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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遗憾吗?怎么可能。

    一旦想到邱淮要毕业,沈杭就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她费了那么大劲才来到这儿,可他又要离开了。

    没有谁对谁错,他们都走在彼此人生最恰逢其时的步调里。

    夏晚跟她说,北京太大了,一天只能干一件事。俩朋友约着出门吃饭,出门一两个小时,吃饭三四个小时,回去一两个小时,一天就没了。

    每年六月的毕业生像溪流一样汇入这片名为首都的汪洋,自此消失不见,邱淮也不会是例外。

    属于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样想着,沈杭同意了赵蔓枝的意见,跟着她去做脸做头,然后到商场买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做这些并不便宜,赵蔓枝本来想帮她付,被沈杭拒绝了。

    实在拗不过,赵蔓枝只好悄悄给她结了露营费用。

    她知道沈杭父母对她并不慷慨。

    能进澄华中学的学生都是家长的骄傲,为了拼个好前程,天价补习班眼也不眨,一个接一个地报。

    饶是卢雨那样公认的佼佼者,周末也上着名师一对一,只有沈杭是全凭自己,从重重围剿中杀出来的。

    沈家不是拿不出这个钱,虽然日子不及赵家那么富足,到底也不至于拮据。

    但他们就是舍不得。

    哪怕是唯一的孩子,只因她是女儿,过多的投资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

    而沈杭看似不言不语,骨子里却有气节,不肯轻易占别人便宜,赵蔓枝只好在一些小地方想办法帮帮她,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相处之道。

    五月初的北京万里无云,北大西门的石狮子前拍照的人络绎不绝。

    除了他们,这回报名的其他三个都是清华的,顾飞宇租了辆车,让他们在这儿集合,等着开车来接。

    “你们校友聚会,非要带上我干什么?”

    吴恙一边嘟囔,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衬衫衣领。他是福建人,平翘舌不分,说“干什么”会变成“干森莫”,莫名有些喜感,“我还有报告要改咧……”

    邱淮只道,“如果你是真有心改报告,我怎么叫你都不会出来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但是后面的借口还没找到,就变成了吴恙的一声低呼,“我看到妹妹了,她今天好漂亮喔!”

    邱淮应声抬头。

    来往如织的游客丛中,沈杭立在那儿,像一株沉默的乔木,不抢眼,却是一旦看见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她今天穿着一袭浅米色亚麻衣裙,与自身恬静淡然的气质相当适配,哪怕旁边就是以明艳著称的大美人,都没有沦为陪衬。

    一时间,邱淮脑海里回想起沈杭平日的模样,穿校服时青涩懵懂,大学校园里也衣着朴素,虽说眼下也不算盛装打扮,但就是大不一样了——能让他第一次跳脱出学长与学妹、前辈与后生的关系,认认真真地看她。

    “诶,邱师兄来了。”

    这头的赵蔓枝也发现了他们,用手肘戳了戳沈杭,“快上去打招呼!”

    沈杭抿唇,看向步步踱来的邱淮。

    在来之前赵蔓枝给她培训:赵蔓枝和邱淮不熟,所以沈杭要当好这个中间桥梁,上去两边介绍,然后自然而然就可以跟邱淮聊几句。

    甚至在临出发她们还排练了一遍流程,一切都顺畅自然,只是现在真人在眼前,沈杭才发现自己的腿根本迈不开。

    渴望的力量是无法揣摩的,它能驱使你不断向上,却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当了那块近乡情怯的绊脚石。

    “愣什么,快去呀!”赵蔓枝急得要上手推她,“不要浪费机会好不好,这可是我给你争取的——”

    “哈喽妹妹,这么巧你也在噢?”吴恙磊落的话音打岔了她们鬼鬼祟祟的计划,“诶,旁边还有个神仙妹妹,不介绍介绍?”

