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恰逢傍晚,落日余晖洒满街巷,暖融融的金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清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稍稍拂去了阿芙心头积压的沉闷。
凌兰和阿穗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二人今日执意拉阿芙出门,哪里是单纯为了挑衣服,不过是心疼她被困在方寸闺房之中,被一桩未定心绪的婚事困住身心,想借着逛街的由头,带她出来散散心,透透气。
阿穗看着凌兰身上的青色长衫,忍不住好奇:“凌兰姐姐,你这件衣服好生特别,这种素净轻柔的布料,极少用来做外衫,可穿在你身上却很漂亮。”
凌兰闻言轻提衣摆,在两人面前轻快地转了个圈,得意道:“好看吗?看不出来吧,这是拿床单改的。”
“床单?”阿穗睁大双眼,“怎么可能?床单改的衣裳怎么会这么合身?”
凌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真的很合身吗?我都没太留意。”
阿穗用力点头:“就像专门按着你的身段一寸寸裁剪出来的,不松不紧,把你的身形勾勒得格外好看。”
正说着,就见阿芙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街边的方向。
巷口避风的墙角下,蹲着一位年迈的乞丐,看着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满头白发乱糟糟地纠缠打结,沾满尘土,身上的粗布衣衫破烂不堪,就那么蜷在阴影里,睁着浑浊的双眼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时不时对着虚空痴痴傻傻地咧嘴傻笑。
没等凌兰多打量,阿芙已经朝着那老乞丐走了过去,她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了一把碎银,轻轻放在乞丐身前。
老乞丐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只是傻傻地笑着,没有道谢,也没有去看身下的银两,仿佛对身外之物毫无感知。
阿穗小声地跟凌兰解释:“这是村里的一个傻子,整日在街上游荡,无家可归,阿芙姐姐每次看见他,都会接济他一些银钱。”
说话间,阿芙已经走回到两人身边:“走吧,我们接着逛。”
凌兰心底生出几分唏嘘,像阿芙这么善良心软,待人赤诚的姑娘,就该被世间温柔以待,拥有一段美满的姻缘,而不是被规矩捆绑,仓促托付余生。
她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阿芙,你的婚期定下来了吗?”
阿芙点点头,眼底是空洞的茫然:“嗯,没剩几日了。”
凌兰看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出声提点:“阿芙,女子从来不是旁人的附属,很多时候要学会为自己做主,不能长辈说什么、世俗规训什么,就全盘接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那个韩生吗?”
阿芙垂眸看着脚下的路,沉默良久后才说:“谈不上喜欢,我自小就不善交际,接触的人寥寥无几,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
“那你了解他吗?真心想嫁给他吗?”
阿芙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藏着许多愁绪:“我已经十八了,早就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一直赖在家里,也会耽误阿穗的婚事,惹人闲话。”
阿穗立刻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不用担心我,你如果不想嫁,我们俩就一辈子都住在叶宅,爹娘又不是养不起我们,谁也不会逼你。”
阿芙被她逗得浅浅一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净说小孩子的傻话。”
凌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姐妹二人,心底漫开一阵惆怅,旧时代中的女子,总是有太多无奈,结婚大多都是父母之命,盲婚哑嫁,就像一场豪赌,将往后余生的喜怒哀乐,安稳沉浮,全都押在一场婚约上,输赢全凭天意,半点不由自己。
她正暗自感慨,身后突地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凌兰回头看去,才发现刚才蹲在墙角的老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了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不靠近、不打扰,只是远远地跟着。
阿芙轻声安抚道:“老人家,你不用跟着我们,我们只是随意逛逛,很快就会回家的。”
老乞丐似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话,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人便不再管他,继续逛街,凌兰随意进了一家布料店,试穿了几套衣裙,看版型花色都不错,就干脆地付钱买下。
当晚,凌兰终于得偿所愿,在大浴桶里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了连日的风尘,浑身筋骨好似都舒展开了。
一夜好眠,天光大亮时分,凌兰尚在睡梦之中,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声响。
嗒、嗒、嗒。
像是小石子砸到窗户上的动静。
凌兰缓缓睁开眼,还带着惺忪睡意,她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伴随着凉风卷入鼻翼的,还有那股熟悉的冰雪气息。
窗外的空地上,一道挺拔清逸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身姿孤绝,气质出尘,正是空山。
凌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有些难以置信:“空山?你怎么过来了?”
空山看着她,眉眼中极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笑意:“来接你。”
“你就这么接人?竟然拿石子砸我的窗户?”
