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秋风萧萧，城隍庙最后一波香客离去，陆鸾庭长舒了一口气，前去殿外与庙里的知客说话。
“今年的游神，太常寺那边怎么说？”
知客有两个，其中一个叫元宝，听了这话把手中的笤帚一丢，翻了个白眼。
“贱人，趋炎附势的贱人，太常寺里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说什么来着？找他们就讨不到一点儿好，何必上门自取其辱！”
言下之意，就是陆鸾庭交代他去问的事没办成了。
另一个知客元银抿着嘴，道：“过阵子再去问问呢，游神之事，再怎么也该轮到咱们城隍庙了，这都三年了。”
时值秋日，江南一带雨水多，接连数日阴雨连绵，庙内静谧，院中神龛香烟缭绕，嗅进人的鼻子里，多了分凝神静气的味道。
身为都城隍庙的庙祝，陆鸾庭却提不起精神，顺手捋一捋道袍衣袖上的褶皱，“元宝，这一次你是不是连太常寺的门都没进去？”
元宝涨红着脸，不说话了。
陆鸾庭撩眼看向殿内每个角落。
自己还在襁褓中被善心的秀才捡到，视作亲女，后来秀才借居这间城隍庙几年，四岁时，她发起高热不退，秀才出门替她求医，跌了一跤，脑袋磕在尖石上丧了命。
上一任老庙祝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庄严殿宇下长到十五岁，老庙祝将要离世，左一个拜托，右一个走门路，令她一个女孩子接过了这庙祝的位置。
说是都城隍庙，可却比不得北极阁、神乐观那等恢弘神殿。三年前，她前往太常寺拿继任文书，太常寺卿见她小小年纪，身后无人，便有心放任城隍庙自生自灭了，就连游神这样让神仙出门的大事也三年未曾落到城隍庙头上。
默了默，陆鸾庭解下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向庙内众人招了招手，“不说这个，先将这个月的工钱结了，昨日王里长来还愿了。”
庙里正经在衙门过了印的神仆共六人，除了元宝元银，还有位上了年纪的解签士，再就是两个八九岁的小童。
几人上前接了，搁在掌心数一数，不免眼露惊讶。
元宝捏捏硌手的碎银，奇道：“多了半两！王里长不是......鸾姐，你那日不是拒绝他了？”
早两月这位王里长曾携一女前来拜神，欲求子女签，陆鸾庭认得王里长的太太，长得与他身侧那位面若桃花巧笑嫣兮的女人不一样。料想王里长私养外室，陆鸾庭那日为王太太不平，婉拒了以庙祝身份替王里长请愿的要求。
陆鸾庭颦着眉，喉间喧出一抹叹息，“先前我嫌这银子脏兮兮的，如今一想，得！只要能让咱们的日子过好，管他脏银净银，先收着吧！大不了我多在老神仙面前说说好话，别叫他老人家怪罪我。”
“天黑了，各自歇息去吧。”
走到正殿外，眼梢余光瞥见殿中竟并肩跪了一男一女。门口大大的长条案上多了些新鲜的瓜果，还有大把的降真香与红烛，可见二人出手阔绰。
陆鸾庭驻足在殿外，观其穿着，又看了眼天色，黑沉沉一片，阴雨压下来颇为可怖。
她走近劝道：“瞧二位打扮，是出城来散心的吧？今日天色已晚，庙里不提供解签，若是有签要请，不妨留下小住一夜，明日一早小庙再命人替二位指引。”
这一眼望过去，陆鸾庭唬了一跳！
男人生得英武，不正是家住城南的府兵唐九齐？
再看那弱柳扶风之姿的小姐，她更是惊得像关了匹烈马在心里乱闯。
早有听闻应天府署赵推官的小女儿年方十八不肯嫁人，似乎与谁私下有了情。
推官夫人曾多次带着她前往大报恩寺烧香拜佛，偶尔也来城隍庙，多亏见过赵小姐，才能一眼将她认出来。
天菩萨，所以这二人郎情妾意不被家中认可，在门不当户不对的困难下，是打算私奔了？
赵小姐抬起脸，眼里还蓄着一点红痕，“齐郎，就......在此休息吧。”
唐九齐矮下身子扶赵小姐，大掌握住她的腰，“不可，务必先走远些。”
想必唐九齐知道赵家会派人四处寻，急于带赵小姐离开金陵再说。
