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被唤作韩生的人,是一位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清俊,样貌周正的年轻人。
可他的一身装扮,却和凌兰想象中的出入很大,他发髻高束,头上玉冠镶嵌细碎宝石,流光熠熠;身上锦袍料子华贵,刺绣精致繁复;腰间悬挂着浮夸的如意玉佩,沉甸甸压在衣摆之上;左右手各戴着一枚沉甸甸的雕花金戒,耀眼夺目;就连鞋面鞋尖,都缀着细碎翡翠珠,举手投足满是富贵张扬。
凌兰不由得微微蹙眉,阿穗不是说这韩生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子吗?可这身豪门贵公子的模样,和凌兰印象中清俭内敛的读书人形象没有半点关系。
只见韩生走到柜台前,熟练地打开一只精致小木匣,俯身轻嗅匣中的粉末,语气带着几分挑剔:“这珍珠粉可是正宗东海珍珠研磨的?莫要掺了面粉糊弄我。”
老板连忙堆起满脸笑意,连连摆手:“少爷说笑了!咱们铺子做的是长久生意,皆是正宗东海深海珍珠细细研磨,质地细腻纯粹,绝无掺假,您大可放心试用!”
韩生闻言,指尖轻轻挖取一点细粉,对着一旁的铜镜,细致涂抹在脸颊上,片刻后微微颔首:“质地尚可,确实细腻,买下了。”
说罢,他随手拿起柜台旁一只精致黛块:“螺子黛?”
老板立刻顺势吹捧:“韩生少爷好眼力!这可是上等螺子黛,是宫中贵女、娘娘们的御用好物,稀缺得很,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
接下来短短片刻,韩生接连挑中数样脂粉、香膏、眉黛,出手阔绰,尽数买下。
凌兰静静立在暗处观望,心底的怪异感越来越深,这人的样貌、谈吐、喜好、装束,处处都透着违和,可她一时之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正暗自思忖着,空山已经走到他身侧,他看向凌兰,见她目光定定落在那名陌生公子身上,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韩生,又转头落回到凌兰脸上。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空山微蹙着眉头问道。
凌兰不方便跟他在这里多解释什么,拉住他的衣袖,就将人带出了胭脂铺。
那老乞丐已经不在外面,但他引着凌兰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凌兰已经猜到了。
她沉默的走在大街上,始终眉头紧锁,心底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疑虑缠绕,无法释怀。
韩生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的胭脂水粉?难道是婚期将近,买来送给阿芙的?可看他对那些胭脂水粉的了解程度,又不像是个单身男人应该知道的。
而且他选购时有所偏好,喜欢一些更鲜嫩的亮色,据凌兰所知,阿芙平时几乎不化妆,更不喜欢这些艳俗的颜色。
难道是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
韩生对这些东西信手拈来的熟稔,必定是经常陪着旁人挑选,整日耳濡目染,才将那女子的喜好了解地得这般透彻。
凌兰心里越想越惊疑不定,虽说在这个世界,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态,可阿芙如果嫁过去就是明媒正娶的正房,现在正房还没入门,韩生就已经领着别的女人登堂入室。
以后阿芙嫁过去,以她那个柔弱的性子,不知道会受多少委屈。
凌兰越想越气,绝对要阻止这场婚事。
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去探一探这个韩生的底,毕竟“疑罪从无,求证为先”,这是她在大学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想到这里,凌兰看了看身旁的两人,五十八正叼着棒棒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反观空山,却是全然不同的状态,他微微垂着头,长睫轻敛,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皱褶,周身都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
凌兰跟他相处这么久,早已习惯他万事从容,无波无澜的模样,像现在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实属少见。
她凑近了半步,语带关切地问道:“空山,你怎么了?我很少见你这样闷闷不乐的。”
空山抬眼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要消散在风里:“方才脂粉铺中,那名男子,你识得?”