    沈杭连忙抬眼看去,“恙哥。”

    又“顺带”朝旁边的人轻轻颔首,“邱师兄。”

    有吴恙的话作铺垫,沈杭顺理成章往下说,“我介绍一下,这是赵蔓枝,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现在在香港念书。”

    “两位学长好呀。”赵蔓枝笑得明媚,“尤其是邱师兄,好像高中毕业以后就没见了。”

    邱淮眉眼笑着,语气不咸不淡,“好像还更早点吧,高三寒假补课的时候抽查你经纬度地形没背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我跟前过。”

    “……”记性好也没必要记住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几人寒暄一阵后车就到了。

    开车的是一个在清华读研的师兄,看到邱淮后满脸如释重负,“你在就好,我的驾照考了之后没上过几次路,不敢开高速,换你来。”

    邱淮也不推辞,“那你帮我看导航和路况。”

    “没问题。”师兄笑着打量他一周,“怎么又变帅了,爱情的力量?”

    “哪来的爱情,你的?”

    “我没那个爱好好吗!”

    这时吴恙插嘴道,“诶,你别说,我们导师门下有个小师妹一直喜欢他,搞不好是她暗中保佑。”

    “要这么讲的话,邱淮的桃花可太多了,集天地之灵气,怪不得岁月的杀猪刀放过他呢。”

    邱淮笑说,“差不多得了,哪那么多贫的。”

    去往平谷的路上充斥着欢声笑语,只有沈杭静静地看向驾驶座。

    她很少见识到邱淮的这一面,跳出“高考状元”、“神童”、“天之骄子”的躯壳,有着生动而温柔的灵魂。

    再想到与骆之聿的矛盾,以及和姚安然之间愈发微妙的关系,沈杭第一次意识到自尊心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刺,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什么时候才能像邱淮这样,方方面面都很周全呢?

    沈杭想着,目光投向窗外。高耸的摩天大楼、低矮的灰瓦平房陆续闪过,最后变成连片的青翠、旷阔的平原。

    露营地选在一个风景区的湖心小岛,水光潋滟,草木葱郁。绿茵茵的草坪上支起大大小小的帐篷,像一只只小蘑菇,空气里回荡着莺雀的婉转啼鸣。

    一行人兵分两路,四五个男生去搭帐篷,留沈杭和赵蔓枝准备烧烤的食材。

    赵蔓枝提出想学搭帐篷,换个人替自己,几个男生看着她笑,“你行吗?这可是体力活。”

    “有什么不行的。”赵蔓枝说,“我还健身呢。”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

    “搭帐篷很累的,你还是跟着沈杭备菜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邱淮开口,“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你们几个还明显,别小看人家。”

    然后走过来跟赵蔓枝换位,“你去吧,我和沈杭准备食材。”

    “那就谢谢师兄啦!”

    赵蔓枝小跑着去了,还不忘回头冲沈杭比口型:加油。

    沈杭脸刷地一下红了,幸好她站在一顶红白相间的遮阳篷下,并不是很明显。

    令她意外的是,邱淮连家务也做得很熟练。

    他取出菜用矿泉水淘洗后切好备用,然后沈杭一一用竹签串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相较于帐篷组的嘻嘻哈哈,这边显然有些过于安静了。

    只有顾飞宇带来的蓝牙音箱播放的音乐飘扬在空气中——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

    邱淮突然开口叫她,“沈杭。”

    “嗯?”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沈杭不慎手滑,竹签的刺扎破手套刺进指尖,渗出细细痒痒的疼。

    她没有急着处理,而是继续装作有条不紊地穿肉,“没有呀,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是总盯着你学习,怕你觉得有压力。”

    “怎么会,师兄帮了我很多。”

    “如果你觉得没有就好。是有天吴恙说起,我才发现我们总是在聊学业,像是要催着你上进一样,那不是我本意。”

    可是不聊学习,她跟邱淮又能聊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要毕业了,邱淮特意跟她说清楚,以后就不必用学习的事情打扰他了么?