此处已是城外，再往外走是雨花台，若走上两个时辰过了界碑，出了金陵，这世间偌大，还真不知该去何处寻！
陆鸾庭不着痕迹往前挡了挡，和气笑道：“外面下着雨呢，只怕夜路不好走，二位在此住下吧。”
于公，她不该叫赵小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带走，倘或赵家报官，赵推官追查至此，她小小的城隍庙受不起他的怪罪。
于私，唐九齐嗜酒，常与城外沽酒妇人勾勾搭搭，不是什么好人，她更不能叫他带走赵小姐。
唐九齐果真不高兴，板着脸来恫吓，“怎么，你这城隍庙进得，出不得？”
赵小姐本就害怕，眼见有人拦着，神情变得格外焦灼，“齐郎，我们走！”
越是如此，越验证二人就是私奔出逃。
陆鸾庭索性不装，壮着胆子往前逼近了一步。
她生了张鹅蛋脸，粉颜红唇，顾盼神飞的脸上有一颗红痣，正居两眉中心，眼角微微垂着，颇具悲天悯人之象，可惜说出的话却吓得赵小姐跌在地上。
“赵小姐，这么晚了，你想往哪里去？”
赵小姐呆坐在地，喃喃道：“你认得......”说罢惊惶望向唐九齐，“怎么办？怎么办？”
唐九齐镇定自若扶起赵小姐，横眉怒视起来尤其骇人，“这里没有什么赵小姐，还不让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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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赵小姐被恐惧冲昏了头，缩在唐九齐身后，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丝哀求，“雨、雨大也无妨，我不习惯住在这样的地方，城外客栈多，我自有去处，还、还请让一让吧。”
陆鸾庭背后沁出些许汗珠，很想在赵小姐面前揭露唐九齐的本色。
可庙内众人皆不敌他，若将他惹怒，一时发狂强掳走赵小姐，还打伤自己，愈发讨不着好了。
面上往后退了半步，陆鸾庭向跟过来的元宝暗递眼色。
只要元宝顺利进城秘密知会赵推官，城外也设府兵铺，成功拦下赵小姐应当不是问题。
她状似好奇地眯起眼，“哎！果真是我认错了，我曾有幸见过赵小姐，她身体瞧着不大好，又怎么会这么晚了还出现在这里。”
眼看两道身影迈出正殿，陆鸾庭暗自咬牙，悄么声息抱起长条案上一方砚台，打算先将唐九齐砸晕，一不做二不休。
砚台还未举起。
“砰——”
城隍庙的大门被人蛮力撞开，元宝跌退着回来，吓得一屁股坐进了湿漉漉的水洼里。
门下陆续有火把亮起。
檐下进来一道身影，身形修长，比起魁梧多了些精美。
这人由手下打着油纸伞，踏雨而来，待上了正殿石阶，才看清大帽下的清隽容颜。
如刀锋利的下颌裹着一张恰到好处的唇，挺而窄的鼻骨似小小山峰，深邃的眼皮下嵌了双玻璃珠似的乌黑眼眸，唇边挂着散漫的笑。
观了半晌，他目含戏弄，“唐九齐，身为府兵不在府衙待着，更深露重，你要去哪里啊？”
唐九齐一慌，再也没了先前那威逼之态，双脚一软险些站不住。
没想到捉拿的人来得这么快！
来捉他的竟还是这位新上任的兵马司指挥使，萧承英。
出逃之计败露，如今唯有稳住赵小姐的心，事情哪怕捅出去，只要她的心在自己身上，就什么都不怕。
唐九齐回眸哀伤地看着赵小姐，“真是老天都反对我们在一起。”
兵马司司吏毫不留情，并不顾念赵小姐是女子就不去钳制她，大掌一伸就向她抓来——
“不要抓我！”
赵小姐吓得如抖筛，慌忙间躲去了陆鸾庭的身后，声如蚊讷：“救救我......我不想被他们带走......”
陆鸾庭浑身一僵。
没想到衙门来得如此之快。
赵小姐模样实在可怜，想到罪魁祸首是那唐九齐，陆鸾庭晃着胳膊指了他一下，“是他先......”
“还愣着干什么？”
青年眼露不耐，开口打断她，转身踏入雨中。
“有什么话，留去兵马司说，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