凌兰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认识啊。”
“既不相识,为何你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五十八感觉到了这边微妙的气氛,仰着小脸看着他们。
凌兰被问得莫名其妙,抬手挠了挠头,解释道:“我哪有一直盯着他看,只是单纯好奇,他一个男人,为什么要买那么多胭脂水粉,到底是送给谁的?我就是顺带多看了两眼。”
五十八看了看空山的袖子,一手揪出棒棒糖,像是要揭露什么秘密似的大声喊道:“其实山神大人他也……”
话还没说完,空山突然垂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五十八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又将棒棒糖塞回了嘴里,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凌兰正在想,要不要告诉空山关于阿芙的事,想了想,自己现在无凭无据,说出来就像是要毁人清誉,思索间,根本没注意五十八说了什么。
她问空山:“对了,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帮你的信徒应愿?”
空山颔首:“嗯。”
“那你处理完手头的事,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我有点事想调查一下。”
落日余晖尽数褪去,沉沉夜色蔓延街巷。
五十八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你大白天的不来,为什么非要深更半夜地偷摸进来?”
凌兰心想,废话,白天能看出什么猫腻,捉奸就要晚上来,当然这话她不能说出来,她可不想带坏小孩。
“要你管?还有,你怎么一直跟着我们?我可提前说好,我不会再给你棒棒糖了啊,小孩子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
五十八吐掉嘴里的糖棍,小手一背:“我才不是为了糖!我日日都在山上待着,连个说话的活物都没有,无聊得要命,难得能下山一趟,还能见识到山神替人应愿,这么稀罕的热闹,我必须要凑!”
韩宅的大门肃穆规整,院墙高耸,空山凝出一层淡淡的灵气,无声地覆在凌兰与五十八的周身,将两人的气息、身形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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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隐匿。
三人毫无阻碍地走入韩宅院内,庭院里九曲回廊环绕,小桥流水错落,格调和景致都堪称风雅,丝毫不输底蕴深厚的叶家。
宅内依旧灯火通明,下人往来穿梭,正厅里,韩老夫人正满眼喜色地低头细细核对着桌上的聘礼清单,时不时与身侧的韩家老爷低声商议。
能看得出来,老两口是十分满意也很重视这桩婚事的。
三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庭院之中,绕过好几道回廊,才终于在后院的湖心小亭里,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夜深露重,晚风微凉,韩生独自一人静坐于小亭中的石凳上,四下无人,亭中石台上立着一盏羊角灯笼,昏黄微弱的灯火映得亭内光影幽幽,朦胧又静谧。
一卷书册平铺在石桌上,韩生端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之上,周身沉静无波,仿佛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
空山看清了亭中之人,这才知道凌兰大晚上也要来的目的。
他身形微滞,眸色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是他?”
“对,就是白天在胭脂铺碰到的那个人,”凌兰轻声回应,目光始终落在亭中之人身上,“他叫韩生。”
空山闻言,再次看向凌兰专注凝望的模样,脸色愈发难看。
她竟然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他执掌山林岁月百余载,早已看淡世间百态,却从未有过这般晦涩的情绪。
此刻心口隐隐泛起一阵钝痛,说不清道不明,无端的烦躁、沉郁交织在一起,让空山一时纳罕自己这是怎么了。
三人一等就是许久,亭中的韩生纹丝不动,就连给书翻页的动作都没有。
五十八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人搞什么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湖边吹风看书?”
凌兰也是满心疑惑,随口解释道:“估计是觉得夜里湖边安静,更有读书的意境吧。”
眼下正是蚊虫肆虐的时节,湖畔水汽重、夜风凉,蚊虫更是多不胜数,正常人根本不会在此久留。
可韩生偏偏不惧这些,要么是真的酷爱诗书、心性沉稳,要么,就是借着看书的由头,在这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难道他在此是等什么人?
正思忖间,亭中原本神色平和的韩生,不知在书中看到了什么内容,眉眼突然染上一层浓重的哀戚,他望着书页,面色凄然,周身的沉静尽数化作悲凉。
凌兰看得心头微动,正想转头问问空山,看他能不能窥见韩生心底的执念。
一回头,却发现身侧的空山神情竟和那韩生一般无二。
他就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幽幽地看着凌兰,像是哀怨,又像是责怪。
凌兰愣了几秒,小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空山缓缓摇头,又垂下了眼睫,一言不发。
凌兰实在参不透这位神明的内心活动,斟酌了片刻,决定先处理正事,就问道:“你能看出他心底藏着什么执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