨别言语的能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哦?不知道?”他扯了唇,“那我只能先审问他了。”
走到唐九齐身前,他漆目微眯,一掌摁在唐九齐的肩头,后者霎时疼得哀嚎出声。
“你可知擅自出逃是什么罪?”
唐九齐脸色惨白,将目光挪移去赵小姐身上,“小虞,你替我......”
“赵小姐!”陆鸾庭霍然起身,捏了捏掌心的汗,喊道:“这唐九齐不是什么好人,勾栏瓦舍的常客,见了女人就敢上手揩油的贼首,你被他骗了!”
“你胡乱说什么!”
唐九齐大惊失色,遂红了眼,泼口便骂:“我说你好端端的拦着我做什么,分明坏我好事!”
一句好事,惊得赵小姐呆在原地。
齐郎在她面前总是温柔小意,长相也甚是合自己心意,若非爹娘执意要她与人相看,她也不会出门散心遇见他。
昔日秦淮河边初见,她被人撞了一下,他上前护着她,她便动了春心,此后私下相见更是发乎情止乎礼。
他是何其温柔的一个人。
唐九齐回过神来,忍着肩头钻心的疼痛,忙换了副还算从容的神情,为自己辩驳:“小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是说好要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吗,我的意思是......”
萧承英蓦地抬手,司吏立刻封了唐九齐的嘴。
瞥了陆鸾庭一眼,他又看向赵小姐,耐着性子问了最后一遍,“你究竟去城隍庙做什么?”
赵小姐渐渐回了神,犹豫不定,嗫嚅着开口:“我......我......”
虽说此刻出言太过突兀,可陆鸾庭不愿见赵小姐深陷泥潭,温声替她接了话,“城隍庙的老神仙管病痛最灵验,赵小姐还能求什么?”
赵小姐紧咬唇肉,褪尽血色的脸转了转,她看向唐九齐,实在忘不了他方才那句话,四目相对,没再错过唐九齐眼底那抹懊恼。
混沌的脑子‘嗡嗡’作响,赵小姐终于低声道:“我娘近来病了,听闻城隍庙灵验得很,我便瞒着家里出来替娘求愿。”
萧承英哼出个笑,召来手下呈来状纸,“赵推官担忧女儿,就怕女儿为了娘不顾自己的安危,好在赵小姐没什么事,签字画押后,兵马司会派人送赵小姐回家。”
陆鸾庭心头一松。
画押时,唐九齐不顾酷吏镇压,竟如疯了一般撞门。
赵小姐始终低着头,拇指上的红泥印磨在食指边缘,刺痛了她荒凉的心。
她问,“那他呢?”
“一个擅自逃离应天府的府兵,是死是活,与赵小姐没什么关系。”
萧承英再说了什么,赵小姐有些听不大清楚了,只觉一腔真心与抛弃一切的做法都被错付,既悔又恨,失魂落魄地跟着人出了审堂。
唐九齐跌跪在地,自知没了赵小姐的心,他就是死路一条,不多时,便被酷吏拖去了另一间牢房关押。
堂内幽静,火把蕴出刺目的澄黄光芒,投映在陆鸾庭头顶的白纱逍遥巾上,像点缀了层层光晕,使她整个人朦胧不少。
她问,“大人能放我走了?”
萧承英回眸看着她,并未说话。
陆鸾庭心下一沉,如新月的一双眉微蹙,“怎么,难不成大人无缘无故要羁押良民?”
此事与她无关,将她一起押过来本就是蛮不讲理之举,方才她窥探出他有意让赵小姐从私奔之事里摘干净,她有心助他引导赵小姐,他倒毫不领情!
萧承英略微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逍遥巾下的发髻轻挽,素面朝天,穿一件玉色交领宽袖道袍,青碧丝绦悬在腰上,衣摆轻晃。
额心那点红痣,在狱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力量,倒像神仙坐下神女。
好似若真拘着她不放,倒真成他的不是了。
可惜萧承英从不信什么鬼神,笑道:“良民?我怎么听说,城外有间都城隍庙,会帮人做些不干不净的勾当?”
陆鸾庭心跳如雷,下意识捂了捂腰间荷包。
莫不是她替王里长与他那外室请愿,又收了还愿钱的消息,被谁揭发出去了?
她可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啊!
“大人说的哪里话。”陆鸾庭悄瞥他一眼,“神仙脚下,做些不干不净的勾当是要遭天谴的。”
他既说出这番话,想必多少知道些什么,或是早早就知道了赵小姐与唐九齐进了城隍庙,来之前有意调查过城隍庙。
倘或承认,她若被他扣上个私授钱财的罪,罪状递去太常寺,她这庙祝也别想当了。
如今世道对女子束缚太多,适才他句句引诱赵小姐说假话,为的就是将她从私奔之事里摘干净。既有心帮赵小姐,足以证明他并非不择手段的人。
为今之计,只能咬死不认,赌他不会较真。
赵家是官户,官场上彼此留一线余地,他帮赵小姐就情有可原。
城隍庙与官场没什么关系。
他更没理由查她了。
落在脸上的视线太沉,陆鸾庭压了许久的担惊受怕有些遮掩不住,藏在袖摆中的手微微发颤。
好在萧承英下一刻就收回了目光。
他只是问她为何要帮赵小姐,语调里蕴着一丝好奇。
陆鸾庭扭过身,暗松一口气,“先前不敌唐九齐,到这里没了威胁,我身为庙中主事,自然舍不得见老神仙的信徒受苦。”
他“哦”了一声,似在认真沉思。
很快又慢悠悠问,“你说你是庙祝,别的寺庙都是年长者主事,你一个人管都城隍庙?”
