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从背包里翻出护肤品,摆在木箱上,跟洗漱用品站成一排,然后依次将它们涂抹在脸上,慢悠悠地做完这一切,回头望去,发现空山正盘着腿端坐在床尾,闭着眼睛,看样子应该是在打坐。
原来他就是这么休息的,怪不得床上原来连个枕头都没有,这下凌兰就没什么压力了。
她爬上床,躺进柔软崭新的被子里,身下还铺着厚实的褥子,相比昨晚的寒凉简陋,这下舒服多了。
凌兰侧头看了看依旧在床尾静坐调息,一动不动的空山,心底生出几分奇妙的感慨,从未想过,自己人生第一次和异性同居一室,会是这么一副毫无旖旎的光景。
连日奔波的疲惫彻底席卷而来,困意翻涌而上,凌兰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皮愈发沉重,伴着屋内温柔摇曳的烛火,和身侧神明清冷安稳的气息,沉沉坠入梦乡。
夜黑风高,村子东头的陈家宅院一片死寂,主屋卧房内,陈平安僵直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枯槁,他已昏迷整整五日,全无清醒征兆,全靠日复一日的汤药、流食,勉强吊着一丝残喘。
连日来,家里大小琐事、生计营生全压在胖大婶一人身上。白日里她守着饺子铺操劳辛苦,应付往来食客,强撑着家业,入夜归家,又要守在病床前伺候毫无生机的丈夫,满心委屈与疲惫无处宣泄。
守在丈夫床边哭了一会儿,终究是抵不住连日的困顿,起身回了侧房里歇息。
夜半三更,值守的小厮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尿意憋醒,他揉着惺忪睡眼,脚步虚浮地摸黑往茅房走去。
路过主屋门口时,模模糊糊看到门前站着个人。
小厮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只见那确确实实是个人影,身姿窈窕纤细,是个女子模样。
下一秒,那女子缓缓转过头。
惨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一双幽幽的瞳孔,黑得如同深潭,她咧开嘴角,笑容诡异扭曲。
“啊——!”
凄厉的惨叫冲破夜色,响彻整座小院,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温热的液体已经浸湿裤管,顺着大腿一路流至脚踝。
鼾声如雷的侧房里,胖大婶被这声惨叫猛得惊醒,浑身一颤,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一夜惊惧辗转,天光渐亮,晨曦微露之际,陈家宅子门口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小厮打开门,看到两人装扮怪异,女的上衣袖子只有短短一截,像是衣袖做一半布料不够了,下身穿着材质奇特的蓝色长裤,男的则是一身白袍,长长的黑发高束于头顶,周身萦绕着肃杀的冷意。
小厮见这两人外貌气质皆不凡,不敢怠慢,忙将他们引至胖大婶面前。
“夫人,这两位说自己是云游的方士,见此宅中有异象,特意前来查看虚实。”
一夜没见,胖大婶此刻变得憔悴萎靡,发髻来不及梳理,松散凌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她抬眸打量眼前二人,这不就是昨天来她的饺子铺吃饺子的那两位客人吗?
“是你们?”她狐疑地问道,“你们二位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凌兰不动声色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屋子,面上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们昨日夜观天象,察觉此地阴气缠绕,你家中近来,可是遭遇了什么难解的祸事?”
一句话戳中了胖大婶的心事,可看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女,胖大婶总有些不放心,再看她身旁的男子,气质矜贵,沉稳内敛,倒真像是个世外高人。
眼下丈夫吉凶难测,家宅又祸事缠身,她早已心力交瘁,顾不上摸清两人的底细了,当下病急乱投医地将愁苦倾泻而出。
“昨日在我的饺子铺,你们也应当听闻了几分我丈夫的遭遇,他这几日重病不起,要不是为了全家的生计,我连这饺子铺都没心思开下去了。”
“可偏偏祸不单行,昨天半夜,家里潜进来了一个贼人,我闻声赶出来时,对方早就跑得没了踪影,小厮只说那是个女人,大晚上的正从我丈夫房中出来,我细细一盘问,才知原来他四个月前就撞见过那女人和我丈夫私下碰过面,甚至还帮着往那女人的小院里送过吃食物件,我这才知道,那女人竟是我丈夫藏在别处的外室。”
“我与他结发十余载,他是什么品性,我比谁都清楚,一辈子勤恳老实,每日上山劳作,回家便是闲坐小酌,安分守己,我们夫妻虽没有日日蜜里调油,却也平淡安稳,相守度日,我打死都想不到,他竟会背着我在外头养女人!”
说到这,胖大婶像是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十几年悉心操持家里,为他生养两个儿子,他不想着为了孩子打拼立业,反倒学那些花花公子在外面养女人,我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凌兰和空山静静地听她哭诉半晌,见她情绪愈发激动,凌兰不得不打断:“大婶,您先别光顾着难过,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从四个月前,你丈夫有了外室之后,有什么变化吗?”