    沈杭垂睫,心尖微微一颤。

    半晌,她才讪讪道,“我知道了师兄。”

    “你知道什么了?”邱淮语带笑意,“我又不是说往后不能聊。”

    她讷然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我的意思是,可以聊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跟别人聊什么,就可以跟我聊什么,有压力有烦恼,也可以跟我说。”他说,“就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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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成朋友,别那么拘束,好吗?”

    邱淮说话时微微偏着脸,鼻梁直且挺,鼻尖的线条干净锐利,有如山巅的冰凝。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左眼眼尾处小小的泪痣,平时被镜架遮挡得严实,不经意间瞥见,像是窥破他的某个秘密,说不清的暧昧。

    沈杭不禁心跳加快,大脑一片空白,话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笑了,那枚小痣变成翩飞的蝴蝶,倏然振翅向别处去,“还说不怕我?连这点小事都那么警惕。”

    “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好飞快低下头,好藏住脸上的赧意,“只是觉得,有点不敢想象……”

    和邱淮当朋友,像其他人一样插科打诨,对他说“最近又变帅了”吗?

    光是想都觉得,这画面太陌生了。

    “是不是让你觉得有压力?”

    “不不不!没有。”沈杭飞快地说,“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

    湖光潋滟,抖动着金箔似的光斑,映得他的目光格外温柔。或许原本也是如此,只是平日里太过遥远,像是需仰首去看的神祇,如今近在眼前,才能读懂那种无言的慈悲。

    她心意飘忽,风吹过时,仿佛摇落一树花雨,扑簌簌铺了满地。

    “当朋友挺好的。”她轻声说,“尤其是,和你。”

    邱淮弯眼笑了,“那就好。不过我很少跟小朋友相处,有时候可能爱说教,你不舒服了就说。”

    “不会不会,跟师兄聊天我总会学到很多东西。”

    “聊天而已,又不是非要有收获的。”

    “……也是哈。”

    空气静默须臾,沈杭放下手里那根拿了快半分钟的肉串,换了支竹签接着穿,混着逃跑计划乐队的歌声开口,“不过,你会这么说,难道是因为有人讲过,觉得你在说教吗?”

    她也只是故作放松地一问,不曾想邱淮还真说有。

    “卢雨会觉得我啰嗦,讲点什么都像教育她一样,可要真不说了,她又不高兴。”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带着点年长者的宠溺,“不过……我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

    关于卢雨的旧事重提,沈杭仿佛听到咚的一声,像石子坠入湖底,那池水光被搅乱,只剩一片残红。

    她听见自己说,“现在她在哪?”

    “转学搬家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邱淮没察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你们高三保送名额的事情我大致听说了,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找你聊,感觉怎么提都不合适。”

    沈杭的唇缓缓抿紧。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这件事卢雨做过之后也很懊悔,受到不小打击,一度连入睡都成问题,甚至没法出门见人,后来确诊了焦虑症。”

    “当然,整个事情有她咎由自取的成分,我也不是来替卢雨说情,只是今天跟你聊天挺开心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提一嘴,有什么别憋在心里,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找我说说。”

    卢雨,焦虑症,入睡困难。

    沈杭从没想过这几个词能拼凑出一段故事,那场梅雨不仅淋湿了她的青春,卢雨也没幸免于难。

    悄然拉近的距离,又像是被划开楚河汉界,她在这头,邱淮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条叫卢雨的天堑,这山望那山,却迢迢不相连。

    手上穿串的动静不知不觉慢下来。沈杭垂着眼,才漫上心头的那点悸动,无形间被轻缓的湖风吹散了。

    “好,谢谢师兄。”

    “总这么客气。”

    背景的歌声依旧: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

    对沈杭来说,邱淮不是一颗星星,而是温柔的月亮,辉光普渡世人,不会只为她停留。

    就像他对沈杭很好,对卢雨也很好。

    这种善良最无私,也最残忍。

    风轻柔地将湖水吹皱,她的心也是,因此酸得一塌糊涂。

    她想邱淮应该不知道卢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也会觉得她卑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