陆鸾庭看他就是刻意在为难她。
心中多了两分不喜,她道:“老庙祝离世前将庙祝之位传给了我,我有继任文书。”
青年眉宇间聚着一点疲色,看了眼她身上那件道袍,没再说什么,示意手下带她出去,挺拔身影消失在狱中。
南城兵马司设在聚宝门外,出了兵马司的门,再经过大报恩寺,往前走几里便是城隍庙。
好在元宝焦急在外等候,见她出来,忙大步跑过来,“鸾姐!”
少年不过十五岁,陆鸾庭揪他哭红的鼻子,温声道:“还哭了?”
“我怎能不急得哭!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陆鸾庭笑出了声,他滚烫的泪珠滴在她的指头上,温热的触感顺着往回溢进心里。
不枉自己白疼他。
正要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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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忽见一旁有道身影冲出来抱住她!
香软的气息涌进鼻腔,腰身被紧紧抱住,陆鸾庭扶起来人一看,脸色登时变了,“芳照,这么晚了,谁许你出来的!”
来人是奚芳照,应天府二老爷奚明的女儿。
芳照她娘在十年前病故,奚明续弦后便对她不管不顾,芳照时常去城隍庙拜神,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奚芳照慌慌张张将她胡乱摸了个遍,一连声地追问,“阿鸾,你可有事?兵马司的人没对你用刑吧?”
不必问,一猜便知是元宝去递的信。
暗瞪元宝一眼,陆鸾庭忙道:“没有,只是让我走了一趟,你何时来的?见到赵......”
“远远见到了。”奚芳照冷哼一声,眼射怒火,“不是她,你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
陆鸾庭忙将她拉进马车,二人牵手坐在一处,她道:“元宝都告诉你了?你既知道了,我就要叮嘱你,此事已经了结,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都是女孩儿,我平白无故编排她作甚?”奚芳照歪着脸靠在她的肩头,握住她稍凉的手来回揉搓。
“我只是气她连累你,你没什么事,我的气就消了,不与她去计较。听说是萧承英抓的你,你可有被他为难?”
“他叫萧承英?”
“是,他是当朝韫国公的次子,上任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有一阵子了,仗着家族得势,在金陵城横着走。”
看起来的确不太好惹。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有心帮了帮赵小姐,就被他连带着抓到兵马司衙门,他还威胁她。
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这些再与她无关,陆鸾庭拍拍奚芳照的手背,“你又偷了你爹的腰牌出城?快些回去。”
奚芳照自是不肯,黏着她说了好一阵的话才依依不舍离去。
回到城隍庙,人人上来关怀一二,陆鸾庭有些累,叫大家各自回房安寝。
打上两大桶热水,紧绷的身子泡进去方得到舒缓,抬手在桶缘的小坎上点一支檀香,躁动的心总算平静下来。
躺在榻上,回想短短两个时辰竟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不知怎地,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万想不到,这一睡就入了梦。
兵马司变得阴森可怖,如阴司地狱,四处挂着鲜血碎肉,那南城兵马司指挥使手执一把利刃,站在她身前威逼利诱,恐吓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笑得玩味,“你说与赵小姐没关系,那你说说,你荷包的银钱究竟从何而来?”
她浑身被冰冷的铁链拴着,吓得瑟瑟发抖。
“砰”的一声。
陆鸾庭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竟在睡梦中滚落到了床下。
窗外天光大亮,朝霞绚丽,雨倒停了,浮出一日都是好天气的迹象。
陆鸾庭自床沿爬起来,暗擦一把冷汗,可见人还是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王里长给的还愿钱握在手里实在灼人,昨夜她就怕萧承英追问其由来。
没想到回来竟做了这样可怖的梦。
擦了擦乌鬓旁的汗珠,陆鸾庭漱口净面,换了件清爽的青白对襟褂子,点一支姚黄绒花在鬓边,轻描双眉,淡涂口脂,细细欣赏一遍后,重整心情拉开了门。
迈槛而出,双脚却顿住。
昨夜才见过面的青年穿了件乌金缠纹圆领袍,懒洋洋站在她房外十丈处的桃树下。
晨间的清风一吹,他腰间那把刀柄上的穗子就轻盈地飘。
见她出来,萧承英迈步而来,向她伸出手。
掌心搁着几锭银。
“庙里的老神仙灵验,赵太太身体好了不少,赵推官不便出面,以此作为酬谢托我送过来,算是帮赵小姐还愿。”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
“小庙,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