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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要在平谷住一晚,第二天再返程。

    天公作美,晚上浩瀚的天穹里繁星点点,几个人燃起篝火围坐夜话。

    无非是学习、恋爱之类的话题,哪怕和其他人几乎只是第一次见,赵蔓枝也相当大方,聊起香港念书和大陆的差异,吐槽学校的山有多难爬,谈笑风生。

    而沈杭则在一旁安静抱膝,把自己藏进夜色里。

    她脑海中思绪翩飞,全是邱淮白天说的话,关于卢雨的结局,她很难说不畅快,但又不那么满意。

    卢雨不该这样的。

    她骄傲得像一只孔雀,飞扬跋扈地辗过沈杭荒芜的青春期,再听闻却是鹤归寒渚,萧条如斯,难免不唏嘘。

    一直以来,沈杭都算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她内向、孤僻、还有些清高,很容易被排斥在孩提时代稚嫩的友谊外。

    所以愿意接近她的人,要么像赵蔓枝这样天生就有亲和力,要么就像卢雨,心里有一条严苛的界线,唯有合格者才有资格成为“朋友”。

    无论假意真心,她是把卢雨当成过朋友的,尽管如今分崩离析,听到她如此下场,心绪相当复杂。

    希望她好,也不希望她太好;希望她没那么事事如意,又觉得罪不至此。

    被当作过标尺、镜子、同伴的人,如果过得太坏,反而显得自己不堪。

    正胡思乱想地出着神,兜里的电话开始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立马暗下去。

    “我去接个电话。”她晃晃手机示意。

    赵蔓枝等人抬头说了声“去吧”,又继续热切地聊天。

    手机震了停,停了震,直到走出老远,未接来电累积到三四通,沈杭才深吸口气接听,“喂,妈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不在宿舍?”

    “嗯,跟同学出来露营。”

    “男同学女同学?几个人?”

    “……女同学,赵蔓枝也在,不信我叫她来听。”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你真想骗我我也没办法。”娄美云道,“说正事,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她心弦一紧,“怎么了?”

    “涂伯伯你还记得吗?他家小女儿马上就升高三了,念的也是文科。涂伯伯知道你成绩好,想请你给他女儿辅导辅导,尤其是文科综合,她现在连180都考不到,想冲刺一下。”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娄美云主动打电话肯定不是关心她的。

    沈杭隐隐有些不快,“她想补课有的是补习班,为什么找上我来了?”

    那头迟疑了一瞬,声音放低,“涂伯伯马上要退了,到时候他推荐谁接班还不就一句话的事?你爸爸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得帮帮忙。”

    这番话听得沈杭想笑,原来是为了走后门,才那么殷勤把她献出去。

    她语气衔着几分冷淡,“原来如此,想用我送人情。”

    “那是你亲爹,不用你用谁?”

    “好啊,”沈杭轻哂,“那么涂伯伯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北京这边985大学生补课,至少200一小时。”

    娄美云噎了片刻,“你这孩子,什么钱不钱的!又没缺你吃穿,怎么变得这么市侩!”

    这一刻,那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女人不见了,大义凛然得让人陌生,“妈妈告诉你,这关系着你爸的工作,求人帮忙的事儿,别啰里八嗦的,早点回家,我带你去跟涂伯伯打个招呼,听到没?”

    沈杭不想再听,径直挂断电话,娄美云尖锐的声音骤然消逝在寂静的夜色里。

    然而显然这次父母不肯轻易罢休,未几电话再度响起,这次是沈立群——

    “小杭,我知道不好让你白忙,这样吧,爸爸给你开工资,一个暑假两千块钱,行不行?就帮爸爸这个忙吧。”

    “你学习那么好,补课多轻松的事,就当实习一下怎么当家教好了,听到没?”

    沈杭开口,嗓子因为酸涩而发哑,“爸,你都没掏钱让我补过课。”

    “那是因为你聪明,花冤枉钱干什么?”