胖大婶闻声一怔,止住哭声,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陷入沉思,这一静心复盘,过往的种种疑点皆浮出水面。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最先不对的是他的身体,他以前上山采参很少受伤,可从前段时间开始,他就频频摔伤、崴脚、磕碰挂彩,隔三差五带着伤回家。”
“带回来的银钱也少了,往日他进一趟山,总能带回不少值钱的药材山参,可自打那以后,他常常空手而归,家里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也被他一点点掏空,次次都说是借给他娘舅周转,可过了这么久,一次也没有还过。”
一旁静默伫立的空山适时开口:“还有别处异常吗?譬如精神气魄、身体康健。”
胖大婶鼻尖一酸,又是满心委屈:“那段时间他人确实消瘦了不少,我还以为是因为日日奔波劳碌,心疼他辛苦,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我也就这一手厨艺能拿得出手了,可他却半分不见好转。”
“不过精气神可好的很,整日乐呵呵的,像是有喜事一样,现在我才想明白,日日有个小狐狸精甜言蜜语哄着,他能不快活吗?”
话音刚落,胖大婶又哭了起来。
凌兰挪到空山身侧,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和你推测的情况一样吗?”
空山微微颔首,答道:“大致吻合。”
他抬眼看向院外:“稍后我们去那女子的居所一探,便能查清她是何方妖邪。”
凌兰上前,轻轻拍着胖大婶的后背安抚:“大婶,先别难过了,带我们去那女人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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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看看吧。”
胖大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悲愤:“你们稍等我片刻。”
说罢她起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凌兰知道,这大概就是正宫要去找小三时的心理吧,哪怕满心伤痛狼狈,也要收拾得体面周到,半分不肯落于人后。
趁着等候的间隙,两人移步主屋,查看昏睡不醒的陈平安,不过一夜光景,他的气色竟又衰败了几分,呼吸绵软微弱,整个人比昨日还要垂危。
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他患病的隐情,凌兰现在对他是一点同情都没有了。
他们退出卧房,站在院中等候,不多时,侧屋的房门推开,胖大婶缓步走出,她精心梳整了发髻,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新衣服,身上的首饰衬得她珠光宝气的,全然看不出方才的憔悴。
凌兰眼底一亮,由衷夸赞道:“大婶,您这样看着真是气场两米八,别的女人根本比不上你。”
一句话,稍稍抚平了胖大婶心底的郁结,她抬眼朝凌兰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
她转头唤上小厮,正要动身出门,一直观察院落的空山忽然开口:“你这院中菟丝子丛生遍地,阴缠不散,为何不彻底清理?”
胖大婶闻言扫了一眼院中的藤蔓,满脸无奈:“我们何尝不想清?这东西邪性得很,根本拔不干净,次次清理,转头便疯长复生,怎么除都除不尽。”
凌兰边走边问:“没想过用火来烧吗,浇点汽油,一下子就烧没了。”
胖大婶为难地说:“在家门口放火,不妥吧。”
三人坐上马车,由小厮引路,朝着村郊处行去,最终抵达于一座清幽独立的小院。
小厮上前叩门,连续拍打许久,院门依旧紧闭。
胖大婶脸色很不好看,讥讽道:“一定是躲着不敢见人,心虚了吧。”
凌兰磨了磨后槽牙,说:“跟她讲什么君子之道,空山!你上去把门踹开!”
空山无奈地看她一眼,接着宽大的袖摆一拂,紧闭的院门忽地敞开。
全程看在眼里的胖大婶一脸错愕,原本还对他们的能力存疑,看到这一招,心里已经彻底信服,这一男一女,果然是隐于俗世的高人。
众人抬步入内,发现这小院竟比陈家主宅还要宽敞精致,院内假山错落,小桥曲径,布局雅致清幽,大片大片的绿植郁郁葱葱。
踏入房内,陈设更是精致考究,件件器物都价值不菲,一想到这些全是自己丈夫掏空家底,为外头女子置办的安乐窝,胖大婶气得浑身发颤。
凌兰和空山走遍了各个房屋,发现这里空无一人,连半点人气都没有。
“人不在这吗?”凌兰问。
空山眸光沉沉,扫过整座院落:“未必。”
他站在庭院正中,环顾四周的绿植藤蔓:“此地妖物气息盘踞已久,早已成邪祟栖身之地,留着亦是祸患,不如一把火焚尽,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凌兰和胖大婶齐齐愣住,这可都是钱啊!
空山转头对凌兰说:“去厨房寻点煤油出来。”
凌兰立刻应声照做,很快便寻出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油,依照空山的吩咐,全都浇在那些绿植藤曼上。
空山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缓缓朝着植被靠近。