空山尚未开口,他身后便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五十八仰着一张小脸,抢着开口:“这位山神大人天还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你了!我早就跟他说,你这女人最懒了,指不定要睡到什么时辰,来这么早纯属白等,他偏不听,非要守着。”
凌兰又好气又好笑,探头看向小家伙:“五十八,你怎么也跟着来了?刚才砸窗户的一定是你吧。”
五十八挺着小胸脯,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你昨天明明答应我,要给我带棒棒糖的!我当然要跟着来拿!”
凌兰瞬间无语,为了口吃的,竟然愿意跟着等这么久,也算是精神可嘉。
她对着窗外一大一小的两人说:“那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先换件衣服。”
她合上窗户,快速洗漱,换上昨天新买的素雅衣裙,又将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零食塞进背包里。
简单地跟叶宅众人道别完,她便走出朱漆大门,等候已久的五十八立刻凑上前来,一脸乖巧,小尖嗓子夹得软软糯糯:“凌兰姐姐,棒棒糖!你说好的棒棒糖,有没有带来?”
凌兰被他这副德行逗得直笑,将攥在手里的棒棒糖递给他:“你真是有奶就是娘,平常怎么没见你对我态度这么好?”
五十八低下头,学着记忆中凌兰的方式卖力地剥着糖纸:“你就算有奶,你也不是我娘。”
凌兰捏了捏拳头,又瞟了空山一眼,打算不再争执这个话题。
空山此时是黑头发的样子,凌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件从刚才就想问的事情:“空山,我刚到溪照村的第一个晚上,在后院荡秋千的人,是不是你?”
空山轻轻颔首:“是我。”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你为什么会特意过来?”
空山静默片刻,才说:“我感应到你的气息了,想过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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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兰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本就是从异世而来,气息与这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空山作为镇守此地的山神,察觉到外来异动,前来探查实属正常。
正想着,身后又传来那声熟悉的笑声,凌兰回头一看,果然是昨天的那个老乞丐。
此刻正跟在他们后方,依旧是那副痴痴傻笑的模样,目光紧紧黏在他们几人身上。
凌兰以为他又是来讨钱的,就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他。
没想到那乞丐没有接,还用力摆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急切,嘴巴呜呜啊啊地不停开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会说话,只能急得抓耳挠腮。
凌兰只得问身侧的空山和五十八:“你们看得出来吗?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五十八含着糖,鼓着腮帮子茫然摇头,一脸不知所云的模样。
空山却眸光微沉地看着那名举止怪异的老人,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凌兰压低声音,凑近了问空山:“你不是能感知到世人的执念吗?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想要人帮他达成?”
空山却说:“此人心中无贪、无求、无愿,没有任何欲望。”
凌兰愣住了,心底疑惑更甚:“没有欲望?那他一直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老乞丐猛地转身,朝着街巷深处快步跑去。
凌兰和空山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默契地抬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紧随,不多时,老乞丐停在了一家装潢雅致的胭脂铺门口,他转过身,对着凌兰一行人不停地比划双手,指着胭脂铺的店门,好像是在示意让他们进去。
凌兰带着满腹狐疑走进胭脂铺,一行三人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看着货柜上的脂粉香膏,皆是一脸茫然。
她心底暗自嘀咕,那人特意引他们来胭脂铺,难不成是想让他们帮自己买脂粉?可他一个心智残缺的老乞丐,要这些女子用的物件来做什么呢?
不等她思索,铺里的伙计快步迎了上来,见三人皆是长相出众,气质不俗,态度便格外殷勤,“几位客官眼光真好,”他拿起几人面前的一个小匣子打开给众人看,“这款胭脂是咱们铺子里的镇店之宝,上脸轻薄自然,极衬肤色。”
伙计怕她不信,又趁热打铁:“客官若是不信,可以上手试用,您要是擦上这款胭脂,保准能让你的夫君更加爱重你。”
凌兰四处扫视着店铺里的动静,压根没听见伙计在说什么,她在现代早已练就出了一套无论导购向她推销什么商品,她都能不进耳朵,不为所动的功力。
伙计没办法,只得将矛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空山:“这位郎君,不妨给尊夫人买一盒胭脂,这全天下所有的女人,就没有不喜欢胭脂水粉的,您买回去送给她,尊夫人定然欢喜。”
空山垂眸看着那盒胭脂,静静凝视片刻,抬手将胭脂收下,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银递给伙计。
伙计看着手里的银子,喜出望外,越发卖力地推销起铺子里的其余商品。
凌兰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老头儿给耍了。
就在这时,一个老板模样的人领着一位气质华贵的公子从铺子深处走了过来,一边点头哈腰地引路,一边谄媚地说:“韩生少爷,您看,这一排全是咱们铺子里新到的一批珍品。”
韩生?
凌兰心头一跳,回头看去,韩生不就是阿芙的未婚夫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