    她胸口堵得慌,没有吭声。

    “就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到时候有空的话去接你。”

    “我不回来了。”

    沈立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不回来了,”她重复道,“暑假要留在北京实习,单位都找好了,没时间。”

    “简直胡闹!才出来多久就翅膀硬了,找实习不回家也不跟家里说,我都跟你涂伯伯说好了!”沈立群厉声呵斥,“不管怎样,你必须得去给涂诗怡补课,不然我就打电话到你实习单位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沈杭看着月色粼粼的湖面,眼睛仿佛被灼伤,泪水无声淌落,在洁白的衣领晕开一团墨色。

    其实提时薪只是找个借口,可当沈立群真愿意为了自己的前程给别人家的孩子掏钱补课那一刻,沈杭宁愿他们铁公鸡到底,说一分钱都拿不出,她心里还能安稳些。

    沈杭知道父母并没有多爱她,充其量履行责任而已。

    但她还是渴望一点温情,才会那么失控地,问出如此自取其辱的问题。

    深呼吸几下后,她将眼泪憋回去,抬手抹掉泪痕,确保自己不会被看穿后,才转身准备折返。

    然而刚迈出两步,脚便倏然顿住。

    发生适才那一切时,邱淮在她身后。

    他立在不远处一株洋白蜡下,婆娑的树影模糊了神色,可那英挺的身形对沈杭而言太过熟悉,浅蓝色的衬衫被晚风吹起,就像湖光落到了地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听的。”他扬起手机,示意自己也刚接完电话,“你……还好吗?”

    “没、没事。”沈杭吸了下鼻子,挤出笑容,“跟家里吵架而已。”

    邱淮点点头不再多问,看向她的瞬间却不经意拢起眉头。

    她急于逃离,脚步匆匆往回走,不慎踩空,身形一歪就要栽下去,幸得旁边的邱淮扶住。

    男生的胳膊有力托住她,那股平日被藏好的荷尔蒙迸发而出,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薄荷香气一股脑涌入鼻息,令沈杭心脏骤止。

    只记得冷白的月光下,他的左腕有一块金属腕表,表盘是清爽的蓝绿色,与身上的气味相映成趣。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连松手都忘了,还是片刻后邱淮看她站稳,自己将手撤回去,“没扭到吧?”

    沈杭回神来,连连摇头,感觉到脸颊正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灼烧着。

    “那要不去湖边走走?”

    “……嗯?”

    “你现在回去,一眼就被看穿刚哭过。”邱淮笑着说,“走吧,我陪你。”

    月色,湖光,微风,草坪。还有……身边的邱淮。

    一切美好得如梦似幻,沈杭甚至想掐一把自己,看看是否会痛。

    “师兄刚刚在接什么电话?”她问。

    “工作上的事情,提醒一些报到事项。”

    “什么时候?”

    “八月份正式上班。”

    她抿了抿唇,踌躇着递出那个在心口盘桓已久的问题,“你……选的是哪儿的offer?”

    “国开行总部。”邱淮说,“这几年国开行承担着一带一路的开发建设投资工作,在北京待一两年就得外派,估计往后联络,我就在非洲了。”

    静谧的夜里,湖边连浪声都听得清楚,一拍一拂,合着她心跳的节拍。

    沈杭垂着眼,长睫落下一爿轻浅的阴翳,“真好,可以做这么有意义的工作。”

    男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继而笑道,“你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为什么最后去了这里。”

    “……我应该问吗?”

    “那自然不是,但你是第一个没这样问的人。”

    从世俗眼光评判,国开行总部固然好,但外派到基建设施极差、政局动荡不安的非洲无疑是最大的挑战。有些人是没得选,可邱淮这样光彩的履历,无论是投行券商还是律所都有大把机会,他却选了国开行,无疑是为理想买单。

    沈杭是这么觉得的。

    “我原先以为你会留校继续攻读博士,或者任教。”她轻声说,“但听到你去国开行,也不觉得意外。”

    “那你呢,毕业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硕士要换专业吗?”

    “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一定有机会读研究生,从娄美云和沈立群的态度来看,供完大学他们就打算撒手不管,甚至盼望她早点工作结婚,反哺家中。

    一想到娄美云挂在口边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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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杭无端觉得心烦,才舒开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又愁云遍布。

    邱淮善察,瞧出了她难言之隐,索性揭过话题,聊起他近在眼前的毕业旅行,“对了,我六七月要出去玩一圈,要不要给你带点礼物?”

    “可以吗?”

    “当然。”

    沈杭的心突突直跳,不想给他造成负担,又想足够有纪念意义,思来想去,最后选了明信片。

    邱淮看她面露难色,还以为是多贵重的东西,谁曾想仅此而已,不由笑了,“只要明信片?”

    沈杭点头,“嗯。”

    它不会太昂贵,却又足够特别,能带上他的印记,永远贮藏在时光里。

    就像邱淮之前在班上分发的北大明信片一样,被她保留至今。

    “没问题。”邱淮应得很爽快,“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我吧。”

    “谢谢师兄。”

    “别客气,毕业旅游就这么一回,别人让我带的东西可比你麻烦多了。”

    毕业旅行。

    四个字在沈杭心里泛起涟漪。

    她是不是也得准备点什么,与学生时代的邱淮告别呢?

    脑海中忽然浮现不久前那一幕,邱淮的胳膊拦在她腰间,左腕上银灰色机械表若隐若现。

    表盘上似乎有品牌的英文名称,她记得是T字开头,旁边是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logo。

    “您好,欢迎光临天梭TISSOT,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数日后,她在商场找到专柜,面对柜台里琳琅满目的表挑花了眼。

    售货员见她气质稚嫩,主动介绍起来,“您现在看的是我们家的高端系列腕表,或许对您来说负担起来有些压力,可以看看入门款式。请问是自己戴还是送人?”

    “送给一个学长。”

    “好的,那您可以看看这边的几款。”

    沈杭并不懂表,不了解表盘设计、表带选择中间有什么学问,售货员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又殷勤地取出来让她试戴看看。

    最后她挑中一款简约的机械表,结账2450元,付款时心如刀绞。

    快离开时,沈杭忽然又问,“对了,能麻烦帮我找一款表吗?”

    她把邱淮那款表的样式大概描述了一下,售货员找出相符的,“是这款么?”

    “对,这个多少钱?”

    “这款现在是8950。”

    “哦……”沈杭抓紧了手上的袋子。

    大约是见多了世间百态,售货员看出她的寥落,温声说,“虽然价格有差,但您的心意更贵重,我想他收到这份礼物,也会很高兴的。”

    沈杭朝她莞尔一笑,“谢谢。”

    出了商场,她把表袋小心放进书包里,搭地铁回了学校。一路上仍然在听法语新闻,中途妈妈发来几条微信,意思是实习的事既然定了就算了,但她得抽出时间回家一趟,不然父母已经夸口出去,不兑现的话没面子。

    后面还有几条数十秒的语音,沈杭没有点开,回了个好。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所以只要结果不难接受,沈杭都会选择“妥协”。

    就像五一假期结束后,姚安然和曹睿说要拉着骆之聿来跟她和解,沈杭也说,不用了,各论各的,你们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计较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太累了,遑论人际往来中,界限又不是很清晰,她也不想让姚安然和曹睿在中间难做。

    回到宿舍,沈杭把手表放进柜子深处,然后在日程表上圈出一个日期,写上:邱师兄答辩。

    再往前,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作业论文的ddl,她只看了一眼就合上,有那么多事等着做,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前阵子是美国的final月,沈文彦扔了一大堆作业和论文给她,甚至连开卷考试的cheatsheet也要她做,为此耽误了不少正事,沈杭必须追上进度。

    不过也多亏了期末的大单,她才有底气买下那只手表送人,然而接下来的暑假期间沈文彦这儿没了工作,实习也只是够日常开销,她得想点别的办法攒钱。

    “你学习那么好,补课多轻松的事,就当实习一下怎么当家教好了,听到没?”

    父亲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试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